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井牢內,月淡星疏,四、五隻狐圍攏。
「多謝冉延尉史關心,在下在井牢過得還算可以。」淺山君從容一笑,雙手輕動間,牽動鐵鏈,哐噹幾聲響。
「你為何喊本官冉延尉史?」冉官員一愕,難道真被降職了?斗大汗珠自他肥圓寬臉涔涔滾下。
三尾青狐搖搖尾巴,輕鬆道:「嗯?在青丘廷尉掌刑獄,而審案乃延尉史職責,既然冉大人來審問我,又方廷尉在此,那冉大人不就是延尉史嗎?雖然在下也不知何故冉大人貶官成延尉史,但還是恭喜大人,轉任成功。」
經淺山君一說,冉官員硬是成了方廷尉底下的屬官。
「嗤!」此番說辭是貶官吧?哪有什麼好恭喜?一名狐獄卒忍不住笑出聲來,被冉官員狠狠瞪了一眼,趕緊掩住嘴,低下頭去。
「胡說八道!」那人插腰大罵,罵完青狐,轉身又罵墨狐:「方廷尉你不拷問,何時才審得出結果?哼!我看你是因為過去交情,就想包庇他?你可知,此舉是犯了律法,要入獄的?身為廷尉還知法犯法,對得起你這官位嗎?本官現下就檢舉你!」
淺山君「唔」了一聲,隨即咂咂嘴:「說得可真有道理!」
那圓胖官員瞇長本就小到看不清的豆眼,心裡暗忖,這廝是吃錯什麼藥,竟爾還附和起自己,八成沒安好心眼,便冷哼一聲:「青淺山,你少假惺惺,想弄什麼鬼?」
「冉延尉史,此言差矣。淺山自是出於肺腑之言。」
「你這廝要叫本官幾次冉延尉史才甘願?都說了,不是、不是、不是!」
「咦?這就奇了,冉大人既不承認新官職,那又怎會插手審案一事?」淺山君佯作吃驚模樣,又搖了搖首道:「這不可能,按照青丘律法,廷尉署審案,其餘官員,甚至國主,皆不得干涉,自古如此。冉大人如此重視律法,奉為圭臬,又怎會知法犯法呢?故而,冉大人必是延尉史,不會有錯了。」
「倘非如此,那依冉大人前言,知法犯法,便就對不起其官位,還得入獄。」淺山君補充道。
冉官員說他就算了,三尾青狐放蕩不羈,確實不服管教,可還牽扯其餘無辜狐,還是青丘鐵面無私方廷尉呢!此番指責真比老狐狸扔掉一摞算學冊,回首朝他嫣然一笑:「月某不再出題刁難國相大人了。」還要胡扯。
便就故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使其陷入兩難境地。冉官員若承認,便是自貶官職,若不認,便就自打嘴巴知法犯法,需得入獄。
三尾青狐說得頭頭是道,冉官員聽得吹鬍子瞪眼睛:「青淺山,你很會說話嘛!」手一揚,朝眾位獄卒喊道:「來人,用刑!割斷他的舌頭,看他還多會講。」
此間靜默,眾人面面相覷,心裡皆是同一句疑問:「割斷舌頭,那還怎麼招供呢?」無人動手。獄卒皆為廷尉署員,一向謹守方廷尉命令,即便冉官員資歷更深、輩份更高,沒有上司指令,誰也不肯擅動。
「好,方廷尉,你很好,你這下人教得可真好,你和青淺山二人等著,本官定要找人好好教訓你們!」冉官員小眼如豆,顏面盡失,一怒之下竟瞪大如銅鈴,一面講,一面點頭,便好似搗蒜的杵。
「等什麼呢?我人就在這兒,兩眼、雙手還讓人縛住,如此良機,卻不把握,冉大人是怕了嗎?」淺山君前後晃蕩身軀,又施力一甩,朝聲音來向,虛空踢了一腳示威。
本是踢不中,眾人不曾想,那足上靴子竟陡然飛出,「啪」一聲,不偏不倚砸中冉官員大臉,那人頭一仰,一個趔趄,險些跌跤,滿臉驚恐,摀住面頰,待放下手時,頰上生生印了一個灰鞋印。
獄卒們見狀,無不瞪大眸子,又連忙低下頭去,深怕再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笑出聲,惹上無妄之災。
「青—淺—山—!」那人惱得滿臉通紅,頭頂冒煙,恨不得將眼前無禮的臭狐狸撕爛咬碎。
淺山君聳了聳肩,絲毫不理會。他雖行事恣意挑達,卻也鮮少這般刻意惹事,甚至,還時常當和事佬,調解官員之間的嫌隙。可而今,已非青丘國相,便就無所顧忌。
「你這青丘敗類,我跟你拼命——!」冉官員扭動圓胖身軀,衝去拿刑具,搶入牢房,那烙鐵燒得通紅,碰上肌膚,若不炙熟也要燙開皮!
