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的短文故事集 - 【不能說出口的真相】陪我來一場蜜月旅行

我們擁有這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卻在最純淨的世界盡頭，舉辦了一場愛情的葬禮。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zY8oo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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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啾⋯⋯好冷。」我走出奧克蘭機場，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只穿著一件短袖的我慘兮兮地看著那片陽光燦爛的藍天，無法理解為什麼二十五度的艷陽之下，吹來的風如此刺骨。

　　「傻瓜。這是風寒效應。誰叫你穿這麼少，這裡又不是台灣。」陸謙恒打開行李箱，拿出一件厚厚的雪色風衣幫我穿上。

　　我蜷縮在高領的外套裡，忍不住抱怨，「不行。我要凍僵了，為什麼蜜月旅行要選紐西蘭啦⋯⋯」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選的。」陸謙恒一臉無辜，那張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塊臉只有在跟我說話的時候才會露出這一點點的幼稚。

　　「不行，我們快點回飯店，我要換掉這件衣服。」

　　「好好好。我們先去租車吧。」

　　他牽起我冰冷的手。我偷看了一眼我們交纏的手指，然後把臉埋進了外套的高領絨毛裡。

　　溫暖風衣遮住了我的表情，還有心裡那一絲微微的涼。

　　他的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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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坐上車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我終於像是活過來了，我拿著手機在家族群組裡報平安。

　　「爸媽叫我們好好玩、注意安全。」

　　「嗯。」他看起來還不太習慣右駕，很專心的看著路況，他把手機塞給我，「幫我導航。」

　　「知道了啦。就會使喚人。」

　　我看著開闊白得刺眼的道路和台灣的深灰色柏油路完全不同，周圍歐式的洋房配著大片綠地，路上的人比羊還少。

　　我瞬間被那與台灣完全不同的景色吸引，一路發出驚歎，完全忘了要幫忙看導航的事。

　　等我回過神，陸謙恒非常自立自強找到了路。

　　「看，那就是天空塔了。」

　　那傢伙非常粗魯的把我頭轉過來看向那高聳入雲、有著奇怪圓盤的白色高塔，我氣得咬了他一口。

　　「我們今天的行程是什麼？」我望着那一片藍天，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

　　「等等去了飯店放好東西、然後要搭渡輪去文德港吃晚餐、晚上要去天空塔看夜景。」

　　「⋯⋯你們是要去蜜月還是行軍啊⋯⋯」

　　「不是你們，是我們。」陸謙恒糾正我。

　　我紅了臉，望著窗外不知道怎麼接話，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換擋桿上的手，立刻被他反手扣住。

　　我心跳得飛快，和在台灣不同，在這片離家鄉九千公里遠的土地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彷彿我們之間的感情可以毫無顧慮、大大方方的沐浴在這片帶著冰冷的陽光下，我偷偷勾起一抹笑意，在他帥氣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陽光還是好刺眼，但是旅行真好。

　　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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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奧克蘭的英格德酒店裡面沉沉的木頭香氣，深褐色的木地板及木製家俱，配上大面雪白的牆體，英倫風與現代設計融合在一起，永恆不變的沉穩中加上一點令人意外的調皮，不遠處的港口看得見海，被框在正面的落地窗裡，彷彿一張會動的畫布。房間是漂亮的，但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協調。

　　我換好薄毛衣，捧著熱茶站在落地窗前等著陸謙恒，這傢伙接重要電話去了。

　　現在是下午五點，台灣應該是中午午休時間。

　　我看著遠方的渡輪駛離了港口，慢慢開往對岸的文德港，小小的船體在蔚藍的海上留下一道雪白的痕跡，隨即又如泡沫般隱沒在海裡，怎麼能不留下痕跡呢？我心裡有些神往。

　　「在看什麼？」一股濕熱的吐息落在我的後頸，溫熱的手環住了我的腰，打斷了我的思緒，我一聲驚呼，手一偏手上的茶杯就要傾倒，陸謙恒眼明手快的扶住我的手，寬大的手掌又包裹著我的手。

