【花亦山｜玉文】淺月覓心 - 第三章【三、夢回】

　　青丘殿中，一襲白影端坐床榻，運氣調息。

　　他已為淺山君施行換血之術，如今劇毒悉數引入自身體內。而憑藉九尾白狐的修為和充沛靈力，這點毒並不能傷他半分，只要好好保持平穩心緒調息，將之逼出體外即可。

　　保持冷靜，正恰是他十分擅長之事。

　　黑血一點一滴自指尖滴落，驅毒一直到了尾聲。

　　毒餘三分。

　　「⋯⋯你為何想殺我？」那人聲音忽而響徹腦際，霽月長眉緊蹙。

　　一分，僅餘一分毒。再撐持片刻，便就無礙。

　　「生死相隨，同心契約⋯⋯從今以後，我們二人便是⋯⋯」

　　心微微一抽，旋即平復心神，專心致意在調息上。

　　半絲，餘下最後半絲毒。

　　「你仍不願信我⋯⋯既是如此，當年又何苦找一個信不過的人締約？」

　　「十九年了，我等了十九年。」

　　「在你眼中，我也不過是任你擺弄的棋子嗎？」

　　記憶洪流洶湧而至，片段交錯，像是一把把利刃毫無慈悲地刺入心窩，又猛烈拔出，鮮血噴湧，俄頃，他所建構堅不可摧的世界，猛然之間，猶如塌落高樓，盡數崩解。

　　身上靈力陡然亂竄，喉頭一甜，嘔出一口血，與此同時，狐尾傳來前所未有的劇烈痛楚，翻江倒海，似要攪碎他的四肢百骸，挑斷他全身筋脈。

　　白狐痛叫一聲，滾落床榻。

　　「咳咳咳咳——！」心口鬱氣淤塞，迫使他不住咳嗽，胸腔每一次刺痛的起伏，都讓鮮血汩汩湧出，溫熱液體流淌一地，浸透了衣衫，冷風自窗外呼呼襲來，徹骨冰寒，卻未能吹散漫天的血腥氣，他漸漸感到暈眩。

　　「我要走了。」

　　在一片神思迷濛，那人聲音驟然響起，猶似離水之魚，汲取到一滴活水，他重新自混沌復甦過來，撐住身軀，努力地抬起頭。

　　「你要去哪裡？」霽月驚問道。

　　「我已自由，如今不必再受身份束縛，全憑心意為之，能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白狐怔了怔，又問：「那裡是何處，我能隨你一起去嗎？」

　　「小狐狸，你別來。那是萬丈深淵，血海煉獄，是一條沒有未來的死路。我走了，你珍重。」

　　「等等！別走！」他心中焦急，慌忙伸手去抓，卻落了空。

　　「叮鈴鈴——」鈴聲清脆，袖中之物滾落於地，霽月循聲匆忙摸索，在無垠晦暗中覓回它，緊緊攥在掌心，不肯放開，軟滑的綢帶纏住指尖，於此同時——

　　「國主還有何吩咐？」心海驀地又響起那人嗓音，盪起一圈漣漪。

　　他喀噔驚醒過來，想起沐於星光的那夜，想起那晚蛐蛐兒鳴叫之聲，想起了彼時沒有宣出口的心裡話。

　　「留下來⋯⋯！」他焦急地喊：「我希望你留下來⋯⋯」可那人好似充耳不聞，絲毫沒有停下腳步，足音迴盪在清冷的寢殿，一步一聲，一心一念，漸輕漸遠⋯⋯

　　「別走——！」他嘶聲吶喊，不顧一切追了上去，卻被不知何物絆住，重重摔了一跤，溢出幾聲低哼，可他仍舊不肯放棄，匍匐著向前，墨玉地板上拖出一地血痕，嘶啞著嗓音道：「你別走⋯⋯別走⋯⋯」一心只想挽留住那人。