「冉大人且慢!」赫然一道急聲響起,牢門外,一名赭袍年輕官員手抓一紙文書,急匆匆奔來,「手下留情!」
事發突然,眾人皆未料到冉官員真會動手,急忙去攔,卻也慢了一步!
淺山君痛嘶一聲,熱辣辣的疼痛漫開胸膛,鐵塊燒透囚衣,燙開幾寸肌膚,呲呲冒著煙。所燙之處,深深烙下紅印,當即心下懊悔:「唉—這下老狐狸平白無故要受痛,身上還要留印子了,都怪我不好。」心裡一陣難受拉扯,本已想好千百句咒罵的話,一時半刻,全沒心情罵了,便就別開臉黯然不語。
冉官員見此,寬臉上盡顯得意神色,心中暗忖:「呵,青丘萬民皆道,這三尾青狐巧謀敏思,文武超群,我瞧也沒什麼了不起,還不是被本官燙得縮首縮尾的?」
直了直腰,那圓肚皮跟著挺出,忽覺一股寒意逼人,忍不住轉首盼去,但見方廷尉一臉深沉,目光凜冽如雨,不由得驚駭,撇頭嘀咕:「瞪什麼瞪,眼睛大啊?」彎腰縮頸,比之人家,更加地縮首縮尾。
此番屈辱他哪裡忍得住?無地發洩,轉身又朝年輕官員罵去:「姓王的,你又來這裡做甚?本官用不用刑,是你可以插手的嗎?」
「冉大人,失禮了。」王官員恭謹一揖,呈上文書,「下官奉湘親王臺旨傳達命令,此案疑點甚多,請廷尉署全力查辦,其餘人等,莫要干擾查案,違者重懲。」
一眾視線紛紛望向淺山君胸膛燙紅的印子,又看了看冉官員手上的烙鐵。
那人面色倏地青紅交雜,扔下烙鐵,大吼道:「看什麼?本官宣揚正義,乃是立意良善,怎會是擾亂!?少汙衊本官,亂安罪名!」
「冉大人,事已發生,還請大人陪下官走一趟,此事湘親王自有決斷。」
「不要吧?王大人,本官勸你不要太仗勢欺人,構陷我來邀功,會有後果的。」
他在官場打滾多年,一直未得賞識,眼見一眾年輕官員,受到認可,官職也節節攀升,幾近威脅自身地位,心中很不是滋味,想到此節,更是氣惱,當即出言攻之:「你不過做了個諫議大夫,就如此囂張傲慢,後生還沒大沒小,本官一路看你越走越糟,得了些顏色,就開起染房來,人都不懂得謙虛!」
「當初就該堅持向國主建言,莫要任用你,朝中就不會有如今劣根,果然寒門出身,皆是心性卑劣。」又低語碎念:「我看再多說幾句,有人又想著要和湘親王打小報告了,人不要那麼敏感吧?」
「冉大人此言差矣,」反駁的自然是淺山君,如此熱鬧,他當然不會錯過,有話要槓,胸膛疼痛都減去幾分,搖了搖首,大不認同:「議事廳上,皆是同僚,國主素來不分出身、資歷,亦或官階大小,俱一視同仁,再說到去年評定會上,王大人遴選為當年度模範官員,還獲國主親自表彰,冉大人莫是認為國主眼光或做法有問題?」
此話一出,眾人均倒抽一口涼氣,淺山君什麼不提,非要提「眼光」。
「本官豈說過那樣的話,你這廝莫要挑撥離間!」
「嗯?在下險些給忘了,那次評定會遴選模範官員,冉大人連初選都沒選上,這欣羨人家是人之常情,並不怪冉大人。」
