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玉文】淺月覓心 - 第二章【二十、群起】

　　其時，驟雨漸歇，雨後初霽，雲開霧散，一襲天水青衫，衣帶飄揚，狐尾颯爽擺動，手中白狐，雨水洗刷了毛皮，雪白柔亮，凝了幾顆水滴，日光映照下，更顯晶瑩純澈，一塵不染。

　　「我乃青丘國相淺山君！各位眼前所見可是一隻平凡幼狐？」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ZNeuH8xR

　　碧影掃視眾人，見各個都是納悶神態，三條蓬鬆青尾不禁愉快搖擺起來，莞爾一笑：「若是這般想，那你們可是大錯特錯了！他不是別狐，他可是全幻景最尊貴、最富有的青丘國主九尾白狐霽月！今日我與國君來這熙月城，又巧遇眾位將士，著實有緣，故而，請諸位且先放下成見，聽我國君一言！」

　　眾人交頭接耳，剛走了假的黑麒大軍，現在又來了青丘國主、國相，今天又是什麼日子？幾名膽大的百姓，受到聲音吸引，紛紛擠至城門前，探頭探腦，想看清青丘國主和國相的真容。

　　在場所有人皆屏氣凝神，等待青丘國主開金口。

　　「⋯⋯」

　　四周靜謐，此時無聲勝有聲。

　　淺山君悄聲道：「怎麼了，國主，快發表演說啊？臣都幫您製造出良好機會了。」

　　小白狐被高舉，展示眾人，他雖看不見，但數千計、數萬計的目光，同時落到身上，竟覺渾身炙熱，又無事先準備，著實尷尬，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他那出人意料的國相就是喜歡與他一同丟臉，又有什麼辦法？

　　「諸君——」

　　一道溫雅嗓音響起，所有人皆被那道聲音吸引，紛紛望向小白狐。

　　「想必各位都曾是英雄好漢，為家國立過不少汗馬功勞，若非食無溫飽，居無定所，豈願落草為寇，過著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此話甫落，猶似說到那群匪兵心坎裡，各個目光灼灼盼著青丘國主，移不開眼。

　　「世人對汝等多有誤解，離開軍旅，重啟生活困難，長此以往，更無脫身之地。不必絕望，月某今日來此，便是想為諸君尋得一線生機。諸位英雄好漢若願從良，投入各行各業，皆有潛能成為箇中翹楚，收穫名利，賺取大量金銀，卻可惜無處發揮。汝等亦是蒼生黎民，原也心有善念，為家國無私奮鬥，難道甘願就此作匪，過著暗無天日、苟且偷生的生活？諸位不想活的光明正大，心安理得的賺金銀，有個安生立命的地方嗎？」

　　「想啊誰不想呢？」

　　「我也想做個安分守己的良民，奈何去哪都沒人敢用我。」

　　「市井百姓嫌我做過匪，不願買我做的油餅，說吃了有病也做匪！」

　　「既是如此，諸位改正之心已有，如今只差一個『機會』。此番機會，興許人家不願給，但青丘願給。倘若諸位答應從此以往，做個清白誠信的良民，青丘願助汝等創業再起，流通往來，與天下互利，共創雙贏。常言道，浪子回頭金不換，盡速從良，今日報名，還贈創業金，五斛君子國明珠，十石青丘美玉。更可申請同文行御用商業顧問，提供經商諮詢，同文行青丘官營，童叟無欺，名額有限，特殊優惠僅限今日，欲報名從速。」

　　此番演說端的是振奮人心，聽得黑麒軍幾人怔愣、幾人心動，相繼交頭接耳。城內百姓一陣歡聲雷動——

　　「是青丘國主和青丘國相啊！今天是什麼日子？如此大人物竟爾親臨熙月城！」

　　「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聽起來好心動啊，我也可以報名嗎？」

　　「你傻了啊，他要從良才算，你做過壞事了嗎？」

　　「之前沒有，現在可以有，我此刻打你一拳，這樣算不算？」

　　「你們看見了嗎？那位俊俏青年他跟我買過爪爪套！他是青丘國相，就連青丘國相都知道咱家爪套品質好！大家還不快來購買？」

　　「國主好棒～」淺山君抱回小狐，湊在頰畔輕貼磨蹭，那方白狐一臉嫌棄，伸出小爪推拒，並不領情：「國相大人可是把月某賣了？」

　　「你這麼可愛一隻小白狐，不趁眼下展示給眾人看，以後可就難有機會了～」青影說得萬分委屈，毫無悔改。

　　東首頭領哼了一聲，指著青狐、白狐厲聲道：「天大笑話！天底下有誰不知青丘國主是九尾白狐，又有誰不曉他目盲行動不便，從未外出遠行，你隨便拿長著一條小尾巴的奶狐濫竽充數，真當我們是傻子好騙嗎？」