　　然而，足音漸漸消散，遠離，直至悄聲無息，再也聽不見了，他永夜的世界又重新讓靜寂吞噬殆盡。

　　※※※

　　不知經過多久，九尾白狐神思漸復，他無甚力氣，伏在冷硬的墨玉地板，怔怔發愣。身上淡紫罩衫綴滿繁星月華，一縷縷髮絲，凌亂散落於地，好似一枚燦爛星辰殞落人間，唯美而破碎。

　　霽月煙紫色眼眸輕眨了眨，恍惚間，一寸微光在眸中閃動，目光不由得受到牽引，視線盡頭，覓見書案前，一豆燈火乍現，忽明忽暗，搖曳風中，燭光照落寢殿，將周遭景物鍍上暖金色輪廓，千萬景色逐漸清晰——

　　墨玉地板，輕紗帷幔交錯著淡紫與月白，流水造景，滿架的盲書冊，窗櫺前，風鈴隨風輕晃，大扇長窗外，一片萬丈星河，悉數映入瞳眸。

　　「我怎麼看得見了？」他怔愣片刻。

　　旋即是一聲失笑：「原來是做夢了。」

　　這樣也好，至少在心中，還記得這片景色，還記得那個⋯⋯他。

　　「唉—傻狐狸，調息這麼要緊的事，你居然還有心思想旁的？」

　　溫潤嗓音敲響清寂，一抹碧色應聲踱步而來。

　　「國相大人今日得空來找我了嗎？」

　　晴月照落心間，霽月微喜，掙扎著四肢，想要起身，看看那人模樣，疼痛鋪天蓋地捲襲，撕扯著軀體，他發出幾聲微弱嗚咽，掌心貼地，奮力撐起了半寸，旋即又重重地跌落，再也使不上力，紫袍白衣眼尾泛紅，眸光濕潤，無能為力望向前方幽暗一隅。

　　外頭的雪，落得熱鬧，他輕輕嘆氣，復又牽起一抹淡笑：「你聽見了嗎？是雪落的聲音，很是熱鬧有趣。你來的時候，可有被雪淋成了白頭？」

　　「當然有，我替國主捏了一顆好大的雪球，可惜它化了。」

　　那人足音一步一聲迎到身前，荷香漸濃，清冽，沁人心脾。

　　「沒事，你有這份心便好，多謝。」霽月輕輕道，狐尾傳來劇烈痛楚，貫穿骨髓，疼得他低聲哼唧：「國相大人⋯⋯我的尾骨好疼⋯⋯能幫月某揉揉嗎？」就是再剛硬的心，聽見此番軟糯請求，也難以拒絕。

　　「小狐狸呀小狐狸，你可真不會照顧自己，狐尾都斷了。」

　　「⋯⋯嗯。」細軟的狐狸叫喚，撒嬌似的，輕輕刮過那方人心尖。

　　那人溫涼的大掌貼在尾骨，輕輕慢慢地揉起來，夜涼如水，漏進窗格，偌大寢殿空蕩清冷，兩人緊緊坐擁，綢緞衣襬垂落，鋪開一地，猶似極夜中那片墨染星河，燦爛生輝。

　　淺淡星光灑落二人身上，熠熠流螢，穿梭其間，白衣眼眸垂歛，月光蕩在他長長彎曲的眼睫，投下一扇陰影，他偎在三尾青狐的懷抱中，收攏臂彎，緊緊攬住，感受伊人溫暖的體溫，攀上每一寸肌膚。

　　霽月耷拉著狐耳，將臉埋進那人頸窩，他擁著青狐，淡淡的冷荷香也擁著自己，令人熟悉而好聞的氣味，略為鬆弛了疼痛。

　　他很少在人前表現出如此虛弱的氣場，可他現在也不想管這麼多了，只想像現在這樣，抱抱三尾青狐，請淺山君溫柔地、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畢竟這是他的夢，他可以無所顧慮，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少了我，你可怎麼辦呢？」那人輕柔的嗓音，撫慰著自己。

