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 - 第七回：新貴入場，誓詞風波

十月的一個星期三。立法局大樓。

早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灑在議事廳深紅色的地毯上，空氣中瀰漫著新裝修的甲醛味和一種神聖而壓抑的靜謐。

這是新一屆立法局的首次會議。公眾席座無虛席，長槍短炮的鏡頭填滿了記者席。這不僅僅是一次就職典禮，更是一場政治真人秀的首映禮。

牆上的國徽高懸，象徵著權力的頂點。但在這徽章之下，即將上演的卻是一場令世界瞠目結舌的馬戲。

一、權力的傲慢：賈道安

「請賈道安議員宣誓。」立法局秘書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迴盪。

賈道安站了起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亮得蒼蠅停上去都會滑倒。他沒有像其他建制派議員那樣急著表忠心，也沒有像新人那樣緊張得肢體僵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彷彿這不是別人的地盤，而是他自家的後花園。

走到宣誓台前，他沒有看稿子，因為那短短的幾句誓詞早已刻在他的骨髓裡——那是他吃飯的工具。

「本人，賈道安，謹此宣誓……」

語速不快不慢，聲調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標準，帶著一種教科書般的「官威」。他宣誓的時候，眼神並不是看著監誓官，而是微微掃過對面的民主派席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他在告訴所有人：無論你們怎麼鬧，莊家永遠是我。

宣誓完畢，他優雅地簽署了文件，然後緩步走回座位，甚至還有閒情逸致整理了一下袖口。全過程行雲流水，展現了「議會老油條」的頂級修養。

二、孤獨的莊嚴：林冠一

「請林冠一議員宣誓。」

林冠一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為了今天，阿傑特意帶他去裁縫店訂做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剪裁合體，線條筆挺，讓他看起來少了一分大學講師的書卷氣，多了一分代議士的凌厲。

但他手心的汗水出賣了他的緊張。

這不是恐懼，而是敬畏。儘管他對這個被操控的體制充滿不滿，但他對「議員」這個身分本身——代表著兩萬多名選民信任的職責——充滿了敬意。

他走到台前，舉起右手。

「本人，林冠一，謹以至誠，據實聲明及確認……」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道具。他一字一句地讀著誓詞，態度誠懇得像是在進行學術論文答辯。

對於林冠一來說，這不是表演，這是一份契約。

然而，當他讀完誓詞，轉身看向議事廳時，卻感到一陣深深的孤獨。建制派在看手機，激進派在準備道具，記者們在打呵欠。在這個充滿算計和表演的舞台上，他的「認真」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迂腐。

