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言下之意⋯⋯可是想在眾人面前,當場查驗?」
我聽出那頭領口氣中的試探,似乎頗有明推暗就之意,不禁覺得古怪,可話已脫出口,覆水難收,只得接著繼續道:「不錯,便是如此,你不肯嗎?」
城樓將士插話道:「推三阻四的,肯定心裡有鬼!」
幾個人跟著附和,場面一時混亂,於此同時,一道溫潤嗓音驀然響起——
「諸位稍安勿躁。」
一襲青衣自城牆邊踱步而出,淺笑間,錦扇輕搖,狐尾輕晃,端的是風度翩翩,「依在下淺見,將軍此言十分有道理,只是見閣下如此遲疑,可是心有顧慮?莫是擔心身分曝光?」
那人笑道:「胡言亂語,咱們弟兄們自當配合將軍查驗。」說完便要翻開衣袖,露出胳臂,讓眾人勘驗。
「且慢!由閣下自行查驗,倘若閣下動了手腳,又有誰知曉呢?」淺山君從容搖扇,赫然一言,引得城中將士爭相附和:「是啊、是啊!」
「此言差矣,黑麒將軍在此,就算有天大膽子,我等豈敢欺騙?」灰袍首領朝我抱拳行禮道:「倘若諸位不肯相信,不妨請將軍指派一人查驗,將軍意下如何?」
我心中一動,淺山君此番說辭,大抵意欲給出某種提示,思量間,懷中小狐輕聲道:「雲陽君,依月某淺見,此事或可交由國相處理,求個⋯⋯穩妥。」未尾二字,噙著神秘笑意。
霽月一席話,讓我心中更加篤實,便與眾人道:「汝等此言確有道理。」又轉首朝淺山君問道:「這位公子,你可是熙月人?」
「並非。草民淺山,只是碰巧來此地遊歷的旅客,如將軍所見,草民乃狐族,籍貫在青丘。」碧影錦扇搖得十分自在,面上一派悠然。
我頷了頷首,「很好,既然如此,此事交付由未有利害衝突的第三人最為穩妥,便請公子協助一驗。」
「淺山領命。」青狐恭敬一揖,道:「如此,在下便得罪了。」
話聲甫落,錦扇收合,一陣清風驟起,瞬息間,一襲碧影早已神不知鬼不覺掠到賊寇面前,手中抱著小白狐,朝前排一人,扯開衣領,眨了一眼,微露詫異的神態:「哦?這是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被扯開衣領的那人胸膛,確確實實紋了一隻黑麒麟,神態飛揚,雙目瞪若瞳鈴,煞是奇異!
那人尚未回過神,晃眼一瞬,便見一抹青影近身過來,早已驚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又見所有人目光如炬都在看他,登時不知所措,抖著嗓音,聲若蚊蠅道:「我不是,我沒有,我不知道啊?」連忙攏緊衣衫,掩住紋身。
真是黑麒軍!
登時驚詫聲四起,幾名膽大的百姓出了家門,看見此幕,各個心中憤慨,紛紛罵道——
「可惡至極!想不到麒賢王為人賢德,麾下治軍竟是如此鬆散,欺負老百姓算什麼好東西?」
「這群無恥之徒!」
「若龍王還在,豈會讓我們老百姓受此危難?」
「別說了!你頭不要了嗎?!」
我摸了摸胸口,一陣空蕩,何時懷中小狐跑到淺山君臂彎裡了?我怎麼不知曉?