　　「若能永遠沉溺夢中，那該多好⋯⋯夢裡，淺山大人不會離開，能留下來陪伴月某⋯⋯」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我自是希望的，可你不會，對嗎⋯⋯？」

　　猝然，神思受到扯動，似乎要將自己從此地抽離，靈識也愈漸愈遠。

　　「我是不是要醒了？」此話一出，將面前人攬得更緊，好似一旦放開，他便要離自己而去，再也不回來。

　　「你是該醒了，小懶狐賴床了這麼久。」那人語氣溫柔，朝著自己輕拍了拍，像是哄著小動物那般。

　　「那我想再多看你一眼⋯⋯」鬆開懷抱，雙手搭住那人肩，深深凝望。

　　「喜歡看嗎？那就多看幾眼，我不介意。」三尾青狐笑容輕揚，擺弄各種姿勢，展示體態，多姿多變，胡亂竄動。

　　白狐莞爾，晃出一絲輕笑：「別亂動。」輕輕捧住那人臉頰，眼前小青狐總算安分下來，讓他能夠好好看清模樣——

　　碧綠眸子，含著一汪春水，眉眼溫柔，擁著春色滿園的暖意，又有春寒料峭的冷峻，眼角下墨淚一點，更顯柔媚。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IZBlhrgM

　　他這雙風流的眼睛，最是讓人忘不了，便也是這雙眸子，讓多少人看過，便就再也移不開眼。還有那挑達的眉骨、英挺的鼻樑，和總是噙著淡淡笑意的唇角⋯⋯白衣深深凝注，將那抹碧色一點一滴重新盛入眸底。

　　「你方纔是不是還偷拍我屁股？」霽月唇角彎起極好看的弧度。

　　「小狐狸屁屁翹翹的，軟軟彈彈，想拍，愛拍～」碧影笑瞇了眸。

　　「以後不許這樣胡鬧了。」牽起一抹輕淺笑意，絲毫不見責備。那人乖巧應下，又順手輕拍了拍狐臀。

　　小軒窗前，細雪紛紛，殿中炭爐燒得暖烘烘的，兩人未說半句，只是輕闔眼眸，依偎彼此，手相牽，肩相倚，聽著雪落的聲音，幾枚鵝毛般細小雪花輕緩落在身上，任憑時間流逝，細雪染白髮絲⋯⋯

　　良久，青丘殿，幾輪日夜流轉，晨曦，驕陽，落霞，星光⋯⋯當最後一縷淡金色熹微照落殿內，將那人照得渾身金燦燦的，他突然神態肅然與自己道：「國主，你該醒了，大家都還在等你呢。」

