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結緣於我中五那年,冬天的尾巴。
在某個平凡的早上,我在課間小息匆匆地跑到小賣部買零食吃。可能真的跑得太急了,跑到最後一截梯級時,我因為踩空而從樓梯上跌下來。跌倒的瞬間我下意識用雙手撐著地面,手心火辣辣的痛楚奪去了我的注意力,令我沒有留意到自己的膝蓋也是一片慘不忍睹。
可是我對面的男生卻注意到了,他應該也是在小息到小賣部買零食的學生,手中拿著兩包紙包飲品。看到我的慘況後立即將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的長椅上,然後走過來拉我起來、扶我到長椅上坐下,再到校務處找人幫忙處理我的傷口。
處理傷口的過程不過三、兩分鐘,可是痛意卻籠罩著傷處揮散不去,我試著站起來走動走動,然而一動就感受到一種皮肉撕裂的痛楚,令我幾乎痛呼出聲。
「嘶!」
聽到這聲痛呼時,我差點以為是自己忍不住喊出聲來。但這聲音是由我身旁傳出的,我轉頭往身側望去,看見扶我坐下的男生正皺著眉、一臉痛苦地發出「嘶嘶」聲。
「糟了。」我心想。「還未跟他道謝呢。」
「那個,謝謝你扶我坐下,還幫我找人處理傷口。我已經沒事了,你快回課室吧,快到上課時間了。」我忍著痛說道。
「小事一宗。倒是你,傷成這樣要怎麼回課室?」他爽朗地回道。
這可真是一個好問題,為什麼「隨意門」還未被發明出來呢?現在我不得不拖著一身傷口走上四層樓梯回課室了。
「我送你回課室吧。」
在我為情況感到為難時,身旁的男生就提出建議。
我疑惑地朝他望去,為學校出了一位熱心助人的同學而感到驚訝。要知道這個年紀的男生正處於貓棄狗嫌的時期,別說助人為樂,他們不惹出大麻煩就已經令人感恩了。
「你應該是中五的師姐吧,我是中四的學生,我們應該的課室應該是在同一層。」
見我一臉疑問,那男生再次開口解釋道。
我快要為自己不太禮貌的心聲感到羞愧了,多好的師弟啊,彬彬有禮還日行一善。
「那就麻煩你了。」
我剛說完,他就走來以一種毫不冒犯的力度攙扶著我上樓梯。他說得沒錯,我們的課室的確是在同一層。中一至中六每年級各有四班,而學校的課室通常集中在一樓到四樓,中一至中四各級完整地分佈在一至四樓,中五和中六級的課室則以分散在這四層。
他送我到課室門口後便回去了,回去前塞了一顆糖在我手心,笑著對我說下次小心一點,別再跌倒了。
「嘩。」我望著掌心的糖果在心中感嘆。「我這算連吃帶拿嗎?」
***
一個星期後,我的傷好了七、八成,也終於可以再在小息時間去操場的小賣部買小食,而不是求同學大發慈悲幫忙跑腿。
剛從小賣部買完我想吃的零食,走了兩步就看到他和朋友正在操場邊打鬧,不是那種如不受控制般的公牛、滿場亂跑的追逐玩耍,而是坐在長椅上、小幅度的輕聲玩鬧。總之,不像其他青春期少年一樣,嘈吵得令人生厭。我想了想,又折返小賣部買了兩包上次見他買過的飲品和糖果,然後走到他那邊輕聲打了聲招呼,再將東西遞給他,說:
「這是送你的,謝謝你上次的幫忙。不打擾你們啦,再見。」
說完,不等他的反應我便轉身走開了。
「這樣好像有點沒禮貌。」我在心中反思。
「可是五個男生雙眼直勾勾地看過來,感覺有點難以久待。」下一秒我又在心中狡辯。
「算了,反正也不會再有甚麼交集。」這是結論。
***
我可能下錯結論了。
本來以為即使我們在同一層的課室上課,也不會再有甚麼機會見面,畢竟以往我也沒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事實是自從和他有過上兩次的交流後,我總會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的身影。也是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們的交集比我想像中多:去洗手間時我會經過他的課室,原來他坐近走廊的靠窗位置;小息我和朋友去操場嬉戲玩樂時,他和他的朋友們也會在操場邊上打鬧;午膳時間下樓買東西吃的時候,我們總會在同一條樓梯遇上;放學時他會在課室門口邊看著操場邊等著他的朋友們出來,再一起離開學校。
