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巨輪無情地碾過香城國會大樓。轉眼間,新一屆議會已經運作了半年。
這半年裡,林冠一以驚人的毅力,試圖在這座瘋人院裡建立起理性的燈塔。他挑燈夜戰,翻閱成百上千頁的草案文件;他自掏腰包,聘請獨立的精算師核對政府的財政預算。
然而,現實給這位昔日的大學講師上了最殘酷的一課。
一、 荒謬的輪迴
「議長,關於『香蘇跨海大橋』的撥款,這條橋九成的路段在蘇蘭國境內,為什麼要我們香城國全額承擔一千億的建造費?這完全不符合……」
林冠一站在發言台上,背後的投影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成本效益分析圖。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畫著骷髏頭的塑膠飛盤就在議事廳上空掠過。
「香城獨立!打倒賣國賊!」激民黨三子之一的大咪——陳雲鉅,穿著一身迷彩服,跳上桌子,開始撕扯一本《鉤盟條約》的複印本。現場頓時大亂,親政府派議員紛紛拍桌子大罵,保安蜂擁而上。
結果?會議提早進入表決,在混亂中,親政府派迅速舉手,《香蘇大橋全額撥款》在沒有充分辯論的情況下,草草通過。
這不是孤例,這是一套被反覆演練的公式。
審議《租務管制法案》時,林冠一準備了詳盡的基層租金佔比數據,試圖逼迫政府讓步。結果羅沃仁在席上點燃了一個自製的紙紮房屋,引發火警鐘大作。親政府派乘機以「議會秩序受威脅」為由,直接否決了租管法案。
審議《鉤盟成員國稅務寬免》時,林冠一指出這將導致香城每年損失百億稅收,肥了花旗國的跨國企業。激民黨的「法師」阿輝則在現場灑起了冥鏹(紙錢)。結果,法案再次在互相對罵的鬧劇中順利通過。
二、 共犯的錯覺
「佩思,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就像是在一個寫好劇本的舞台上跑龍套。」
深夜的議員辦公室裡,林冠一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桌上堆滿了被否決的修正案。
凌佩思端來一杯熱咖啡,輕輕放在他面前:「你覺得激民黨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們是蠢,還是壞。」林冠一的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奈,「每次到了要緊關頭,只要我拿出無法反駁的數據,把政府逼到牆角,羅沃仁他們就會準時出來攪局。親政府派就順水推舟,把焦點轉移到『譴責暴力』上。這群所謂的『激進民主派』,簡直就是政府通過惡法的最佳幫凶!」
凌佩思坐了下來,目光銳利:「政治沒有巧合。如果他們的破壞行為客觀上幫助了政府,那我們就不能只把他們當成莽漢。冠一,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直接去探探他的底。」
「妳是說……去找羅沃仁?」
「去請教一下我們這位『抗爭英雄』的從政之道。」凌佩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 踩入瘋人院
第二天下午,林冠一獨自來到了國會大樓地庫的激民黨辦公室。
這裡與林冠一那整潔、堆滿文件和電腦的辦公室截然不同。這裡像是一個地下兵工廠,又像是一個廢品回收站。牆上貼滿了觸目驚心的紅色大字報:「打倒施大維!」、「終結施家世襲王朝!」地上散落著擴音器、防毒面罩、還有昨晚沒吃完的披薩盒。
羅沃仁正雙腳擱在辦公桌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防暴警察的頭盔。看到林冠一走進來,他連腿都沒放下,只是斜著眼睛冷笑了一聲。
「呦,這不是我們香城國會的『數據大師』、道德楷模林教授嗎?怎麼有空來我們這狗窩?」
林冠一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徑直走到他對面,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羅議員,我今天來,是想請教一下你的從政之道。」林冠一語氣客氣,但眼神毫不退縮,「我很想知道,你打算如何為香城市民爭取民主?如何解決現在極端不公的民生問題?」
羅沃仁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把頭盔往桌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林冠一,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羅沃仁身子前傾,目光兇狠,「爭取?解決?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你以為你拿著幾張花花綠綠的圖表,講幾句大道理,那群吸血鬼就會良心發現,把吃進肚子裡的肉吐出來給你?」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團結一致去辯論……」
「狗屁辯論!」羅沃仁粗暴地打斷他,「香城建國一百多年,施家世襲了多少代總統?從老施總統到現在的施大維,他們和親政府派、還有那些外國資本,早就把這個國家榨乾了!人民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你的『民主』迂腐不堪!對付強盜,只有站起來掀翻桌子,流血對抗才是皇道!」
四、 婦人之仁與三分之一
面對羅沃仁的狂熱,林冠一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羅議員,口號喊得再響,也改變不了法案被通過的事實。」林冠一盯著他的眼睛,「你說要對抗,但現在就有一個最直接、最合法的對抗方式。我們民主派現在有二十七席,超過了國會總議席的三分之一。」
林冠一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語氣。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擁有絕對的『否決權』。只要我們二十七個人,出席每一次會議,坐在椅子上,在關鍵法案表決時按下『反對』鍵。任何需要三分之二多數通過的惡政,都過不了!這不需要流血,不需要扔臭氣彈,只需要你們坐定定開會!」
羅沃仁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哈哈哈!林教授,你真是天真得可愛!」羅沃仁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林冠一的鼻子,「你以為按個反對鍵就能救香城?婦人之仁!軟弱無能!香城不需要按鈕的機器,香城需要的是抗爭的火種!國會就是用來衝擊的!不打倒施大維總統,不把這個腐敗的體制徹底砸爛,按什麼鍵都是徒勞!」
林冠一無語了。
看著眼前這個滿口革命、卻連最基本的議會戰術都拒絕執行的男人,林冠一突然感到一陣心寒。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羅沃仁的橫蠻和非理性,讓文弱書生性格的林冠一根本難以招架。
他甚至開始懷疑,羅沃仁是不是真的想要民主,還是只是沉迷於扮演一個「破壞者」的角色,享受著那種被極端支持者擁戴的虛榮?
五、 兩百億的豪賭
「既然我們理念不同,我也不勉強你。」林冠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他知道在意識形態上已經無法說服這個瘋子,只能拋出最後的實質籌碼。
「但是,下個星期的國會,請你們三個人務必出席,並且不要搗亂。」
羅沃仁冷哼一聲:「你憑甚麼命令我?」
「下週的議程,是表決《投資花旗地產法案》。」林冠一的語氣變得冰冷而凝重,「政府打算從我們的國庫裡調動整整二百億資金,去花旗國興建房屋和商業市鎮,說是為了『海外投資回報』。但我們都知道,這等同於把香城市民的血汗錢,直接送給花旗國的政客和地產商!」
羅沃仁皺了皺眉,似乎也對這個龐大的數字感到了一絲震驚。
「我查到了確切的消息。」林冠一靠近羅沃仁,低聲說道,「下個星期,親政府的民政黨有六名核心議員,將會跟隨商貿團離境前往南越國考察。他們會缺席投票。」
林冠一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眼神。
「這是我們這半年來,第一次在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只要我們民主派全體在席,只要你們不扔東西、不被趕出場……我們就能親手把這二百億,給香城人硬生生擋下來。」
林冠一轉過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羅沃仁最後一眼。
「記住,羅沃仁。不要再做政府的幫凶了。」
門被關上,留下羅沃仁獨自站在雜亂的辦公室裡,臉上的嘲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而難以捉摸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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