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忘的邊界 - 真的故鄉

會議在村長家堂屋舉行。除了他們六人，還有村長和幾位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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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溫敘言開門見山，「青溪村面臨兩個問題：一是水庫工程導致的整體搬遷，時間緊迫；二是在搬遷前，文物販子會想盡辦法盜買老建築構件。」

一位老人嘆氣：「搬是肯定要搬的。國家工程，我們支持。就是舍不得……住了十幾代人的地方，說沒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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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星梣開口：「我們工作室可以做一件事，就是在村子被淹沒前，完成一次完整的數字存檔。不僅僅是拍照錄像，而是建立整個村落的數字孿生模型，包括建築結構、空間關係、歷史資料、村民的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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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老們面面相覷：「數字……什麽？」

陳暮用最簡單的話解釋：「就是把整個村子，原樣搬到電腦裏。以後你們想家了，戴上眼鏡就能看看。」

老人們將信將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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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能做到？」

「能。」蕭星梣肯定地說，「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的配合。我們需要采集所有建築的詳細數據，記錄村裏的故事，錄制方言和山歌，所有構成青溪村這個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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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一直在看村長家墻上的老照片。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張黑白合影上。

照片是幾十年前拍的，背景就是青溪村的祠堂。十幾個年輕人站在祠堂前，中間有個扎著辮子的姑娘，笑得特別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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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走過去，仔細看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他指著那個姑娘，「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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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看了一眼：「哦，這是七幾年知青下鄉時拍的。中間這個姑娘叫林秀荷，是城裏來的知青，在我們村待了三年。人特別好，教孩子們識字，還幫衛生所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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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荷。

溫敘白的手微微顫抖。這是他母親的名字。

顧廷舟也認出來了，他看向溫敘白，眼神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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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走過來，看到照片，也楞住了。

「村長，」她的聲音有些啞，「這位林秀荷……後來怎麽樣了？」

「回城了。」村長說，「聽說考上了大學，後來當了老師。好多年前回來過一次，帶著丈夫和兩個孩子，說是讓孩子看看媽媽年輕時候住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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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對了，她丈夫好像姓溫，是個工程師。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當時都還小。」

堂屋裏安靜下來。

蕭星梣明白了。她走到溫敘白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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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溫敘言低聲說，「媽媽從來沒說過……她的故鄉在這裏。」

村長看看溫敘白，又看看溫敘言，忽然反應過來：「你們……你們是秀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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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點頭：「是。我是她兒子，溫敘白。這是我姐姐，溫敘言。」

老人們都驚呆了，隨即激動起來。

「秀荷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

「秀荷是個好姑娘啊，可惜走得太早……」

「她教過我寫字，我這名字還是她給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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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的太奶奶，那位九十六歲的老壽星拄著拐杖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溫敘白面前。

「孩子，」她渾濁的眼睛裏閃著淚光，「你媽媽……是我接生的。」

溫敘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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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荷的媽媽，就是這村裏人，嫁到城裏去了。懷秀荷的時候，回來養胎，在我家生的。」老奶奶回憶著，「秀荷生下來就好看，大眼睛，特別愛笑。後來她下鄉回來，還常來看我，叫我阿婆。」

她握住溫敘白的手，那雙手枯瘦但溫暖：「你媽媽走的時候，村裏人都難過。這麽好的人，怎麽就不長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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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低下頭，眼眶發熱。

他從來不知道，母親和這個村子有這麽深的淵源。父親從未提過，母親的照片裏也看不出背景。

原來，這片即將沈入水底的故鄉，也是母親記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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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星梣看著溫敘白，又看看這個古樸的村落，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她站起來，對所有人說：「這個數字存檔項目，我們彼岸工作室接了。而且，免費。」

陳暮和喬聞語都看向她，但沒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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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兩周時間。」蕭星梣繼續說，「這兩周裏，我們會完成所有數據采集。同時，溫律師會想辦法，在法律和政策層面，為村子爭取最大權益。包括提高補償標準、保護老建築構件不被盜賣、以及在移民新村中盡可能保留村落的社群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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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點頭：「我會聯繫文化遺產保護機構和媒體，給這件事增加曝光度和關注度。有時候，輿論壓力能改變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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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書和村老們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只能連連道謝。

會議結束後，六個人走在青溪村的石板路上。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青瓦上，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柴火飯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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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會是這樣。」溫敘白輕聲說。

顧廷舟拍拍他的肩：「緣分吧。你媽媽肯定希望你們能為她的故鄉做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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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看著溪水潺潺流過石橋，忽然說：「我記得媽媽有一本很舊的相冊，裏面有些照片背景很陌生。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這裏。」

蕭星梣握住溫敘白的手：「我們會把這裏好好保存下來的。用數字的方式，讓你媽媽記憶裏的故鄉，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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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跑過來，拉住蕭星梣的衣角：「姐姐，村子真的能留下來嗎？」

蕭星梣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她：「會留下來的。不在水裏，在……另一個世界。以後你長大了，想家了，隨時都能回來看看。」

小月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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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村裏亮起零星燈火。

六個人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看著這個即將消失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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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溫敘言說，「為我們母親的故鄉，打最後一仗。」

蕭星梣打開隨身的設備，啟動了第一次全景掃描。

激光劃過古老的建築，數據開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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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搶救，開始了。

而在這些數據的深處，一個母親年輕時的笑容，一段被遺忘的鄉愁，即將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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