「可笑,我羨慕什麼?本官那是不戀名聲,自動放棄!給後生機會!」
「好啊、你們很好啊。」他肥圓的大臉又開始搗蒜了,「一個個都來聯手欺凌本官,向著青淺山這野狐狸!」
向著他,此話從何說起?淺山君哭笑不得,當年施行新政,稍嫌心急,王官員還是首位挺身勸諫的言官。而方廷尉確是酒友不錯,可為人公正,從不徇私,上次喝了點酒,酒酣耳熱之際,脫了半件衣裳,便被依妨礙風化當場逮捕,罰金二十兩。
「本官就知道,人家不信,說我疑心疑鬼,可本官調查得清清楚楚,你們幾個敗類私下勾結久矣,設此番陰謀,想害本官!實在無恥!」
眾人不禁皺眉,冉官員非要來搗亂審案,已讓人無語,又扯到陰謀,控訴人家害他,更加莫名其妙。方廷尉和王官員兩人互視,均是一陣無奈。
實在聒耳的很。
淺山君大力甩動狐耳,未意料,那綢帶受力鬆動,滑下一小角,炫目光源陡然入眼,真是意外之喜啊!青狐眼眸輕瞇,一面適應,一面覷看。
牢籠外,一豆盈盈燭火照亮井牢,火光搖曳間,冉官員挺起溜圓肚腩,漲紅臉皮,指著人一個個罵。
就在此時,忽有一名狐獄卒走入井牢,手裡握著一柄炒鍋,鍋中還傳來陣陣食物香氣。
這井牢裡,獄卒拿炒鍋來,又是怎麼回事?這就要說到淺山君,近幾日閒來無事,與獄卒傾訴,說如今關在大牢頗似當年,猛然想念起就著鍋吃飯的日子,廷尉竟也隨著淺山君,真讓人做好飯菜,裝在炒鍋裡。而這鍋,正是獄卒早些時候,約定好要送來的夜宵。
來得正是時候啊!
三尾青狐眉眼彎彎,晃開蓬鬆狐尾。他雖不餓,但見到這柄飯香四溢的炒鍋卻很高興。
獄卒專心致意端著炒鍋,慢慢走來,餘光無意一眺,不禁瞪直了眼,但見青狐眼上綢帶垂下一角,露出碧綠眸子,那秋水一剪,彎成了月牙,目光交會之際,冉官員還在無理強辯,喋喋不休——
「鏘—!」霎那,一聲清脆響徹井牢,迴盪耳際。
眾人皆被這聲巨響驚醒,紛紛循聲望去,視線受到牽引,井牢中,四、五張臉同時抬起,望著那柄黝黑炒鍋拋出菜來,青的、赭的、黃的、白的⋯⋯絢爛如焰火綻放,如天女散花,又隨著散落的菜落下目光,再看見炒鍋底下,那張冉官員圓腫的大臉。
那名獄卒嚇得魂飛魄散,手一鬆脫,炒鍋傾倒,鍋裡剩餘的飯菜悉數澆在冉官員頭頂,再招待了冉官員一頓豐盛大餐,那咆嘯不迭的人,總算住了口,滿頭滿臉的菜香,也算是幫這張口無遮攔的嘴洗過一遍。
冉官員被炒鍋敲了這一大記,登時金星亂冒,活像個醉漢,身軀左右前後不迭晃盪,歪歪斜斜指著在場人:「你們都給本官記——」話音未落,指不著第二人,「碰」一聲巨響,地板震動,人已栽倒在地。
眾人均大吃一驚,哪來這麼大一記天降仗義之錘!究竟何人有如此勇氣,做此件創舉?紛紛想看個清楚,一看更是吃驚連連,竟是出於一名小獄卒!