嚴富坐在不遠處，看著林冠一，冷哼了一聲：「傻仔，還真當自己是來開會的。」

三、馬戲團開演：激民三子

「請羅沃仁議員宣誓。」

好戲開場了。

羅沃仁沒有穿西裝。他穿著一件彷彿從古裝劇組借來的囚衣，手腳上戴著塑料做的沉重鐐銬，臉上畫著誇張的傷痕妝。

他「哐當哐當」地拖著腳步走向宣誓台，身後跟著另外兩名激民黨的新當選議員——外號「捲毛」的阿強，和打扮成殯儀館道士模樣的「法師」阿輝。

秘書長皺起眉頭：「羅議員，請保持莊重，宣讀誓詞。」

羅沃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他拿起誓詞卡，開始了他的表演。

「本……人……羅……沃……仁……」

超慢速宣誓。

每一個字之間，他都停頓了足足十秒鐘。他像是一個壞掉的留聲機，在考驗著全場人的耐性。

「謹……此……宣……誓……」

五分鐘過去了，他才讀了十個字。建制派議員開始鼓譟，有人拍桌子大罵：「浪費公帑！滾出去！」

羅沃仁充耳不聞，依舊保持著那個令人崩潰的龜速。

終於，監誓官忍無可忍：「羅議員，如果你不能正常宣讀，我將視為拒絕宣誓。」

這正是羅沃仁等待的時刻。

「我有讀啊！你歧視口吃人士嗎？！」羅沃仁突然爆發，聲音大得嚇人。

緊接著，輪到「道士」阿輝。他在誓詞中加入了奇怪的停頓。

「本人定當擁護……香城……人民……共和……國……」

他故意在專有名詞中間斷句，把原本的含義改得面目全非。秘書長多次打斷，警告無效。

最後，是重頭戲。

三人在宣誓台前突然聚在一起，背對著主席台。

「搞什麼鬼？」賈道安瞇起了眼睛，但他並沒有驚慌，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

只見羅沃仁從那個寬大的囚衣袖子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圓球。

「香城已死！議會就是墳墓！」

羅沃仁大吼一聲，猛地將圓球砸在地上。

「砰！」

一股濃烈的、黃黑相間的煙霧瞬間在議事廳中央炸開。這不是普通的煙霧，這是一顆自製的臭氣彈，味道像是一千顆臭雞蛋混合著死老鼠的屍臭。

「咳咳咳！救命啊！」

「有毒氣！快跑！」

原本莊嚴的議事廳瞬間炸鍋。那些衣冠楚楚的建制派議員驚慌失措地捂著鼻子往出口湧，保安人員衝進煙霧中試圖制服激民黨三人組，記者們則興奮地戴上防毒面具衝上去狂拍。

警報聲大作。煙霧瀰漫中，羅沃仁被兩名保安架著拖出去，但他依然在狂笑：「看到了嗎？這就是這個城市的味道！這就是腐爛的味道！」

林冠一站在角落裡，被嗆得眼淚直流。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國徽被煙霧籠罩，議員們像老鼠一樣逃竄，神聖的殿堂變成了菜市場。

四、傳遍全球的笑話

半小時後，宣誓儀式宣佈腰斬，無限期押後。

立法局大樓外，數百家國際媒體的鏡頭對準了狼狽逃出來的議員們。

當晚，全球各大媒體的頭條出奇地一致：

《泰臣報》：Hengsing's Legislative Circus (香城的立法馬戲團)——配圖是羅沃仁在煙霧中張牙舞爪的剪影。
《花旗郵報》：Democracy Chokes in Smoke (民主在煙霧中窒息)——評論文章諷刺香城議會已經失去了議政功能，淪為行為藝術中心。
香城本地報紙：《開局即爛尾！臭氣熏天立法局》

在立法局附近的茶餐廳裡，林冠一和凌佩思看著電視新聞。

屏幕上，羅沃仁正在接受採訪，雖然被控擾亂秩序，但他滿臉通紅，顯然對今天的「戰果」非常滿意。

「我們成功癱瘓了議會！這是抗爭的勝利！」羅沃仁對著鏡頭吼道。

而另一邊，賈道安接受採訪時，依然保持著那種標誌性的淡定微笑。

「很遺憾看到這種鬧劇。這證明了某些人根本不具備參政的素質。我們會盡快修改議事規則，杜絕這種小丑行為。」

林冠一放下手中的奶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佩思，」林冠一指著電視，「你看懂了嗎？」

「看懂什麼？」

「羅沃仁以為他贏了，因為他上了頭條。賈道安也贏了，因為他有了收緊規則的藉口。」林冠一苦笑著搖頭，「這場戲裡，只有想認真開會的人輸了。香城的市民輸了。」

「今天這一幕，讓全世界都覺得香城的民主是個笑話。」凌佩思嘆了氣，「這也許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

電視畫面定格在煙霧瀰漫的議事廳。那裡本該是討論民生、解決問題的地方，現在卻只剩下一地雞毛和未散的臭氣。

林冠一摸了摸身上那套昂貴的新西裝，上面已經沾染了難聞的味道。

「這西裝，」林冠一低聲說，「恐怕以後也穿不出那種乾淨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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