　　「我聽聞青丘國主消息靈通，天下事無能出你之手，是個天下百曉生，那我的名號你可曾聽過？我就是海內無雙超群絕倫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手起刀落打遍天下家豪吃盡滄海蒸蚌作者說掰不下去人稱破滅之王希望曙光的灰袍甘豆腐！」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ujx5oNGH

　　說罷，一口大刀錚地立在人前，震起一道勁風，氣勢磅礡。

　　一席話頃刻轉走了風向，方纔「險些」遞出從良申請的幾位匪兵竟反倒譏笑起狐狸君臣來。

　　「瞧這小尾巴小身板的，讓我反掌一掐，這青丘國主恐怕就哭個不停，嚶嚶求饒了！還發什麼大願，青丘與天下互利，共創雙贏？哈哈哈——」

　　「哈哈哈哈——可笑、可笑！那青衣是哪來的江湖賣藝人，扮這青丘國相倒真是滑稽的很。」

　　眾人登時哄堂大笑，小奶狐雪白狐耳微微一紅，露出諱莫如深的目光，直勾勾瞧著淺山君，半句不說，場面一時尷尬，青狐搖了搖首，大大的狐耳隨著動作軟軟彈動，深感遺憾，低首扶額嘆氣：「唉！那些人真是有眼不識狐狐，錯失良機，可惜可惜！」

　　「勸諸位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弟兄們沒有這麼大耐性，陪著你們瞎耗！」灰袍首領手一抬，「弓箭手——」

　　東首城下，眾位弓箭手唰地齊齊舉起弓箭，搭弓拉弦，眾人吃了一驚，西首城樓上，守城將士匆匆舉起盾牌，百姓們原在城門口看熱鬧亦嚇得紛紛逃竄，「找掩護」、「快避入家裡」，驚懼呼喊聲四起。

