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的想像……你是說,春鶯他們,都只是我的想像?」
一陣寒意從尾椎延伸到頭皮。敢情這將近一年的時間,我都在跟一群想像中的人玩耍?這是什麼大型精神分裂現場……
李龔南捏了捏我的手,輕輕搖頭道:「不是的,不只是你的想像,因為讀者不光你一人。許多人共同的想像,補全了這個世界的細節,也讓這裡的人物真正『活』了起來。像我這樣沒有看過小說原文的,都看不出這世界有什麼失真,也看不出春鶯夏燕與你我有什麼不同。」
「你看不出,但是系統能看出不同?」
他點點頭:「在系統看來,春鶯和夏燕他們仍是『數據』,以『文字』為載體的數據,是可以解讀的。雖然系統『解讀數據』的方式與人類『閱讀文字』的方式不同,理解也不盡相同,但總歸是有兼容的可能性。所以他們可以深入大本營而不破壞遊戲世界的穩定性。」
「而我……沒有兼容的可能性?」
我仍不死心。我覺得我適應能力挺強的,怎麼就不能跟個遊戲程序兼容呢?說不定只是打開方式不對?
他沈默片刻,才緩緩說道:「你畢竟是個大活人,複雜度比遊戲系統高出太多。它沒有能力去解讀一個人。」
「那你呢?系統是怎麼解讀你的?」
「它解讀不了我。我給它輸入指令,我解讀它輸出的結果,而不是反過來。」
「你如何確信?說不定你的思維已經被它暗中操控而不自知。剛才你提到,遊戲世界有一個固定的『盒子框架』,那麼你也無法突破這個框架,否則會像我一樣引發遊戲世界崩潰,對不對?」
李龔南的口罩動了動,我猜他張了口又閉上,卻沒發出任何聲音。最終,他閉上眼睛,破罐破摔地承認:「我不可能突破這個框架,是因為這個框架是圍繞我搭建的。在進入遊戲世界之初,這是我與系統協議的一部分。」
我震驚了:「協議?!……你是自願穿越的,而且,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回去?!」
他睜開眼睛,目光帶著三分自嘲三分憂傷四分滿不在乎:「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沒什麼朋友,每天就是上班、吃飯、打遊戲、睡覺,這種生活有什麼好留戀的?」
「可那畢竟是真實的生活!」我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一下床,「如果覺得無聊,你可以出去結交朋友,可以培養興趣愛好,可以發奮工作幹出一番成就!可是你、竟然選擇逃避於虛擬世界——」
「打遊戲就是我的愛好。在虛擬世界我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你我都穿越了,何謂真實,何謂虛擬,你分得清嗎?」
「我當然分得清!我有父母有妹妹有朋友!我突然失蹤,他們得急成什麼樣!」
想到原來的家人,我悲從中來,抓起被子捂住臉痛哭起來。
哭著哭著,我被擁入懷抱。伴著胸腔的微微震動,一個喑啞低沈的嗓音響起,帶著濃重的悲傷和幽深的懷念:
「他們,會陷入巨大的恐慌,會用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尋找你的下落。」
「起初,他們拒絕相信你已經離開了那個世界,只會假設你受困於某處,或者受了重傷,暫時無法與外界聯繫。他們會追隨任何一條可能的線索,求助任何可能知情的人,哪怕被騙也不放棄……」
聽著聽著,我忽然意識到,他能描述得這麼詳細,是因為他親身經歷過!
「……然而,當時間長了,所有希望都落空以後,他們只能接受這個結果:你永遠地離開了。他們會很難過,會覺得心被撕裂一塊,並且只能用永恆的哀痛去補。他們會覺得生活失去了意義……不,也許不會吧。他們還有彼此,他們會相互安慰、相互扶持著走出那一陣悲傷,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可他是一個人熬過來的!甚至,也許,他至今都沒有走出來,所以甘願沈迷在遊戲裡……
我鬆開被子,伸出手回抱住他:「對不起。我剛才不該妄加評判。你有權利選擇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生活。」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些:「我從未後悔當初的選擇,如今更是慶幸。如果我沒有進入遊戲,就不會遇見你,就不會重新體驗到心有牽掛地活著是什麼感覺。」
剛剛止息的淚水又如泉湧,但這次好像沒那麼苦澀了,反而有一點點甜。
我故意帶點哭腔撒嬌道:「那你留下來陪我嘛!我們好好過每一天,走到劇情終點,要是我……你還可以回去遊戲世界……」
隔著口罩,他在我髮頂落下一個吻。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回去一陣子。不會太久,下個劇情點前我一定回來。你保重身體,乖乖等我,好不好?」
那一刻我很想問:我幾乎是過一天少一天了,還有什麼事比陪伴更重要?
但我沒有問。撒嬌這種事,一次就夠了,多了我自己都噁心。
「好吧。那你要給我寫信,寫長一點。你給我的信有幾頁,我就回給你幾頁。」
「好……你要好好吃飯,沒胃口的話就少量多餐,不想吃肉就喝牛奶吃雞蛋,不能光吃青菜豆腐。你 BMI 已經偏低,再瘦下去就危險了。」
「嗯,我明白。最近只是天氣太冷,我懶得動彈。等開春能出門活動就好了。」
「過完年我就讓春鶯回來,幫你打理學校事宜。春鶯很能幹,你只管放權給她。你自己少操點心,別著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剛起步慢慢來啊。」
「還有意義嗎?」我啞著嗓子喃喃自語。
「什麼?」
「如果這一切只是想像——無論我個人的還是其他人的——我在這裡開學校還有意義嗎?搞教育,教育了誰?一群想像中的孩子?」
李龔南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我,我在他的瞳仁裡看見自己淚痕未乾、迷茫失落的臉。
「不是的。」他輕輕地開口道,「哪怕這世界起源於想像,但如今我們都在此間,不正說明它已經超越了想像嗎?」
「超越想像……想多了,難道還能變成真的?」
「真的假的先放一邊。你知道二維和三維空間的區別吧?」
我點頭。
「二維平面可以完整存在於三維立體空間之內。但是如果一個三維物體進入二維平面,要么被壓扁,要么被切片,總之不能無損地全部進入,對吧?」
「高維空間可以包容低維空間,這我懂。」
「現在,我們倆,或者說我們的思維,都完好無損地在這裡,沒有被壓縮或切片,是不是說明這是一個能夠包容真實思維的世界?」
我目瞪口呆。他說的,好像沒毛病……
「你記得那句名言嗎?我思故我在。比如,當春鶯有她自己的思考,她就存在。所以,我相信你的努力——用教育啟發思考——是有意義的。」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