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九章：無法重回的黑暗

黑甲騎士與衛兵已完全壓制住那兩名年輕黑袍人。艾諾斯則趁老者分神於馬里奧的那一瞬，直接逼到近前。那老者竟仍沒退，只在最後關頭從袖中抽出一柄極短的黑鐵刺，直取艾諾斯咽喉。動作不快，卻極其精準，顯然年輕時絕非只會守文書與名冊的人。

艾諾斯側身避過，同時反手一掌擊在對方手腕上。黑鐵刺落地。

老者身形一晃，卻沒有因此倒下。他竟在被逼到絕境時，仍回頭看向那堆名冊與火燈，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是求生，而是某種最後想把一切同歸於盡的決絕。

馬里奧幾乎立刻明白他要做什麼。

「別讓他碰到火！」他喝道。

這聲音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也太像教廷的人了。

黑甲騎士立刻上前截斷老者去路，可老者已經瘋了一樣用肩撞開他，踉蹌著往桌邊撲去。所有人的位置都很擠，衛兵被地上的女子牽住，黑甲騎士劍已出卻角度不足，艾諾斯再快也還差半步。

而馬里奧，站在最近的那條線上，他看見老者眼底最後那點近乎悲壯的火，也看見桌邊那幾盞暗紅火燈，若讓老者碰到，它們會再次翻倒，這一次，不會再有剛才那樣的僥倖。

於是他第二次伸出了手。

這一次，比剛才更快，掌心的火幾乎是在意志落下的同時便竄了出去。不是朝名冊，不是朝牆，而是朝老者本人。那不是一道完整的火柱，更像一條被壓得極細、卻極度凝實的一記火焰，從他掌中猛地射出，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風聲，重重擊在老者胸前。

老者整個人被那股力量狠狠撞飛出去，背砸上石壁，隨即滑落。黑袍胸口瞬間焦黑一片，焦痕底下甚至透出隱隱紅光，像火不是停在皮肉表面，而是直接鑽了進去，把更深處的東西一起燒透了。

那兩名被按在地上的年輕黑袍人像同時被抽空了呼吸，下一瞬竟不約而同地掙扎起來。不是為了逃，而是近乎本能地想往老者那邊撲。女子甚至直接哭出聲，卻在下一刻被衛兵死死壓回地面，額頭撞上石地，鮮血立刻流下來。

老者沒有立刻死。

他還睜著眼，可那雙眼裡的光，正很快地往外散，馬里奧站在原地，只覺得手掌還在發燙，燙得像整條手臂都不是自己的。胸口那股火也沒完全退去，反而因為第二次真正被催出來，變得更躁、更深，像某種本來還肯伏著的野性終於聞到血味，開始在體內不安分地翻騰。

而最可怕的是——他竟在那短短一瞬間，感受到了一點近乎清晰的有效。

不是快意。

不是痛快。

而是一種冷得可怕的確認，這份力量，的確能解決事情。它足夠快，足夠準，也足夠讓人來不及多做選擇。

若用在戰場上，若用在追索百子會殘黨的路上，它會比刀更有效，也比圍困更節省時間，這念頭一出現，馬里奧整個人都像被自己心裡冒出的某種東西猛地咬了一口，可局勢根本不容他停下來細想。

黑甲騎士已經把那兩名年輕人徹底制住。艾諾斯則走到那白髮老者面前，蹲下，確認他仍剩最後一口氣。

老者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馬里奧。

那眼神裡早已沒有震驚，只剩下一種深得近乎空洞的疲憊。

「你是百子會之恥。」他很慢地說。

每個字都像從燒焦的肺裡硬擠出來，他咳了一口血，唇邊的紅在焦黑襯托下幾乎發亮。

「……是因為你使用祂的力量去殺自己人。」

話音落下時，石室裡那名女子終於真正崩潰了。

她不是嚎啕，而是那種聲帶被扯裂似的、壓不住的哭吼，裡頭全是恨與絕望，像某個原本還強撐著的世界在眼前當場碎掉。

馬里奧沒有動。

也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也是事實。

而且從這一刻開始，這個事實將再也不只是一句話。

接下來的兩日，井底的東西被一箱一箱搬出來。

每一箱被運上地面時，都像從地底拖出一截還帶著熱灰的歷史。名冊、舊印、祭司手記、轉移記錄、路線暗號、孩童收留名單、早年清剿中失蹤者的對照冊、甚至還有某些被刻意剝離出教廷正史之外的原始事件紀錄——東西太多了，多到連艾諾斯都在看見其中幾份核心手記後，第一次真正沉默了很久。