偶而我們會在遇到時對到眼,接著朝對方微笑;偶遇的次數增加後,如果我們是在樓梯遇到的話,他會語帶調侃地對我說:「在樓梯走動時要小心啊師姐,別著急。」,我則會向他晃動我的拳頭,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謝謝提醒喔師弟。」;有時在走廊相遇時,他會飛快地翻找褲袋,從中拿出一顆糖塞進我手中,再揮手道別;上洗手間經過他的課室時,他會在我經過的時候、趁老師面對黑板背對學生時輕敲窗戶,又或者對我挑眉微笑。
這種交流維持了三個月,不怎麼令人討厭,相反我好像愈來愈期待與他碰面。
我好像有點喜歡他。
***
其實我本來也沒期望他會喜歡我,可是近來我們的接觸愈來愈多,有時候小息在操場碰到時,他會在我身旁放下一瓶飲料,邊跑走邊回頭對我喊道:「請你喝的!」;有時候在走廊遇到,他會把一筒軟糖塞給我;週五放學碰到時,他會搞怪地對我說:”Have a nice weekend!”。
這一切都令我生出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會不會剛好他也有點喜歡我?
然而俗話說得好:「人生三大錯覺之一,是『你喜歡的人也正好喜歡你』。」
打碎我這場幻想,是一場我和他的對話。
***
考試週過後的某個早上,在我準備回課室開始這一天的課業時,看到他出現在樓梯口附近,心事重重地望著操場的方向。聽到有人經過的聲音,他抬頭往我這邊看,臉上的悶悶不樂在見到我時轉換成令我竊喜的驚喜。
「師姐!」他一邊朝我走來,一邊喊道。
「早安。找我有甚麼事嗎?」我按捺著心中的喜悅,儘量平靜地問。
他沒有察覺到我奇怪的緊張,或者說,他自己也很緊張。他這種緊張感染到我,原本就不平靜的心現在跳得更快了,我有預感會有大事發生。
「早安。是這樣的,我需要師姐你幫我一個忙,今天放學後我們可以在操場那邊聊一聊嗎?」
他緊張腦袋不停轉動,望望天望望地望望操場,就是不看我。
他的羞澀讓我對放學後的談話產生了一絲希望:會是告白嗎?我熱切地期待著。
回他一句「無問題」後我便返回我的課室。「期待」是最好的時間加速器,我的心思已經不在學習上,幾乎沒有留意老師課堂上講解的試卷內容,對試卷的正確答案亦生不起一星半點求知慾。人一回神,就已經到放學時間了。我急匆匆地將書包收拾好,然後飛奔到操場,我想見的人早就在那裡等著我。
「師姐師姐!這邊這邊!」他輕輕地揮手。
我跟他走到偏僻處的長椅坐下,兩個人都不敢看著對方,只得眼望前方地交流。
「你早上說想找我幫你一個忙,我有甚麼能幫你的嗎?」我率先開口問道。
「嗯⋯⋯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不過不太適合問身邊的朋友,所以只好來打擾師姐你。」
我安靜地等他說下去。
「我喜歡上班中的一個女孩,可是我不知要如何討她歡心 ⋯⋯」
怎料他一開口就是絕殺。
這一刻我萬分慶幸我們不是面對面地聊天,這樣我才可以稍稍掩飾自己臉上可能很狼狽的表情;也慶幸身邊的朋友曾經說我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別人很難從我的表情上看出我的心情,那麼他也許亦不會留意到我的心酸。
隨之以來的是因為我之前的妄想和自作多情而出現的羞恥。一想到我不久前正沾沾自喜地幻想他或許也是喜歡我的、今天可能會跟我告白,一股股熱意就從我身體深處升騰,直往臉上湧去。
表情我能控制,不過臉紅這種生理反應尚不在我操縱範圍內。他說著說著便慢慢停下來,然後我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幾秒後,他驚奇地開口道:
「師姐啊,你的臉也太紅了吧!」
我用力閉一閉眼,接著轉頭望向他,微笑回答:
「是這樣的,人生中第一次親耳聽到這種純愛故事,我有點代入主角,有種親歷其境的害羞。」笑死。我在說些甚麼奇怪話,這真的會有人信嗎?
