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忘的邊界 - 沈默的故鄉

一月的第一個周末，市中心醫院組織了年度下鄉義診活動。目的地是距離市區兩百公里的青溪村，一個藏在山坳裏、依水而建的古村落。

溫敘白和顧廷舟都報了名。出發前夜，溫敘白在整理醫療器械時，接到蕭星梣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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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要去青溪村？」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嗯。三天兩夜。」溫敘白把聽診器放進箱子，「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蕭星梣頓了頓，「你路上小心，山裏信號不好，到了記得報平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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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兩輛救護車和一輛物資車駛出城市，開向群山深處。路越走越窄，從高速到省道，再到坑坑窪窪的縣道，最後是僅容一車通過的盤山路。

顧廷舟坐在溫敘白旁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樓宇變成農田，再變成深秋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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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可真偏。」顧廷舟感嘆，「聽說青溪村有六百多年歷史了，整個村子都是明清老建築，這幾年搞鄉村旅遊，有點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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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看著手裏的資料卡，這是義診前做的村民健康檔案預填表。青溪村，戶籍人口387人，常住人口不到200，其中60歲以上老人占70%。

典型的空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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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簸了四個小時後，車隊終於在山坳口停下。再往前，車就開不進去了。

村長帶著幾個村民等在路口，看到白大褂們下車，趕緊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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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醫生，顧醫生，一路辛苦了！」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老繭，「村裏路窄，得走進去，大概二十分鐘。」

醫護人員們背上醫藥箱和設備，跟著村民往村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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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確實很美。

一條清澈的溪流從村中穿過，兩岸是依山而建的青瓦木屋，石板路蜿蜒而上，路旁有幾百年的香樟和銀杏。深秋時節，銀杏葉金黃，楓葉火紅，映著青瓦白墻，像一幅古樸的油畫。

但村裏很安靜。除了狗吠和雞鳴，幾乎聽不到人聲。偶爾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神渾濁地望著這群外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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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診點在村裏的祠堂，一座三進的老建築，木雕精美，但梁柱有些歪斜，顯然年久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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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年輕人都在外打工，就剩我們這些老傢伙守著。」村長一邊幫忙擺桌椅一邊說，「診所倒是有，但就一個老醫生，七十多了，自己也一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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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和顧廷舟被分在祠堂正廳。他們剛擺好血壓計和聽診器，就有老人排隊等著了。

義診進行得很順利。大多是些慢性病。高血壓、糖尿病、關節炎。溫敘白開了藥，耐心解釋用藥方法，顧廷舟負責針灸和理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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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來看病的村民少了些。溫敘白正整理病歷，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拉了拉他的白大褂下擺。

他低頭，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辮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小臉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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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叔叔，」小女孩的聲音很小，「你能不能……救救我們村？」

溫敘白楞了楞，蹲下身與她平視：「小妹妹，你哪裏不舒服嗎？」

小女孩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塞進溫敘白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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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給你。」她說完，轉身就跑，很快消失在祠堂外的石板路上。

溫敘白展開那張紙。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很稚嫩，但能看出是青溪村的布局。地圖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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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庫要淹村

壞人要拆房子

太奶奶說，村子不能沒

求求你，幫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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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起眉，把紙遞給旁邊的顧廷舟。

「你看這個。」

顧廷舟看完，表情嚴肅起來：「水庫？沒聽說這附近要修水庫啊。」

「問問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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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被叫過來，看到那張紙，臉色變了。

「這……這是小月那孩子畫的吧？」他嘆了口氣，「她太奶奶是村裏的老壽星，九十六了，腦子還清楚，整天跟孩子說這些。」

「到底怎麽回事？」溫敘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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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本來不該跟外人說的……但你們是醫生，是好人。我就實話實說了。」

他看了看四周，確認沒其他人，才繼續說：「上頭確實要修水庫，說是水利工程，惠民項目。我們青溪村在下遊低窪處，劃進了淹沒區。明年開春就要動工，最遲明年秋天，全村都得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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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遷有補償嗎？」顧廷舟問。

「有。但……」村長的笑容很苦澀，「補償款不多，城裏的房子買不起。安置點在三十裏外的移民新村，統一建的樓房。可村裏這些老人，一輩子住慣了老屋，上不去樓梯，也離不開這山這水。」

他指著祠堂的梁柱：「這祠堂，明朝建的，六百多年了。村裏的石板路，清朝鋪的。還有那些老房子，雕花窗，青磚墻……搬不走，帶不去。水庫一蓄水，全沈湖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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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看著手裏的地圖。小女孩稚嫩的筆觸，畫出了祠堂、古樹、小溪、石橋。

「那壞人要拆房子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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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的臉色更難看了：「有幾家開發商，聽說村子要淹，就想搶在蓄水前來收老材料。那些雕花木窗、石墩、老磚瓦，在城裏能賣大價錢。他們三天兩頭來遊說，想低價買走，拆了運出去。」

「這不是破壞文物嗎？」顧廷舟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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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文物，又沒掛牌，沒人保護。」村長搖頭，「我們攔了幾次，但他們有背景，我們惹不起。村裏年輕人都在外頭，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攔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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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祠堂外傳來喧嘩聲。

「不能拆！這是祖宗的祠堂！」

「老人家，你這就不講理了。反正都要淹了，東西留著也是浪費，我們出錢買，雙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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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和顧廷舟走出去，看到祠堂門口圍了一群人。幾個村民擋在門前，對面是三個穿皮夾克的男人，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子。

「怎麽回事？」溫敘白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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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打量他一眼，看他穿著白大褂，語氣稍微客氣了點：「醫生是吧？這兒沒你的事，我們談生意呢。」

「這不是生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顫巍巍地說，「這是祖宗的祠堂，動不得！」

「老太婆，水庫一修，什麽祖宗祠堂都得泡水裏。」光頭不耐煩了，「現在賣了還能換點錢，等淹了，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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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那個送地圖的小女孩，從人群裏鑽出來，抱住老奶奶的腿：「太奶奶，不怕，小月保護你！」

光頭嗤笑一聲，伸手想推開老人。

溫敘白擋在了前面：「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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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看著他，眼神不善：「醫生，我勸你別多管閑事。這村子的事，你管不了。」

「我管得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人群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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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轉頭看去。溫敘言一身深灰色西裝，踩著高跟鞋，手裏提著公文包，正沿著石板路走來。她身後跟著蕭星梣、陳暮和喬聞語。

溫敘白楞住了：「姐？你們怎麽……」

「小月打電話到工作室了。」蕭星梣輕聲解釋，「她不知從哪兒找到了我們的宣傳單，記住了電話。她說要找能保護村子的人，喬聞語接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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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言走到光頭面前，目光冷冽：「我是溫敘言律師。根據《文物保護法》和《古村落保護條例》，青溪村屬於有保護價值的傳統村落，未經審批不得擅自拆除、買賣建築構件。你們的行為涉嫌違法，現在請你們離開。」

光頭被她氣勢鎮住，但嘴上不服：「你說是就是啊？有文件嗎？」

溫敘言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副本：「這是文物局的初步認定意見。需要我聯繫文化執法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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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看了一眼文件，臉色變了。他狠狠瞪了村民一眼，帶著手下走了。

村民們松了口氣，圍上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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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跑到溫敘言面前，仰著小臉：「律師阿姨，你真的能救我們村嗎？」

溫敘言低頭看她，眼神柔和了一些：「我盡量。」

她抬起頭，看向溫敘白和顧廷舟，又看了看蕭星梣。

「我們需要開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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