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開學之前,我設想過會有家長不滿、辦理退學、甚至謾罵鬧事。我還制定了突發事件的應對章程發給每個教職工。
但我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陣仗。
我畢恭畢敬地把貴婦們請進來,一路上大腦飛速運轉,思考應對策略。
有些學生也跟着家裏人早早到校。我叫春鶯把孩子們帶去前院,為今日課程做準備。我和夏燕則引領這群「女神」來到後院的會議室。
我面帶微笑地開場:「感謝各位蒞臨敝校。我理解各位家長都十分關心孩子們的校園生活,所以我們一向主張公開、開放,歡迎各位隨時蒞臨監督。」
冷場。
我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怎麼一順口就把工作會議那一套詞給帶出來了?失策失策。
我清清嗓子,繼續說:「不過呢,校有校規。為了不影響正常的教學活動,每個孩子僅允許一位成人家屬陪同。」
說着,我示意夏燕端來一個木盤,上面擺着筆墨和一張紙,紙上列着十二個孩子姓名。
「請各位商量片刻,每個孩子派出一名家屬,跟隨夏燕去觀摩課堂。」
貴女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然而年紀最大的幾位都保持着冰山般的肅穆神情,一動不動。
一盞茶過後,又一批人跟着夏燕離開了。屋裏只剩下我一人,直面一群銀髮老祖。
「劉大小姐,」楊家主母——就是那位端水大師楊公子的奶奶——慢悠悠地發話了,「先前老身的么孫赴了你一場相親宴,回家後直誇你是個與眾不同的奇女子。今日老身前來,就是想親眼見識一下,劉大小姐到底有何過人之處。」
「楊老夫人謬讚。小女子原本平平無奇,唯一與眾不同之處就是生來體弱,擔不起高門主母的重任。現如今和離歸家,閒極無聊,便給自己找點事情做罷了。」我低眉順眼地應和,暗自尋思這老太太到底是什麽態度——真的只是好奇,還是故意找茬來了?
另一位頭髮花白但保養得宜的婦人輕笑出聲,我循聲望去,認出她是趙季平的嫡母。
「呵呵,劉大小姐可別自謙了。若說閒來無事,咱們這些俗人,只會在家繡繡花、聽聽曲,跟好姐妹一起喝茶閒話。誰能像劉小姐一樣,自言體弱,卻能主持修路、設立學堂,幹的都是男人的事。」
「趙夫人有所誤會。」我朝她淺淺一拜,再轉身面向所有人,重申跟我爹商量好的話術:「修路這件事,其實另有高人相助,我僅以官家女的身分出資募工,空佔名頭,別無功勞。」
「高人?是了,這位高人還真是神秘。」這次發話的是隔壁縣的縣令夫人,「我家老頭子跟劉老爺喝了三頓酒都沒套出來高人姓甚名誰、人在何處。」
我忽然想起,她家明明沒有適齡孩子報名入學,過來瞎湊什麽熱鬧?該不會是替她家老爺打探情報來了吧?
我的後背開始冒汗。眾所周知,若論八卦之道,家庭婦女向來是頂尖高手。而我眼下面對的是一支身經百戰的專家級隊伍!
「……高人不欲留名,特地囑咐過小女和家父,故不敢為外人道。」
「這就更奇了。若這位高人與劉老爺有淵源,又為何以你名義廣而告之?」
「咳咳……這個嘛,是因為……家父憐惜,怕小女因和離而名聲有損,故藉此機會為小女臉上貼金。」
我胡亂編造了一個理由,內心祈禱親爹之前沒有透露太多,不要讓我被當場打臉。
縣令夫人沒有再追問下去。倒是楊老夫人再度開口,仍是慢悠悠地,語氣卻帶着一絲諷刺:「原來劉家也知道和離婦的名聲不好聽。」
我眨了眨眼,似是悟了:莫非她們感興趣的不是孩子們的校園生活,而是一個離婚女人的單身生活?
這就很微妙了。若我實話實說「恢復單身還挺爽的」,她們信嗎?
我環顧四周,仔細觀察這幾位珠光寶氣的貴婦。她們之中最年輕的也年過半百,卻個個護膚有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十幾歲。
她們都在傳統婚姻中打拼了一輩子,如今身分穩固,兒孫繞膝,可謂功德圓滿,人生贏家。
「楊老夫人說得對啊,」我微微低頭行了半個禮,敷衍道:「無論男子還是女子,和離都算不得好事,怎麼說都是臉上無光。」
和離是兩人的事,不能光我一個人丟臉。此時不拿前夫哥來墊背擋箭,更待何時?
「哼,臉上無光?」楊老夫人冷笑一聲,「我怎麼聽說劉大小姐整日拋頭露面,風光得很呢?」
「過獎,過獎,風光不敢當,全靠父老鄉親捧場。」我繼續打哈哈,「還要特別感謝聖上英明,把『允許夫妻和離』明確寫入法律條文,讓我們這種體面人家能夠合法、和平地走完整個流程。讓我這個和離婦也能回歸正常生活,不至於低人一等。」
不就是個老封建嗎?我能比你還封建。封建皇權大於天,法律是皇帝制定的。我的和離書加了官印,間接等於皇帝批准,哪裡輪得到你們在這說三道四?
果然,一提到當今聖上,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
楊老夫人渾濁的眼球動了動,乾癟的嘴唇張開又合上,最後抿出一個微微上翹的弧度。
「劉大小姐聰慧過人,老身不虛此行。但俗話說:慧極必傷。還望劉大小姐多多保重身體,畢竟這學堂若是只開三五年,也成不了大氣候。」
慧極必傷?這四個字如子彈正中眉心,令我原地立定——她是在暗示我活不過五年嗎?她又如何得知?劉家對外僅宣稱我身嬌體弱,這個特點在閨秀圈並不罕見。況且此時我還沒經太醫確診,連我娘都不知道我「胎裡帶毒」,這素昧平生的老太太怎知我短命!
楊老夫人在婢女攙扶下緩緩起身,向外走去。經過我身邊時,她駐足,低語道:「令堂好福氣,能保住你這麼個閨女。回去代我向她問聲好。」
其他幾位貴婦也陸續起身告辭。我機械地點頭應對,卻挪不動腳步。直到夏燕回到會議室,我才回過神來,驚覺後背已經濕透,一片冰涼。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