　　不知何時，淺山君已站在城樓之上，朝我笑睨一眼——

　　就在此時，一顆小石子不知從何飛來，正打中一隻夾箭的手，那人「唉唷」痛叫，當即放弦，利箭離弦，破風穿雲，這一箭來得又快又急，破空呼嘯，直面的正是淺山君心口！

　　「公子當心！」

　　「快躲開！」

　　三尾青狐從容搖著錦扇，眾人的驚呼聲彷若無聞。我當即足底發力，從馬背上一躍，凌空登牆，搶至淺山君面前，手一抬一抓，截下那隻箭矢！

　　只差一步距離，箭簇便要沒入淺山君體內，我悄悄鬆了一口氣，四目交會，那方碧影，唇角微揚，朝我清淺一笑：「小蓮花，截得好！」

　　「你們恁地不守約定！」

　　「若非小少年身手好，青狐公子早就沒命了！」

　　城中百姓又驚又怒，鬧哄哄罵道。

　　城下為首的那人嘖了一聲，朝放箭的兵卒低聲罵道：「誰讓你放箭的？這般沉不住氣！」兵卒瞟了一眼發紅的手背，低下首，囁嚅著不敢答話。

　　我當即抓緊機會，大作文章：「哼！果然不可信任，我看你們帶走靈息先生，也不會放過百姓！只怕把人利用完了，下場就如此箭！」捏拳發勁，掐斷箭矢，狠狠往地上一擲！

　　經此一事，百姓更是氣憤，怒濤洶湧，一發不可收拾。

　　「實在太可惡了！做你們的春秋大夢，我們不會把靈息先生交給你們的！」

　　「我們也要幫忙守城！」

　　與此同時，城中一名將領登時大喊：「眾將士隨我殺出一條血路！」

　　所有將士紛紛抽出刀劍，高舉兵刃，陽光炫目，明晃晃的劍鋒灼人眼眸，眾人齊聲大喊——

　　「為百姓而戰！」

　　「為熙月而戰！」

　　城門「碰」的一聲悉數敞開，將士一湧而出，氣勢昂揚，戰鼓齊鳴，四面八方都是吶喊聲，我頓時覺得四肢百骸都在沸騰，當即舉起長劍，策馬奔下山坡：「為幻景千萬百姓而戰！」

　　「⋯⋯老狐狸，抓穩了。」

　　「⋯⋯嗯。」

　　淺山君輕挑的眉眼難得嚴肅，將霽月小狐繞於頸上，甩開摺扇，揚起一陣清風。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灰袍首領瞋目切齒，一不做二不休，抽出寬刀向前一指，大聲喝道：「眾弟兄們！聽好了，今日咱們便要血洗熙月！」

　　「血洗熙月——！！」

　　雙方一擁而上，戰事一觸即發！

　　「——夠了！」

　　一道響亮聲音陡然響起，蕩開極盛清靈之氣，澆在眾人高昂心緒上。

　　循聲望去，一襲素衣站在曠野上，頭頂白鹿角瑩瑩泛起流光，冷風如刀，削過他的寸寸肌膚，殘葉如血，濺在那道孤影足下。

　　「全都住手！」

　　不容置疑，聽見靈息冷然話語，所有人不約而同止住動作。

　　「熙月城的諸位、雲陽君、青丘國主、青丘國相。」靈息各朝我們深深揖了一禮，慎重道：「多謝襄助，事關緊要，我不能拿眾人性命來賭，還請諸位作罷，此事靈息已有決斷。」

　　「靈息先生！」無視眾人著急的呼喊與挽留，那襲素衣頭也不回朝東首那方軍隊走去。

　　「我答應你們，我跟你們走⋯⋯」

　　「我不答應！」少年桀驁之聲響起，肩上小鼠環顧眾人厲聲道：「誰都不許動他！你們不是想找修好迷心鹿甲的偃師嗎？」

　　「阿行，莫要再說了！」靈息冷聲喚住，用的是昔日大師兄的氣派，端的是不容拒絕。

　　「我才是你們要找的人。」姜行冷冷道。

　　「阿行——！」零息再喊，素來冷靜沉穩的他，聲音裡竟顫出一絲害怕。

　　「你們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是迷心鹿甲，而是它的動力核心吧？」姜行再道。

　　聽見動力核心，那幫匪兵眼眸一亮，登時所有人的目光悉數集中在我身上，準確來說，是我肩上的小倉鼠偃甲。

　　「你們要的東西⋯⋯」

　　「不可以——！！」素衣淒聲喊道。

　　小鼠微微一頓，抬眸盼向了靈息。

　　「夠了，阿行，別再說了，此事大師兄會處置好，你留在山莊等我便可，聽話。」靈息如是吩咐，卻又不若說是請求，那道和煦堅定的嗓音，如今像個受怕的小獸，淺淺顫抖。

　　姜行半句不語，靜靜地望著那人，琥珀色眸子輕輕流轉，映著那襲素裳，湧開一抹複雜難解的神色。

　　我並不知曉他正想著何事，卻是初次見到，他露出此般目光，帶著哀傷，帶著一絲絲感懷，似是下了一場無止盡的雨，而在那蒼茫雨幕中，隱隱有簇紅焰，猛烈地燃燒。

　　幾息，小鼠又回過首來，輕蔑睨去那群匪兵，胸膛一拍，嗓音冷澈：「你們要的⋯⋯便就在這裡，想要就自己來取！」

　　變故生得太快，我來不及阻攔，小倉鼠嗖地自我肩上一躍而下，往地面胡亂跑竄。

　　「偃甲會說話，果真是迷心鹿甲！」東首其中一人如獲至寶，激動喊道：「快抓啊！有了它，金山銀山享不完！」

　　一聽見迷心鹿甲，那些人彷彿全都中了鬼迷心竅，似是看見這世上最為珍貴的財寶，眾人追了上去，蜂擁而上，彎身抓捕，只為爭搶傳聞中的「核心」，一群人不斷推擠、叫罵，甚至鬥毆起來。