　　霽月呆愣片刻，神色轉而黯淡，垂下眸來：「嗯，我明白，不必擔心，我無事。」

　　告別前，忽而又貪戀起那人眉眼，又重新抬眸怔怔凝注了好久好久⋯⋯

　　他說的看一眼，似乎心底是希望千年、萬年⋯⋯永遠。

　　突然有一刻，他猛地闔上眼，迫使自己不再去看那方碧色⋯⋯

　　——幻夢如煙，終有清醒時。

　　「國主醒了，國主總算醒了！」

　　「謝天謝地，九尾靈狐護佑！」

　　「快、快！速速把消息傳達給湘親王知曉，王爺一定高興得緊，還有快把煎好的湯藥拿過來！」

　　寢殿醫官們忙進忙出，一陣欣喜若狂，每張臉皆從緊繃神色鬆泛下來，洋溢著歡喜暢快，殿內登時一片熱鬧。

　　一抹月白茫然眨了眨眼，煙紫色瞳眸略為失神地左顧右盼，輕聲喃喃——

　　「⋯⋯我怎麼看不見了？」

　　屋內充盈著歡欣鼓舞，隨著這聲疑問凍結，悉數聲音戛然而止。

　　寢殿內，幾來張臉，浮現各種神態，錯愕、不捨、難受、震驚⋯⋯眾人面面相覷，嘴一度張闔，半句話卻支吾不清，甚至不知該如何說起。

　　此時，悄聲靜謐，外頭高聲啁啾的鳥兒，感受到屋內氣氛也低落起來，漸漸放緩歌聲，世界頓時安靜下來。

　　半晌，霽月國主猝然開口道：「無事，我想起來了。」他說得很是淡然。

　　我早就看不見的。

　　我忘了，適才是夢境，這才看得見，他也才會來。

　　他的心聲也很是淡然，似乎一瞬便接受了此般事實。

　　不久，身畔傳來萬千聲音噓寒問暖，臣子一位一位的入殿晉見，每個人都說了諸多關懷的話，人來了又走，來了又走，一直到風漸涼，已是夜深時分，寢殿又恢復往昔清冷。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iTNf4UFX

　　他記不清那些人具體說了些什麼，亦不記得具體是誰來過。因為他想聽見的那道聲音，至始至終，都沒在裏頭。經此一遭，也不知那人是否還願意回到身邊了。

　　※※※

　　深夜，井牢內，眼下景象讓眾位獄吏瞠目結舌，但見牢門大開，淺山大人衣衫凌亂，無故倒地，一名狐獄卒，打著赤膊，蹲在大人身旁，行跡可疑，不知搗鼓什麼。

　　所有人神色詫異，按住腰畔長劍，為首的方廷尉倒是處變不驚，面色如常。

　　獄吏看著狐獄卒，狐獄卒也看著獄吏，雙方目光沉沉，相互戒備。

　　「⋯⋯兄弟，這大冷天的，你打赤膊不凍嗎？」其中一名獄吏試探問道，方廷尉目光忽而微動。

　　「哈哈哈哈哈——！！」狐獄卒驀地仰首大笑。

　　眾人無不吃驚，面面相覷，這又是什麼情況？大半夜的，竟爾遇上了瘋子。

　　「你笑什麼笑？」獄吏皺起眉，揚起下頷，當即質問。

　　「我笑諸位大人竟是如此懼怕寒冷？而今不過初冬，新雪也才剛落下，在下只是打個赤膊，諸位大人竟就關心我凍不凍，實在可笑、可笑！」

　　「放肆！你這小子是在瞧不起人，出口嘲笑嗎！？」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心有感慨，絕非有半點譏笑之意！咱們習武之人，身體強健，受一點風，其實也算不了什麼，國以民為本，領了國家俸祿，便同等由百姓養活，我們身穿錦衣，而百姓卻衣衫破爛，滿是補丁，貧民瘦弱，吃飽穿暖都是問題，可我們為了展現出廷尉署的權威和體面，卻穿得密不透風、嚴絲合縫，連一小片雪花都鑽不進去⋯⋯」

　　話說到半頭，猝然從地上拾起衣衫一抖，說得慷慨激昂：「諸位大人請看，這是昭示在下於廷尉署當值，獄卒身分的衣衫嗎？不！這塊布料不僅僅如此，它本可救人一命，讓衣不蔽體的貧民安然渡過嚴冬！在下便因如此，感到痛心，這才脫下上衣！」

　　獄吏頷了頷首，心有所感：「嗯！想不到兄弟有如此胸懷，心繫蒼生，你說的不無道理，就連獄卒都有此番心，我們這些做獄吏的，又怎能落於人後呢？大夥兒也把上衣脫了，捐出去，救濟那些困苦百姓，為家國出一份心力！」

　　「好啊！好啊！」附和聲此起彼落。

　　「嗯～不錯、不錯，如此不畏冰寒，堅持不穿上衣，以凡胎肉身對抗嚴冬，這才是我們頂天立地，青丘好漢子一等一的做派！」獄卒豎起大拇指，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此時，方廷尉仍舊不作聲，細細一看，那平靜無瀾的面上，竟悄悄掀起碎波，嘴角似是微揚半分，又快速抿成一直線。