「啊,我就知道師姐你會懂我,每次我坐在操場邊上看著她跟朋友們嬉笑打鬧,都會有種害羞的感覺,害怕被她發現。」
天哪。他信了。
我輕聲歎了一口氣,對他說:
「再跟我說多一點吧,關於她的事情。我要了解她多一點才知道該怎樣幫你。」
***
於是,我知道了飲料和糖果都是那個女孩喜歡的口味,他不敢明目張膽地請女孩喝飲料,只好暗地裡和她喝同款,期望女孩看到後他們或許就能說上兩句話;他也不好意思只請女孩吃糖果,所以繞了一個大圈請了很多人吃糖果,有時候看到我的話也會有我的份;常常站在課室外或者操場邊上看著操場,也是因為那是女孩除了課室之外最常出現的地方;面對女孩時他總會很害羞,不敢說話更別說是對她開玩笑。
我全都猜錯了。那些飲料、糖果、偶遇、玩笑話,都與「他喜歡我」無關,甚至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才會有這些表現。
原來他喜歡一個人的話,根本就不敢靠近她。
看著他為情苦惱的樣子,我稍微改變了坐姿,將雙手撐在身體後方,邊仰頭看天邊對他說:
「喜歡某個人,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要做的是盡力將它變成兩個人的事,至少得敢在她面前和她說上一兩句話吧。」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啊,平時看到有人需要幫忙就會上前、和朋友開玩笑也總有分寸,不會惹人討厭、為人大方爽朗,你也不差啊!不要那麼害羞,大膽地和她說話吧,開了這個頭之後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麼不知所措了。」
我頓了頓,又嚴肅地補充:
「當然,如果你們成功變得熟絡,在你展開下一階段的追求過程中,假如發現她真的對你無感覺,『絕對』不可以繼續糾纏她和搔擾她喔。要帥氣地瀟灑放手,知道嗎?」就像我一樣。
他看上去聽得暈乎乎的,但聽到我的話仍不忘保證自己會把握好分寸,不會造成別人困擾。
「好了,簡單來說現在第一步要做的是和她說上話。我得說用『喝同款飲料』來製造話題,真是一個極具創意的想法,可是太慢了,你可以試試⋯⋯ 」
***
在經歷完一場漫長(且對我而言十分痛苦)的教學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他沉默了半响,再開口時聲線沈實了不少:
「師姐,謝謝你啊。這種事我不好找朋友傾訴,怕被他們取笑;找班上的女生,又怕這件事會傳到她耳中,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找你幫忙。」
他撓了撓頭,似乎對自己說的話有點難為情。
我輕聲回他:
「小事一宗,別放在心上。」
「這可不行,就算之前請你喝飲料和吃糖果,我也還是覺得不夠。」
聽到這話,我對著他挑了挑眉,說道:
「難怪之前對我大獻殷勤啦,原來是打這種主意。」又解開了一個謎底啦。
「沒辦法啊,師姐你看上去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可是又給人感覺十分可靠。而我只有在你收到糖果時,才能看出你好像有比較開心。既然你喜歡糖果,我唯有從這方面下手,投其所好。」
笨蛋。我哪裡是喜歡吃糖,我是喜歡你啊。
可是這事再與他無關了,我亦無謂將之宣之於口。
我站起身,拿著書包,對他說:
「好啦,時候不早了。今天的戀愛諮詢就先到這吧,預祝你早日出 pool。」
語畢,我便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揮手道別、轉身離去。
再不走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啦。
***
正如我之前所說的。
喜歡他,是我一個人的事。單戀、暗戀、苦戀、癡戀⋯⋯只要我們不相戀,喜歡你,就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