那人嚇得厲害,連忙彎身將落地的炒鍋拾起,抬眉,卻見無數道目光盯來,當即彈起,站得僵直,一柄炒鍋緊緊抱在胸前,尤為慌張:「我、我不知道啊?」倉皇辯解,見眾人靜默不語,立時雙膝一沉,撲通在地,抱拳領罰:「在下知錯,請大人責罰!」
淺山君微嘆:「嗐—耳根子總算清靜多了,諸君說的是嗎?」柔尾朝狐耳輕輕幾掏。
「淺山大人⋯⋯」王官員搖了搖頭,無奈扶額,他們這位前國相大人,溫潤如玉,可一旦胡鬧起來,就是這般不受控。經此一遭,一時半刻,竟忘記要說什麼好。
方廷尉拍拍那名獄卒的肩,平穩道:「你不必跪了,去把淺山大人雙眼蒙起來,可記得,當心魘魅,莫要再對視了。」尾末一句,說得緩慢又清晰,隱隱有強調之意,又命人將冉官員「好生」抬出去。
眾人已是瞭然,這齣「狐」鬧全仰仗淺山君手筆,自然不會責罰獄卒,大夥兒免去耳朵受罪,心下既解氣又感激,卻也暗暗生憾:「可惜這樣的大人不再當我們國相了。」
※※※
「唉唷!前國相大人,我的老祖宗,行行好吧!您那美麗的頭顱別再亂動啦,快讓在下幫您蒙上眼吧⋯⋯」獄卒忙得滿頭大汗,他是萬萬不敢再與淺山君四目相對,深怕又著了道,只得低首闔眸,摸黑幫人家蒙眼。
淺山君倒一派從容,眼清目明,佔了優勢,手一來,便東閃西幌,姿態優雅避過,「你乖,聽我的,包準不會被罵。」那雙輕挑眉眼一歛,目光睨去,鑰匙便掛在獄卒腰際,叮鈴噹啷晃,又是閃躲,又是御尾去撈,就差一點便能撈中。
「聽大人的,我這小小飯碗還保得住嗎?在下家中還有妻兒老小啊!」獄卒欲哭無淚,他們方大人素來嚴謹,不知怎地,今日這般心大,狐全都走光,也不搭把手,這可是法力無邊前國相大人,他一隻狐哪有本領玩得過人家?
手握黑紗綢帶,猶在伸手亂撲,偏生三尾青狐魅影迷蹤,即便兩手被縛,雙足懸空,光一顆頭都靈活得龍似的,在他手間游來游去,那眼紗縛都縛不好,真是急死人了!哪裡留意,黑暗中,腰際悄悄探來三條狐尾,正鬼鬼祟祟?
獄卒哀號之際,靈巧的狐尾尖,已俐落勾走鎖匙。簡直輕而易舉!
歷盡艱辛,總算能離開,找小狐狸訴苦,嗐呀—他在此地受盡天大委屈,可不能就這樣算了,定得纏著老狐狸,讓人家好好撫慰自己,才不算太吃虧。淺山君碧眸輕彎,眼尾染開春風笑意,勝似繁花,幸虧那獄卒沒抬眼去看,不然可又要中了魘魅,笑意吟吟間,鑰匙已插入鎖孔,發出喀噠聲響。
何故打不開呢?淺山君微微吃驚。
那桎梏本該鬆解,豈料竟堅固如昔!再試,仍是如此,撇頭沉吟,難道是老狐狸記錯了,不是這把?
正要細想,猛聽得周身傳來咯吱咯吱聲,回首盼去,但見狐獄卒驀地僵直不動,兩眼空茫,瞪如銅鈴,雙齒不住打顫,那怪異聲響便是從齒間發出!少頃,四肢百骸簌簌顫抖,猶如篩糠。
他這是何種病發了?淺山君怔愣。
未及探究,狐尾尖倏地發燙,不知是何物燒上來,淺山君痛嘶一聲,正要御尾拍開,猛地想起尾尖還勾著那把鑰匙,一道紫黑色弧光正自鎖匙周身緩緩漫出,匯聚成墨線牽向狐獄卒,又繞上那人脖頸,生出詭異暗紋。
獄卒面色倉皇發白,十指顫巍巍,朝頸子拼命地撓,好似急想將之扒開,不消數息,已是撓出數條血痕。
淺山君不禁駭然,他曾聽聞有種法術,施法物件一旦離開其主,便會奪其性命,藉以處罰保管不利的看守人,唯有立時歸還,方有一線生機,不多想,連忙御動狐尾,將鎖匙拍回獄卒身上,「東西還你!」
卻哪知,狐尾尖陡濕,鑰匙竟溶化成水,無影無蹤,那狐還在渾身抖顫,口溢白沫,眼珠子甚至往上吊起,淺山君見狀,面色陡青。
壞了,媒介沒了,如何解除法術?