　　我的視線又落在他的無名指指節上，骨節分明的手很好看，那裡也沒有留下痕跡。

　　「笨蛋。小心點。」

　　「我在看渡輪。」茶杯被他拿走，我把目光放回窗外，指著那一抹快到達對岸的小點，還剩下一點點輪廓。

　　「想去搭船了？還是要再休息一下？」下一個吻落在了我的耳垂，低沉嗓音如醉人的大提琴琴音潛入我的身體，蔓延、顫動、纏繞⋯⋯隱隱撥動著我這顆不堅定的心。

　　「你不是說有訂餐廳⋯⋯？」我小聲說，欲拒還迎，「會不會趕不上？」

　　「趕不上就算了⋯⋯又不是在行軍，嗯？」

　　又一個吻落在我的眉心，炙熱地像是烙印，燙得我微微顫抖。

　　我輕輕拉上窗簾，擋住世界的窺探，確認所有的角落都被遮蔽。才踮起腳，伸出手臂輕輕勾住他的後頸，主動在他的嘴角留下一個小小的溫柔印記。

　　這樣⋯⋯就不會留下痕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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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們最後當然沒有搭上渡輪，也沒有爬上天空塔，在紐西蘭的第一夜，我們留下的回憶只有那個融合深棕色和白色的房間，和交纏在幽暗燈光下的人影。

　　最後⋯⋯他還是留下了痕跡，把我氣得半死。

　　我看著他去陽台講電話的背影，忍不住咒罵他，「白白浪費了第一天，陸謙恒這個王八蛋。」

　　我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脖子和胸口那些淺淺的粉色，臉上染上薄薄的紅暈，心裡甜滋滋的如同琥珀色的蜜糖打翻在心裡，蓋過了我心底所有對於這場未知旅行的不安。

　　我打開淋浴花灑，清水從高處宛如大雨般落下，沖去滿身的疲憊和整夜毫無節制的荒唐。

　　當我快要洗好時，陸謙恒推開了門，極為不要臉地說：「怎麼不等我？」

　　「滾出去，大變態。」我還沒忘記他在我身體上留下痕跡的事情。

　　「真的生氣了？」

　　「我說過不要留下痕跡的。」

　　「這個兩天就消了，而且你不是有帶圍巾。」

　　我忍不住揍了他一拳。

　　他看起來不痛不癢的又抱住我，連衣服被水沾濕都不在乎，我又揍了他幾下，他卻露出愉快的笑容，笑得像隻偷吃到雞的狐狸。

　　浴室的蒸汽氤氳了視野，我靠扶在牆重新被進入的時候，心裡的那罐蜜糖已經完全傾倒，甜美墮落的歡愉在血液中流淌，掩飾所有的骯髒與罪惡。

　　我被按在冰冷的牆上，口中止不住甜膩的喘息。

　　⋯⋯好討厭。為什麼我要喜歡上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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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陸謙恒終於良心發現我們是在旅行了，我被從被窩裡挖起來，他好好查了天氣，親自幫我挑了一件高領內搭，外面搭了件淡紫色的薄針織，配上一件牛仔褲，他總是很懂我喜歡的穿搭。

　　「這件穿太久了吧。都有點褪色了。」他指了指我的牛仔褲。

　　「牛仔褲就是要褪色才好看。你的那件呢？」

　　「早就太短沒辦法穿了，那件是高中的時候買的吧⋯⋯這麼說你都沒長高啊。」他非常失禮的壓了壓我的頭頂，換來我的怒瞪一枚。

　　「閉嘴。今天的行程呢？我好餓！」

　　「好啦。先帶你去吃早餐，然後我們今天要去伊甸山。爸媽在問我們怎麼都沒拍照了。」

　　我哼了一聲，把手塞進他的手裡，「那還不快走。」

　　心裡的蜜此刻好像稀釋了些，那遠在天邊的現實乾淨俐落的稀釋了虛幻的香甜，我把手又扣緊了一點。

　　我們走過滿是現代化大樓的市區，奧克蘭的城市到處都是斜坡。我們在一間門口滿是觀光客的法式小店停了下來。享用了豐盛的早午餐，我們一起分食對方的餐點，濃郁香草和滿滿的起司的異國口味料理，讓我吃得有些不習慣，最後全都進了陸謙恒的肚子裡。

　　一直到用完餐，很幸運地店內全是外國人，沒有一個華人面孔。

　　這樣陌生的地方只有一個熟悉的面孔，真的好安心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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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伊甸山這座座落於奧克蘭市中心最高的死火山，環繞著火山口的木棧道慢慢走上山頂，沿路全是超過百年的參天大樹，短短半小時就走到山頂能俯瞰整個奧克蘭市區和港灣。