「你這奸細!」首領怒極,抽出寬刀,冷刀橫在那人脖頸,全然忘記黑麒軍就在眼前,那名兵卒嚇得雙腿一軟,當即跪下,「饒、饒命!請將軍救我!」他見首領想殺他,反而向我求情。
「都別動!」我厲聲嚇阻。
「諸位還有什麼話要說?」當即目光凌厲,環顧眾人,冷肅道:「將士職責本該是守護百姓,卻假扮盜匪反過來劫掠無辜之人,這話要是傳出去了,軒轅顏面何在?威名何在?」
「看在眾將士也曾為軒轅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的份上,本將軍諒汝等一時糊塗,或可奏請聖上重輕發落,可若諸位仍不肯悔改,執意違抗軍令,下場⋯⋯就如此石!」
話語落下,我抽出腰畔長劍,揮劍往一旁巨石斬去,隆隆一聲,石塊登時劈作兩半。
我朝眾人掃視一圈,城下那些人臉色一搭青,一搭白,已然被我唬住。
「好啊!好啊!」
「將軍英明!」
城中傳來數道讚揚聲,如今局勢朝有利的方向更邁進了一步,我心裡也更有了底氣,當即挺直腰板,清風揚過,衣帶飄揚,日光映照在墨黑鎧甲上,光輝燦爛,那教一個威風凜凜!
城樓上士氣振奮,城樓下躁動不安。
城下東首一眾,其中一名胖子心有不甘,悄悄咒罵幾句,他不知我聽力尚算不錯,全入了耳,「王八羔子!弟兄們費盡心思這才引出偃師,黑麒軍憑什麼漁翁得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ItBCymzi
當即站了出來,旁側瘦子捉住那人肩,一把攔下,搖了搖首,悄聲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當先潛入其中,另找活路,此事再另想辦法。」又向首領抱拳勸道:「情勢有變,請頭兒暫且應下。」
灰袍首領聞言,牙關緊咬,喀喀作響,顯是要咬出血來,又過了二息,似有一股無形力量強壓在他身上,猛然雙膝沉重,朝我跪了下去,抱拳道:「標下謹遵⋯⋯」
就在此時,一顆晶瑩冰涼的水珠,滴在那人手背上,第一滴細雨落了下來——
下雨了⋯⋯
眾人不約而同抬首望天,頭頂的一片碧空,眨眼間灰濛濛沉了下來,那雨越下越大,落在每個人身上,濕透了眾人的髮、臉和衣衫,更是掩去視線。
「諸位快看!」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聲,有一隻手指朝著我的方向指了過來,與此同時,眾位將士霍地神色有異,每一個人都瞪著我,我微微一怔,一時半刻,不能領會,適才還心下臣服,怎會如此變化?
怔愣許久,才發現他們不是在瞧我,而是看我的背面,旋即扭頭望向後方,雨絲如幕,霧色沉沉,身後的兵強馬壯哪裡還有半點影子?
我猛地大吃一驚,機關投影的大軍影像雖是栩栩如生,碰上了雨,卻如煙消散,城下一片譁然,每一道目光都扎在我身上,猶如萬箭貫穿,刺痛非常。
「原來大軍是假的?」灰袍頭子緩緩起身,頰上肌肉一顫,那張逐漸扭曲的面孔似笑非笑,凝著我看,看得我心底一寒。
有一人指著我嚷聲道:「大軍都是假的,那這位將軍還會是真的嗎?」
驟然鬧哄哄一片,我心中一緊,即便是真,如今只剩我一人,那些將士反手便能將我殺掉,奪走兵符,此間之事,無人對證,又有誰知曉?