思湧如潮,心念一動:「不若以靈力強硬破除,賭一把!」便就將狐尾覆在獄卒的天靈,數道淡青色弧光自氣海不斷湧現,沿著狐尾遊走,靈力一點一點地渡去。
廷尉署怎會有此等邪術?實在不對勁!
忽而想起青丘殿那時交談的人聲,莫是那撥人在鑰匙上動了手腳,便連神通廣大的霽月都未能發現,心中又喀噔:「老狐狸被人家擺一道了!他人在青丘殿,處境豈不更危險?」
三尾青狐向來處變不驚,可事關霽月,焦心亦焚去冷靜,恨不得立時離開此地,衝入殿中將老狐狸抱走!
奈何法術實在強勁,別說破除,身上靈力甚至正迅速流失,連送了三、四成的靈力去抵抗,全無效用。
淺山君眉心緊蹙,莫敢稍有鬆懈,那淡青弧光已擴及全身,斗大汗珠自額間,一滴一滴滾落地面,摻著月光結成冰霜。他將自身靈力輸給人家,自己也在損耗,體內靈氣漸空,又狐尾與其天靈相貼,一旦靈力耗盡,失去抵禦,那法術便會往他身上吞噬,落得和獄卒一般下場!
獄卒初時尚在掙扎求生,漸漸地,抓撓的手無力耷拉,跟著身軀也軟垂下來,只餘一口氣吊住命,他此刻若放開狐尾,獄卒小命便不保。那撥人料定他會取走鑰匙,必也能料中他會選擇放棄搭救,謀害國主這樁冤罪,霽月尚能親自為他作證,那這條性命,誰來幫他洗刷罪名?可若不放開,又拚不過邪法,他和獄卒都要搭在這兒了。
靈力渡了遮莫一盞茶工夫,開始感到吃力,生死交關,豁達如他,竟也升起片刻猶豫——
他與這名獄卒非親非故,生死本非萬靈所能控制,即便中了人家圈套,總能再想出脫身辦法,他尚有夙願未償,若將命搭在這裡,豈不本末倒置?思於此,靈力漸收。
可轉念一想,此狐平日待他不差,又關心自己送來夜宵,這才遭遇此劫,總歸是因為自己緣故,若害得小獄卒家破人亡,又該如何是好?他經歷過痛失親人的痛苦,又豈能害得人家如此!?
「小獄卒你撐住,你要能活下去,我請你吃整山的大雞腿去霉氣!」血液滾燙不斷翻湧,淺山君咬牙,更加催動靈力,灌入那狐身軀。
又過半晌,身上只餘一絲靈力,他驀地想起了霽月,燭火跳躍,光影錯落,彷彿望見一襲白衣笑盈盈與自己道:「月某竟不知,淺山大人這般易傷感,寧願捨命,也要搭救人家。」連淺山君自己都覺得荒謬,只是若真有萬一,望那死狀雅觀一些,不要嚇著他的小狐狸,也盼國主看見他冰冷的狐軀,莫要過度神傷。
細汗密布,一絲苦笑掠過俊俏卻蒼白的面龐,淺山君蕩開碧輝,將最後一絲靈力,輕輕地送去。
恍惚間,那道溫雅嗓音似又響起,輕柔地拂過耳骨:「不管你選擇什麼,便是萬丈深淵,月某都會陪你走到最後一刻⋯⋯」淡淡藥香圍攏,撫開眉心,但覺暖意頓生,心口湧出稚嫩星辰,那淡淡星光與碧色相融,穿透一片晦暗,倔強地散發微芒。
明知陷阱,明知不可為,他也不讓人擺弄命運!
