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 - 第八回：議會首秀，下馬威

香城國會大樓（National Assembly），一號議事廳。

距離那場「宣誓風波」已經過去兩週。議事廳經過徹底的通風和消毒，終於恢復了運作。然而，空氣中那股看不見的硝煙味，比之前的臭蛋味更加濃烈。

今天的議程只有一項，卻足以決定香城這個獨立國家未來十年的命運——二讀辯論《優質人才引進法案》。

法案名稱聽起來光鮮亮麗，彷彿要引進的是科學家和藝術家。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政府為了履行「鉤盟」（經濟掛鉤聯盟）條約義務，而量身定做的「開閘令」。

一、 包著糖衣的毒藥

「……這項法案將促進鉤盟成員國之間的人才流動，增強香城在國際上的競爭力……」

人力資源部部長程長富在席上照本宣科，嘴裡吐出一個個乾癟的官僚詞彙：「區域協同」、「聯盟機遇」、「勞動力互補」。

坐在台下的林冠一，眉頭緊鎖，手中的文件被他捏出了皺褶。

他很清楚這份法案的魔鬼細節：

所謂「人才」，門檻被大幅降低。原本只針對高技術專才，現在連蘇蘭國的建築工、南越國的護理員、列柏寧國的侍應生，只要通過一個簡單的「鉤盟技能測試」，都能以「初級專才」的名義輸入香城。

而更可怕的是，這些人來了之後，不需要僱主提供宿舍。這意味著，數以萬計的外來人口將直接湧入香城本就捉襟見肘的租務市場。

二、 孤獨的數據

「請林冠一議員發言。」國會議長，來自民政黨的元老駱畢華，推了推老花鏡，語氣冷淡。

林冠一站起身。這是他在國會的第一場正式辯論。他沒有準備道具，也沒有準備口號，只有一堆圖表和數據。

「議長，這份法案是一顆定時炸彈。」

林冠一的聲音沉穩，試圖穿透議事廳裡那種昏昏欲睡的氛圍。

「政府聲稱這是引進人才，但數據告訴我們，過去一年，香城本地大學畢業生的起薪點已經下跌了 15%。為什麼？因為大量來自鉤盟落後成員國——如蘇蘭國的會計、工程助理湧入，他們願意接受只有本地人一半的薪水。」

他舉起一張圖表，那是關於香城房價走勢的紅線。

「再看房屋。鉤盟成員國雖然普遍收入較低，但花旗國的資本家利用免簽便利，在香城瘋狂掃貨（搶購）；而中低收入的外勞則搶佔了中低價租盤。現在香城一個普通公寓的租金，已經漲到了國民平均收入的 60%！」

林冠一越說越激動，他轉身指著身後的官員席。

「一方面，廉價外勞拉低了我們國民的工資；另一方面，外來熱錢炒高了我們國民的房租。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鉤盟紅利』嗎？這是在吃香城人的肉，喝香城人的血！如果法案通過，香城將會出現結構性的貧窮，民不聊生並不是危言聳聽！」

他的發言邏輯嚴密，數據詳實，直擊要害。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親政府派議員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閉目養神。對於他們來說，林冠一的話只是耳邊風，因為他們背後的金主早已和花旗國談好了生意，票數已經夠了，法案通過只是時間問題。

三、 吸血鬼的狂舞

就在林冠一準備做總結時，議事廳的側門突然被撞開。

「全部都是廢話！這群賣國賊聽不懂人話的！」

一聲如雷的咆哮打斷了林冠一。

只見激民黨三子之一的梁永雄（外號：光頭雄），突然衝了出來。他今天的打扮讓全場嘩然——

他頭上戴著一個橡膠做的禿頭吸血鬼面具，身後披著一件廉價的黑色紅里披風，嘴裡還裝了一副獠牙。他的左手抓著一大把白色的大蒜，右手握著兩個用木條綁成的十字架。

「退出鉤盟！鎖閉邊境！還我香城！」

光頭雄一邊吼叫，一邊像發瘋的野牛一樣衝向主席台。

「駱畢華！你這個老殭屍！我看你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保安！保安！」議長駱畢華嚇得臉色慘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光頭雄已經衝到了台前。他猛地將手中的大蒜像手雷一樣擲向駱畢華。