　　「你看，是天空塔欸。」我氣喘吁吁被陸謙恒拖著走，看著那道無緣的尖塔，心裡有點唏噓，來都來了，好像還是應該要去看看的吧。

　　「可惜的話我們今天晚上再去吧。來笑一個，我幫你跟它合照一張。」

　　陸謙恒二話不說就按下快門，也不管我現在是什麼狼狽模樣。

　　「陸謙恒！你給我重拍喔！」我氣得要搶他的相機。

　　他大笑著，把相機舉得高高的，右手拿起手機開始錄影。

　　「你不要錄。」我伸手想要阻止他。

　　「不錄下來怎麼知道你來過這裡。」陸謙恒見我真的急了，還是收起了手機。

　　「刪掉喔。」我瞇著眼睛威脅他。

　　「來。換你幫我拍一張。」他沒理我，把相機套在我的脖子上，就開始凹造型，我不情不願地拿起相機，心裡嘟囔著⋯⋯根本是霸王硬上弓。

　　我幫他拍完，沒好氣的把相機遞給他，他站在原地檢查著相片，「不錯喔。你的拍照技術。」

　　「某人都擺好姿勢了，能不好看嗎？我也要重拍。」

　　「好好好。去站好。」陸謙恒幫我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髮絲，拉了拉領口。

　　雖然是這麼抱怨，但真的面對鏡頭時我依然手足無措，不知道手腳該擺在哪裡。

　　我僵硬地勾起嘴角，比了個YA，強勁的山風颳起我的頭髮，細碎散亂的髮絲貼在臉上，他剛剛幫我整理好的長髮又亂了。

　　「你放鬆一點。從小到大都這個姿勢，換一個啦。」

　　「別吵。」我湊過去他身邊檢查相片，螢幕裡的我笑的溫婉，頭髮剛好沒有遮到表情，熟悉的手勢讓我感覺到一陣安心，「還好啊，跟以前差不多，這樣就好。」

　　「這樣誰都拍得出來啊，哪能看得出來我的拍照技術。」

　　「你拍照技術能有多好，從小到大就只會拍我的醜照。」

　　我推開他的手，打算繼續往上爬，忽然一隻手攬過我的腰，那張俊臉突然在我面前放大，在我的唇上輕啄了一下。

　　我呆愣在原地，感覺血液衝上耳朵，還沒回過神，相機快門聲連續響起。

　　「拍好了。這組照片只有我能拍了吧。」

　　「陸謙恒，刪掉。你這個幼稚鬼。」我憤怒的拍打著他，卻被他笑著閃過了。

　　陸謙恒一路沿著木棧道跑上山頂，等到我追到他時，剛好是紐西蘭的下午十二點鐘，台灣早上七點鐘。

　　他又在講電話，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插兜，正低著頭看著火山口，瀏海垂落在眼前，在深邃五官留下一層淺淺的陰影。

　　我站到他身邊，聽著陸謙恒用他那大提琴般的低沉嗓音，認真地回覆著對方，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記錄下了這一幕。

　　風聲強勁呼嘯而過，把陸謙恒的聲音都吹散了，我聽不清他和對方正在說些什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想對面一定在說著很重要的事吧。

　　高山上冰冷刺骨的山風比昨日更加蝕骨，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直徑196公尺的碗狀火山口裡覆蓋整片青青綠草，像是一張柔軟的綠色毛毯。風吹過草地，柔軟的草被吹成像是一波波的綠色浪花，順著圓形的火山口捲成一圈圈迴圈，隨後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痕跡。

　　我抱著手肘，抵禦著寒氣，陸謙恒發現我冷，手伸過來把我攬進懷裡，我的臉貼著他溫暖的胸膛，我終於聽清楚他的聲音。

　　『嗯⋯⋯記得吃早餐⋯⋯好，這邊天氣很好，也冷，你出門上班也穿多一點。嗯，我們玩得很開心。』

　　我抱緊他的腰，慢慢閉上眼睛，他的手掌摩擦著我的後腦勺，那力道好溫柔，溫柔得就像是一場謊言。

　　『好。要出門了嗎？⋯⋯嗯，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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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接下來幾天我們真的像是情侶一樣，走過所有的行程，我們開車去了我們最愛的魔戒電影裡的電影場景哈比村，站在比爾博的綠色油漆圓形門前拍照打卡的時候，就像完成了我們從小走進電影的夢想。