　　眾人正要脫衣，領頭的那位獄吏臉色遽變，高聲罵道：「胡鬧！你當真以為我們會聽信你一派胡言嗎！？光著上身進牢裡，又淺山大人倒於地上，分明心裡有鬼！老實交代出來，究竟有何意圖！？」

　　四把冷劍倏地挺出，齊刷刷遞向獄卒胸膛。

　　獄卒連退幾步，舉起雙手，面上一派鎮定，腦中飛快思索，他自是假扮獄卒的淺山君，離井牢門口只差這麼一步，若能編造個理由瞞過，安然離開，那便是再好沒有，可若瞞不過⋯⋯

　　來者總共五人，需要多少時間才夠制伏眾人？必須確保其餘人等不會叫來更多狐狸。盤算著硬闖，又心念一轉，魘魅雖只能操控一人心念，但這撥人以方廷尉馬首是瞻，不如假他金口，吩咐這些獄吏離開？

　　淺山君微瞇眼眸，幽綠弧光如妖似魅，自那細長的瞳仁輕輕盪開，視線挪移，遠遠凝向一雙琥珀色眸子，那人眼睛清亮如星，彷彿望著他，又不似在看他，時間推移，兩人離目光交會卻始終差了一步。

　　「在問你話，你眼珠子緊巴在我們大人身上，想幹什麼？」

　　耳邊霍然炸起罵聲，接著，嗖一聲，劍鋒無情又進半寸，寒月下，白刃如霜，獄吏只消再輕輕一遞，便會刺入淺山君心口，熱血流淌。就是三尾青狐智略超群，也容不得他蹉跎，心中冷冷暗忖，當即變招：「此法不成，先支開獄吏注意，趁勢脅持方廷尉。」

　　獄子笑瞇了眸，端的一副無害純良好狐狸模樣：「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聽小的一言，大人們若在此時此地動手，那便是犯了三大過錯！」

　　「亂七八糟的，什麼三大錯誤？快說！」

　　淺山君掌心暗暗摩娑一把瓊花刃，等待時機出手。

　　「其一、恃強欺弱，大人們各個手持長劍，而小的手無寸鐵，無力抵抗，你們此番用刀劍威脅我，我因為害怕喪命，便只能胡亂認罪，這便是恃強欺弱，意欲以強權逼供。」

　　「其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小的該當謹慎愛護身體，不敢一點損傷，這才是為人子女該做的根本。大人們若此番攻擊我，便是逼迫我，作為一名不孝之人，實在是人倫悲劇，可悲可嘆！」

　　「其三、而今，方大人和淺山大人都在此處，若諸位此刻發難，那便是汙了大人們的雙眼。又廷尉署自家人起了內鬨，豈不是讓其他人看笑話，更甚是讓方大人無故冠上御下不嚴的罪名？如此，便是三大過錯！」　　