「驅魔啊！打死你們這群吸血鬼！」

一顆大蒜精準地砸在駱畢華的額頭上，痛得他慘叫一聲。緊接著，木十字架也飛了過去，砸翻了主席台上的水杯，水花四濺，淋濕了重要的議程文件。

「哇呀呀呀！」光頭雄跳上桌子，揮舞著披風，場面極度混亂又滑稽。

國會保安終於一擁而上，五六個大漢將光頭雄按倒在地。光頭雄雖然被壓制，但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著：「賣國賊……吸血……」

四、議會氣氛改變

議會暫停十分鐘後重開。

氣氛徹底變了。

原本林冠一營造出的那種關於「民生、數據、經濟壓迫」的嚴肅討論氛圍，蕩然無存。

所有人的焦點，都轉移到了「大蒜」和「十字架」上。

「議長，我強烈譴責梁永雄議員的暴力行為！」民政黨的黨鞭搶先發言，義憤填膺，「這是對國會尊嚴的踐踏！這是對議長的人身攻擊！」

「沒錯！這種流氓行徑如果不嚴懲，香城將淪為國際笑柄！」

「我建議立即將梁永雄逐出議事廳，並交由警方處理！」

親政府派議員們像鯊魚聞到了血腥味，輪流站起來發言。他們不再談論《人才引進法案》的具體內容，不再回應林冠一關於工資和房租的質疑。他們口徑一致，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激進派的「暴力」。

官員席上的部長終於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知道，今天的危機解除了，沒人會再關心那些尷尬的經濟數據。

林冠一坐在座位上，看著這場荒謬的批鬥大會。

他舉手示意，試圖將話題拉回來：「議長，雖然我不認同梁議員的行為，但我們是否應該回到法案本身？關於租金上漲的數據……」

「林議員！」駱畢華捂著紅腫的額頭，粗暴地打斷了他，「現在議會的安全受到了威脅！你還在談數據？難道你支持暴力嗎？難道你和他是同夥嗎？」

「我……」林冠一語塞。

這一頂「支持暴力」的大帽子扣下來，任何理性的聲音都被淹沒了。

五、困局

最終，在長達三小時的「譴責大會」後，法案在混亂和叫罵聲中，由親政府派強行舉手通過。

沒有修改，沒有附加條款，甚至沒有人再提起「本地人優先」的建議。鉤盟的廉價勞工將如潮水般湧入。

會議結束。

林冠一收拾好那些根本沒人看的文件，步履沉重地走出國會大樓。

門外，凌佩思正在等他。

「通過了？」凌佩思看著他的臉色，已經猜到了答案。

「通過了。」林冠一苦笑，「沒人在乎數據，沒人在乎國民。他們只在乎那場戲。」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宏偉的建築。

羅沃仁和光頭雄正在門口接受記者的包圍採訪，光頭雄雖然被趕了出來，但顯得神采飛揚，正在吹噓自己如何「痛擊」議長。他們不在乎法案通過，他們只在乎今晚的直播流量。

賈道安和駱畢華則從專用通道坐著豪車離開，去參加「鉤盟商會」的慶功宴。他們也不在乎被罵，反正法案通過了，廉價勞工即將到位，背後的金主會很高興。

「佩思，」林冠一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那是比落選還要難受的滋味，「這裡根本不是議事的地方。」

「親政府的人只知道聽命於鉤盟，出賣國家利益。」

「民主派的人只知道做秀，發洩情緒，卻從沒想過解決問題。」

「香城這個小國，」林冠一望著香城灣那璀璨卻冰冷的夜景，聲音顫抖，「根本沒有一個議員是真心為它好的。」

凌佩思默默地遞給他一根菸，幫他點上。

「歡迎來到真實的荒漠，冠一。」凌佩思低聲說，「既然講道理沒人聽，下次，我們或許得換個玩法。」

煙霧繚繞中，林冠一的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冰冷。他意識到，在這個瘋人院裡，想做唯一的正常人，是一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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