　　我們在一層層鋪滿茵綠彷彿迷宮般的山坡中，找到了純淨透明不容一絲雜質的藍泉，陸謙恒撥開那高高地連陸謙恒都能吞沒的芒草堆，才發現在那如夢似幻地森林藏著一條宛如童話般的小溪。

　　我們還去了懷托摩螢火蟲洞，坐著小船聽著墜落的滴水聲，我們在滿天藍色銀光宛若銀河般的暗夜中牽住了手，唇齒間交換的溫熱彷彿我們真的是一堆熱戀新婚的愛侶。

　　芒格努伊山下的沙灘全是熱情的外國人，被某人所迫，連續幾天穿著高領披著圍巾的我，在那高熱全是海灘褲和比基尼的環境裡顯得超級格格不入。

　　陸謙恒一點也沒有愧疚感，大大方方地拉著我漫步在金黃的沙灘上數著浪花，一邊艷羨那些能著肆意在海上游泳、衝浪的人們。

　　但是，在紐西蘭的時間似乎不只是比台灣快了五個小時而已。我還沒習慣這邊的天氣，就已經準備踏上回程的旅途。

　　這是最後一晚，我們又回到了奧克蘭市區的英格德酒店。

　　這場充滿罪惡與謊言的蜜月旅行終於來到最後那一晚，當他對著電話說出那句『想你。』之後，我不顧一切地吻住了他的唇，帶著如同蜂蜜的甜膩，主動燃燒了彼此。

　　「陸謙恒⋯⋯這是最後一次了⋯⋯」

　　「嗯⋯⋯」

　　我的背被頂在冰涼的落地窗上，背後碼頭裡的渡輪又航行出一行行白花的泡沫，「你知道的吧⋯⋯絕對⋯⋯不可以留下痕跡。」

　　「嗯⋯⋯我知道。」

　　他兇狠地吻住我，不讓我發出喘息以外的聲音，那不是愛情，卻是場充滿訣別的佔有。

　　我流下淚，在這場蠻橫原始的擁抱中，說出了無聲的再見。

　　當我扣住他的手，我的內心無比感謝。

　　太好了⋯⋯他的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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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飛機降落時，我和陸謙恒一前一後走出機場大廳，爸媽和嫂嫂站在出口處居高著雙手，對著我們露出燦爛的笑容歡迎我們回來。

　　「謙澄，旅遊累不累？謙恒沒有欺負你吧，你們拍得照片太少了，都看不出來我安排的行程好不好玩。」美麗動人的嫂嫂拉過我的手，幫我調整了我的圍巾。

　　「好玩。」我低下頭閃避她的眼睛，但還是擠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輕輕抱了她一下，「你沒有去真的太可惜了。」

　　「我也想去啊，但公司那邊突然有客戶問題，真的放不下。」嫂嫂虛虛環住我，目光轉向我身後的男人。

　　「謙恒，你不會怪我吧⋯⋯」嫂嫂鬆開我，迎向了背後那個高大的身影，語氣帶了些溫軟的撒嬌。

　　「我跟哥幫你們帶了好多伴手禮，還買了羊毛厚襪子要給你跟爸穿，你們最近常說腳冷。還有一些麥盧卡蜂蜜，能保養胃和氣管。我多買了很多，你們可以送朋友。」我走向爸媽，勾住媽媽的手，望向遠方的那對夫妻。

　　陸謙恒彷彿在說著什麼，把大嫂哄得眼眶紅紅的，卻露出溫柔的笑意。他輕輕落了一個吻在她的眉心，就像是一個承諾。

　　「還是澄乖，你哥這幾天就只傳了幾張單人照打發我們，還以為你們兩個不是一起去的呢。好啦，我們回家吧，別打擾你哥跟大嫂了，他們這幾天不見對方，肯定很想對方。」

　　爸媽牽著我的手跟哥哥嫂嫂打了聲招呼，終於要回家了。

　　我忍不住回頭，只見陸謙恒牽著嫂嫂，卻和我對上視線，他沒說再見，但是眼底似乎在說著什麼。

　　我回過頭跟著爸媽走向出口，那句話他整趟旅行都沒說，我也沒有。

　　——因為有些話，我們這一生都不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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