　　等。

　　幾人互視一眼，其中一人道：「此人是不是有病，誰招進來的？」

　　一個個搖頭否認。

　　「這就奇了，沒人招進來，那難道會有獄卒憑空出現在廷尉署嗎？你長得很平凡，但很面生，莫非⋯⋯」領頭的獄吏眼眸微瞇，透著叵測神色。

　　莫非是讓人假扮，潛進來的？他雖未言明，但明眼人都知，這話中之意。

　　「自然是廷尉大人。」獄卒恭敬抱拳一揖，搶先答道。

　　「胡言亂語！方大人公務繁忙、日理萬機，又怎會親掌錄用獄卒這等小事？」

　　再等等。

　　「廷尉署人事錄用，最後核下批准的章，不正是廷尉大人嗎？故而，小的是由廷尉大人錄用的，此言並無錯誤。」狐獄卒抬起胸膛，說得頭頭是道。

　　「咳！」話音甫落，一旁的墨衣廷尉輕輕咳嗽。

　　此聲一出，眾位獄吏微怔，無不顯現尷尬神色，此番再辯下去，豈不是在吐槽自家長官識人不清嗎？趕緊打圓場。

　　「方大人，如此看來，此人心神頗有問題，又形跡可疑，是否先由我們移送廷尉署的大牢候審？」獄吏轉身抱劍請示道。

　　就是現在！

　　淺山君輕撫刀刃，殺意冷冷探出，眾人目光不在身上，此刻，繞至廷尉身後，不過輕而易舉！

　　「不必，都把劍收了。」方廷尉驀地抬手，悠悠道：「你們將此地回歸原狀，此間之事，莫要外傳，他由我親審。」

　　變化突如其來，淺山君不由得一怔，趕緊收勢，心中喜道：「尚未出手，方大人倒給了我好機會，不錯、不錯。」

　　獄吏各個面有異色，但大人做事，自有道理，便就不再多問，當即應下，動作起來。

　　「至於你，隨我來。」方廷尉如是吩咐，轉身便就離開井牢，行至門口，忽而腳步頓住，微微側首，又補上一句：「記得把衣服穿好，對了，你剛落了東西，待會找我拿回。」

　　※※※

　　「廷尉大人，在下只是一名獄子，此案實非在下能插嘴。」

　　二人步於長廊，月色幽幽，清輝盪在衣上朦朧泛光，長官突來提問，淺山君扮作獄卒，謹慎作答。

　　「無妨，你說說看，我想聽聽你的見解，多方思考，興許對案情有所幫助。」

　　廷尉走在前頭，緩步慢行，淺山君一襲衙役墨衫，乖巧緊隨在後，緩緩道來：「此案疑點頗多，先不論光從國主手中綢帶就認定為兇手證物，若淺山大人真是謀害國主的兇手，作為最大嫌疑者，以大人的聰明才智，真會毫無防備回到府上讓人抓捕嗎？」

　　「嗯，淺山大人確實巧謀敏思，但若大人入獄並非事先不查，而是明知而為呢？」

　　墨衣獄卒一愣：「大人是說，淺山國相是故意讓人抓進牢裡的？」

　　「不排除有這樣的可能。」

　　「何故如此，那些大臣們可是恨不得將淺山大人拉下台，牢獄裡可不好受，弄不好興許還有性命之虞，大人又何必自找麻煩？」

　　「倘若他有把握逃脫呢？就比方⋯⋯讓人放走。」話音甫落，眼前人驟然停下腳步，回首一望，其時，雲影翻滾，月光隱匿，那人臉上呼地罩下一抹暗影，讓人看不真切，唯有那眸光清亮，在漫漫黑夜，直勾勾凝望過來。

　　淺山君微愣：「廷尉大人的意思是⋯⋯？」

　　廷尉署的最高長官半句不語，只是直視著眼前人，靜默等待他想要的答案。

　　淺山君凝著那雙眼睛，幾度沉哦，幾經忖度，時間猶如靜止。

　　「咚！咚！」「咚！咚！」「關門關窗，防盜防賊。」亥初一刻，遠處傳來陣陣打更聲。

　　一直到報更聲遠去，墨衣眸中幽綠弧光轉瞬消逝，他緩緩啟唇道：「方大人，在下有證據能證明淺山大人，並非謀害國主的兇手。若您願意相信一次在下，請隨在下來⋯⋯」

　　※※※

　　亥初二刻，高樓上，星河燦爛。

　　方廷尉面色平靜，目光游移，將偌大的樓頂左右掃過一遍：「證據在望星樓？淺山大人，可是有何用意？」

　　走在前頭的淺山君一滯，回眸勾起淺笑：「廷尉大人剛剛喚在下什麼？」

　　「你並非廷尉署部員，我說的是嗎，淺山大人？」

　　「你怎麼知道的？」淺山君從腰間掏出錦扇，嘆了一口氣：「哎呀～竟爾讓方大人發現了我的小秘密⋯⋯」

　　摺扇輕搖，香風襲來，一絲輕笑盪在繁星滿樓，蠱人心魄。

　　那人足音，似在耳邊環繞，卻又愈漸愈輕，步態輕逸，飄忽若神，恍惚間，輕紗薄雲遮月，墨衣獄卒猝然消匿於暗影，二息，玉輪掙開雲層，銀輝流瀉，月光擴大，滿溢樓頂，只見一輪晴月凌空而至——