其時,淡泊月光斜照進來,將井牢映得一片澄亮,才發現,此處過於清冷了,靈力耗盡,失去支撐的狐獄卒雙膝一軟,應聲倒下⋯⋯昭示著三尾青狐的挫敗。
輕嘆聲後,是一抹坦然的笑,既已認定了選擇,便不會動搖,又談何後悔?碧水浮金,淺山君平靜闔上眼,眸中金輝隨著沉入暗影,身上狐耳、狐尾漸漸變淡變虛,渾身燃起洶湧火海,生於烈焰,歸於烈焰,如同他逝去的親族那般。
火在耳畔呼嘯,貪婪地舔拭寸寸肌膚。
⋯⋯對了,植在國主寢殿的那盆白曇花,臨行前忘記差遣使令澆水,小狐狸可有發現,替他養護好?小軒窗前,那串碎玉懸鈴還掛著嗎,是否仍清脆如故?這些日子,那人可有好好加餐飯?夢境中的他,實在太瘦了⋯⋯
千思萬緒融入一片滾燙熱浪,燃為惋惜的餘燼。
說時遲,那時快!牢中沖出一股靈氣,將兩人往外彈開,鐵鏈鋃鐺大作,震徹井牢,霎時,身軀陡然一個落空,摔將下來!
滿身紅焰瞬息瀰散,他痛呼一聲,人還活著!可淺山君並未細想,一個鯉魚打挺,奔去獄卒身畔,伸指探對方呼息,見氣息平穩,面色漸生紅潤,人已是無恙酣眠,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下。
術式破除,暗紋化作一道墨紫煙霧散逝風中,風過,了無痕,更遑論追蹤其主。
淺山君暗暗心驚:「這邪法忒也歹毒,可惜抓不住術者的狐狸尾巴,幸虧有老狐狸那帖靈藥,增長修為,靈力若差了半分,小獄卒和我的性命便就不保了。」鬆了一口氣,此時,才反應過來——
我怎麼鬆脫了?
心覺奇怪,又去確認地上散落的桎梏,那物什通透淡藍,摸上去寒意逼人,斷面光滑,覆著些許水滴。
這不是千年冰嗎?
淺山君恍然:「此物堅不可催,靈力或勁力均無法破解,可所謂一物降一物,偏生最怕那不可言說之族的焰火⋯⋯」一抹金輝稍縱即逝,掠過那雙碧綠眸子,淺山君彎彎眉眼:「自換上這副軀體,我既不耐火,更不會吐火了,全是垂死之際,自燃造成,不想僥倖溶斷了千年冰。」
心中不禁感嘆:「誰能想到,可以這般做?普天下沒有瘋子,不要命的將靈力悉數渡給他人,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偏生我做了。三尾青狐啊三尾青狐,你真是好運氣,因禍得福!」
錦扇一揮,獄卒登時長出三條青尾,青煙散去,一張臉已化作姣好面貌,井牢內瞬息生出兩位淺山君。
三尾青狐笑臉咪咪瞧著眼前傑作,那位躺在地上,穿著獄卒衣裝的「淺山君」,溫潤俊俏,三條青尾柔軟蓬鬆,一對狐狸耳朵又大又軟彈,驀地吃了一驚,心中嘀咕:「原來我現在是長這般模樣嗎?」
異樣心緒,持續不久,旋即如煙消散,他搖了搖扇,掩去柔順眉眼,化成平平無奇的樣貌,這樣一來,即便混入人群,也不會引人注目。
「對不住呀,小獄卒,委屈你留此處,替我當這個『前國相大人』,三時辰後,幻術解除,他們發現你不是我,就會放了你的。」彎身拍上那人啞穴,輕柔道,又去扒他外衫,換下一身囚衣,讓他穿上。
霍然,幾道人聲伴著足音隱隱傳來。狐耳輕動,頓生警戒,那聲音盪在一片無垠黑暗,愈擴愈大,愈趨愈近,似乎還頗為熟悉,再仔細去聽,已是分辨——
是方廷尉,何故又折回來了?淺山君心中一凜!
他蹲在獄卒旁,衣衫換至半途,還打著赤膊⋯⋯
這下窘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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