　　「滾開！那是我的！」

　　「休要與我搶！」

　　「找死！」

　　場面一片混亂，塵土漫佈飛揚，咒罵聲此起彼落，眾位將士打成一團。

　　我怔怔望著這副荒誕景象，無語搖搖首，這都什麼情景了？一時半刻，不知做何表示。猝然一股刺痛直穿腦門，眼中閃過一道模糊景色，與之相疊，看得不真確，我身形一晃，險些摔下馬，按著發疼的腦殼，視線恍惚而晃動，不知何時，有一隻手指了過來——

　　「那隻老鼠和他是一夥的，把他抓起來作人質！」

　　一群人凜利的目光齊刷刷瞪向我！

　　怪事！

　　方纔為爭奪小鼠打成一片，怎地現下又團結起來了？

　　淺山君當即足尖一點，掠至我身畔來，甩開摺扇，擺出架式，俊俏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老狐狸，看來他們把青丘國主和國相視若無物哪。」

　　「呵。」小白狐繞在青狐脖頸上，輕輕甩動狐尾。

　　我亦抽出長劍，目光冷澈，指向那些人。想要抓我當人質，真當我是好捏的柿子？

　　「莫要傷他！」

　　就在此時，一道急促，略為熟悉的嗓音響起，四周蕩起清脆的金鈴聲，平靜人心。

　　我心中一動，循聲望去，在紛紛人海之中，望見有一墨髮少年出塵獨立，頭頂一對雪白貓耳，目光落定，眼眸交會，他那墨色眸子蕩起絲絲金光忽閃忽滅。

　　「望之，怎麼會是你？」我難以置信望向他，為什麼望之會出現在黑麒軍的隊伍裡？我那時送了信使，向他討救兵，他可有收到？

　　「你認出我了⋯⋯」他先是驚喜盼向我，而後又神態驚慌，淡淡緋紅的面龐倏地轉白，「我、我⋯⋯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紛亂間，聽見一道震雷鴨嗓嚷嚷大喊：「把靈息也帶走！」

　　姜行揚起一絲冷笑：「⋯⋯哼！就憑你們，也配？」

　　猝然，一絲極細的嗡鳴聲漸漸響起。

　　與此同時，紛亂中，不知是何種陣法驅動，以黑麒軍為中心，架起一道結界，金光粼粼，熠熠流動。

　　我驟然瞥見淺山君泰然自若的面龐上，閃過一絲驚詫之色，他頸間白狐霍地睜開紫眸。

　　「小蓮花，快後退！跑！所有人都往後跑！」

　　我左顧右盼，一片茫然，紛亂間，感受到淺山君將我往後推搡，嗡鳴聲還在持續，我盼向他，見他張開靈力，三條青尾忽而擴大，颯颯擺動，從未見他如此，心裡有些張惶，正想詢問，目光一瞥，卻見他前方景色，漸漸震動起來，須臾，我周遭一切也開始震動起來，下一刻——

　　我看見了天地崩裂，慘叫聲鋪天蓋地而來。

　　而後是一道白芒遍布，填滿了整個空間。

　　大風獵獵，在耳邊颼颼呼嘯，我沉下身子穩住身軀，抬臂擋面，無數顆破碎砂石無情地打在身上，疼的我呲牙咧嘴。

　　耳邊細細嗡鳴聲源源不止，逐漸升高，在吊到最高點時，忽而止住，心房猛烈跳動，怦如雷鳴。世界驀然安靜了下來，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彷彿聾了，也似乎瞎了——

　　眼前所見，除了素雪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隨後轟隆炸裂響震開，大地猛烈震動，耳膜傳來劇痛，令我不由得摀住耳，只覺有什麼濕潤的液體滑出耳孔，可我來不急細想，勉力睜開眼，想要看清。

　　漫天煙塵，掩蓋了視線，直待迷霧散去，眼前景象逐漸清晰，一縷一縷映入瞳眸。

　　我怔怔望著，長劍自手中脫落，「噹啷」摔落於地。

　　——眼前所見，一切化作荒蕪，寸草不生，見不著邊際的巨大窟窿迎上眼簾，散之不去。

　　唯有斑斑血跡落在那片荒涼黃土之上。

　　姜行。

　　黑麒軍。

　　望之。

　　全都沒有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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