少了千軍萬馬的威脅,眾人目光如鷹,投向我身上,彼為獵人,虎視眈眈,我為獵物,不過俎上肉。不禁渾身一凜,那馬受到驚嚇,躁動起來,我匆忙拉住韁繩,馬匹嘶鳴,聲聲透著恐懼,傳至熙月城每個人的耳裡,各個都白了臉色。
灰袍首領舉起淒冷的寬刀,高聲喊道:「城裡的人全都聽好了,今天靈息若不肯隨我們走,你們這裡所有人,一個、一個,都得陪葬!」
眾人聽了,無不人心惶惶,鬥志全失。
就在此時,城門霍然開啟,走出一名主事將軍,將軍老舊的戰袍上,刀痕破損新舊疊加,烏髮逐漸斑白,摺痕與劍疤佈滿面龐,風霜消磨了他的青春歲月,卻磨不掉其堅忍不拔,面上神情,剛毅如冰雪,如松柏,衰老身軀立於風雨之中,仍舊屹立不搖。
而今,老將軍卻較往日更顯蒼老,他邁步到靈息面前,抱拳道,嗓音低沉而滄桑:「靈息先生,卑職與眾位將士有守護百姓之責,熙月城幾十萬條的性命,全繫在我等身上,而今敵強我弱,我等將士無能,未能護住百姓,實在不敢請靈息先生原諒,但百姓無辜,卑職願以這條性命作賠,懇請您——救救熙月百姓!」
話聲落下,那人雙膝一沉「咚咚」跪在靈息面前。
城中眾人紛紛伏身跪地,幾十萬道聲音同時吶喊:「請靈息先生救救我們吧⋯⋯求您了——」
其時,來了一名兵卒急著想將眾人拉起身,卻沒有一人願意聽他的話。
「你們瘋了嗎?都瘋了嗎?靈息先生為我們守了一夜城,你們就這樣,說遺棄便遺棄?」他大喊道,臉上寫滿了震驚。
「可我還不想死啊⋯⋯我孩兒還這麼小⋯⋯」
「俺也知道對不起靈息先生,可實在沒有辦法,俺一家五口的性命都在這兒了,實在是不得已啊!」
「求靈息先生救救熙月百姓——求靈息先生救救熙月百姓——」
最終,眾人的聲音淹沒了那名兵卒的控訴。
請求聲此起彼落,城中漫起微微低泣,融入淅瀝瀝的雨聲之中,更顯淒涼。
白狐發出一聲輕嘆,人心啊人心。僅僅一瞬,因一場驟雨、一句話,便就傾覆。
「將軍,使不得,您快快請起!」靈息當即扶起老將軍,溫聲道:「此次災禍乃因在下而起,您放心,只要靈息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許他人傷害熙月百姓。」
話語擲地,便就走向東首一眾,冷風吹走了墨色斗篷,揚至再也不知去向的何方。一襲素衣,逆風而行,走在大雨逐漸泥濘的曠野間,絲毫無怯,滂沱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眼睫眨也沒眨一下。
若能以一人換數萬百姓的性命,即便餘生再無自由、甚至失去性命,那又何妨?值了,都值了。
靈息朝向那幫人淡淡道:「你何故說此番話嚇唬城中百姓?可是不願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灰袍將領笑盈盈道:「不敢、不敢,只要靈息先生願意配合,百姓自然平安無事。」
「靈息先生,莫要輕信那幫人所言!」我趕忙攔阻,向眾位城中人拱手道:「諸位,請聽我一言,他們先前既已欺騙了眾人,只怕此刻答應了條件,將來也會言而無信,白白犧牲了靈息先生。今日是靈息先生,那改日呢?是否還會有更多的人因而犧牲?而下一個無辜之人又會是誰?那人興許你我皆不認識,但亦可能會是你我之至親、之摯友!大家千萬莫要受那些人奸計離間,只要眾人上下齊心,團結一致,總會有辦法的!」
「俺覺得小少年說的對呀!俺們就算把他們當天王老子供著,要啥給啥,犧牲了論衡山莊的偃師,怕是將來也沒好下場!」
「可光憑我們幾個老百姓能做什麼?這刀槍都拿不穩了,那些人可是軍隊,各個剽悍勇猛,武器精良,我們拿什麼對抗,豈不是白白送死嗎?」
「就憑我手中劍,憑我這條命!絕不讓這群惡賊傷害眾位!也絕不讓他們帶走靈息先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城中頓時重燃鬥志。
正在此時,一道溫潤嗓音伴著淺笑,順風飄了過來,「各位英雄好漢,在下倒有一個建言,人與人相處,或利益衝突,或志趣不合,紛爭在所難免,不如多多欣賞可愛動物,以愛化解誤會,促進天下大同,消弭世間爭端。」
「諸位請看——可愛白狐!」
一襲青衣霍然舉起手中小白狐,小狐忽而被抓,展示眾人,登時四爪頓住,僵成了狐狸雕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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