　　「噹—！」寒光出鞘，一道劍弧劃空，方廷尉持劍，手腕陡然一沉，長眉蹙起，目光粼粼直凝前方，只見皎白月光下，劍尖輕輕一彎，有一人影踏於其上，三尾搖曳，蹲身支頤，笑意盈盈，倆倆眸光交會、重合，真實隱於偽裝，盛入彼此眼瞳。盈盈燭光映襯下，春風碧色光影錯落，更顯詭譎嫵媚。

　　「唰—！」廷尉手腕一翻，長劍對空斜削，那道碧影又輕盈落回地面，有此靈動身法，青丘再無他人。

　　「三尾青狐，果真是你。」方廷尉收劍平穩道。

　　「確實是在下。」淺山君淺笑。

　　「你會舉發我嗎？」

　　那人操著溫柔又危險的口吻，朝方廷尉一步步逼近。

　　「會將我逮捕，送回井牢關押嗎？」

　　受到氣勢壓制，方廷尉不由自主向後退，退了幾步，後腰抵上欄杆，已是退無可退。一股溫度靠攏過來，那人俯身罩住自己，荷香漸濃，爭先恐後攏上來。

　　「你會嗎？」

　　幾縷髮絲垂落，蹭過頰邊，引起一陣騷癢，呼吸相聞間，熱氣噴吐在彼此面龐。

　　「淺山大人，你待如何？我發現了你的祕密，便就打算將我滅口嗎？」方廷尉冷聲道，按住那人肩膊，想要推開，卻又被摁回欄杆上。

　　「你、猜？」

　　墨衣廷尉並無回答，僅是凝注眼前人，目光冷冽，毫不閃避。

　　「廷尉大人呀，實話說，我不能止步於此，更不能在此喪命⋯⋯」淺山君輕撫著扇柄，「倘若大人執意不肯放過，那在下只好得罪了。」他一面說，一面將人輕輕按向前。

　　方廷尉半身已懸在樓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那人說話，音色平和，就如風平浪靜的海面，可惜身體已然出賣心緒，兩條墨色狐尾哆哆嗦嗦夾入腿間，淺山君垂眸望見，不禁莞爾：「不知道，興許你能夠告訴在下，在下還能做什麼？」

　　「淺山大人，已經夠了，樓頂欄杆並不牢固，稍有不慎，我們雙雙皆會跌落深淵谷底。」

　　「深淵⋯⋯」青狐微微偏首想了一遍，又輕語呢喃：「那裡又暗又可怖，或許還很孤單，可若有人相伴，倒也不寂寞了，你可願意與我共赴深淵？」

　　熱氣噴吐，低笑聲伏於耳側：「待我夙願了卻之時，便來陪你，一、命、抵、一、命。」

　　話音擲地，方廷尉感到有股力量將自己往後一推，未待掙扎，身體已跌出樓外——

　　「方廷尉，再見了，走好。」

　　那人嗓音輕柔，融入風中，身軀落空失速，畏高之狐伸長手臂，尋覓一根救命稻草，卻撲了個空。

　　風在耳邊呼嘯，眼眸緊闔，掌心捏緊，青色絲帶纏繞其中。

　　「叮鈴鈴——」玉製鈴球晃出清脆響，寂寥清冷，消散在東皇城漫天星斗和萬家燈火之中。

　　此間，繁星殞落，無數流星劃過空際，望星樓頂亦有一枚黯淡星辰墬落深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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