這裡不是單純的容器。

這裡幾乎是一整段被世界拒絕承認、卻仍頑強活著的地下歷史。

而既然找到了這裡，接下來便不可能只停在這裡。

灰燼井裡還活著的那名年輕男子與女子被分開押走。男子一路沉默，像已把自己徹底封死，女子則在被拖上地面時還盯著馬里奧，眼睛紅得發裂，像若有機會，她會毫不猶豫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

白髮老者則死在井底當夜，屍體連同他身上那件焦穿的黑袍一起被送上去時，已經冷透了。

艾諾斯看完灰燼井裡最核心的一批手記後，沒有立刻燒掉，也沒有直接全送回王都。

他做了一件馬里奧原本沒料到、卻又在細想之後覺得極合理的事——他先拿其中幾份最能指向現存殘黨網絡的頁面，當場重新抄寫、比對，連夜整理出一張追索清單。

清單上不寫全名。

只寫代號、轉移節點與方向。

足夠用來追殺。

卻不至於讓手下太多人直接碰到那些原始歷史。

這樣一來，秩序仍握在他們手裡，而歷史，則仍先被控制著。

三日後，第一場清剿開始了。

目標是一處藏在舊邊境林地裡的臨時避點。那裡原本只是灰燼井手記裡一個不起眼的標註，可沿著上頭的供給紀錄與路線換算，便能推斷出近半年內至少有兩批黑衫百子會殘存者曾在那裡短暫停留。

夜裡，教廷的人借著地形包抄上去時，連提燈都沒點，只靠最前方兩名熟林騎士摸路。馬里奧跟在艾諾斯身後，一路都很安靜，可正因為太安靜，他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那股力量還在。不是消失了，只是潛伏著，像一團知道自己早晚還會被叫醒的火種。

等真正看見那片避點時，馬里奧胸口仍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因為那裡看起來太像他曾之前待過的地方。

幾個被枝葉與破布仔細遮住的小棚，一圈盡可能不讓光漏出去的圍火石，幾匹瘦馬，兩名輪值守夜的人，還有靠內側堆放得很整齊的藥草與乾糧袋。若不是此刻他站在教廷這邊，甚至會下意識覺得——這裡是想活下去的人。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艾諾斯說得對。

只要這些點還在，百子會就不算真正死去。

而只要它不死，教廷就不可能停止追獵。那麼接下來，只會有更多這樣的林地、更多這樣的小棚、更多這樣的人，在夜裡被找出來。

馬里奧站在混亂邊緣，忽然看見其中一人——那是個比他年紀略長的男人，半張臉被舊傷拉出一道很深的疤，手裡抱著一卷油布包，明顯不是武器，而是某種必須先帶走的紀錄。那一瞬間，男人也看見了他，腳步竟明顯頓了一下，像認出了什麼。

又像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會在教廷隊列最前的位置，看見一張本該屬於黑袍火邊的臉。

下一刻，男人猛地轉身往林內衝。

黑甲騎士喝令追上。

而馬里奧在那一瞬間，幾乎連猶豫都沒有。

掌心灼熱。

那股火第二次、第三次之後，像越來越熟悉被叫醒的路。它幾乎是在他意志落下的瞬間便竄了出去，沿著夜風劃出一道很短卻極亮的暗紅痕，直接落在男人前方的樹幹上。

火沒有炸開整片林子。

而是極精準地沿著樹皮與地面一卷，把路封住。

男人被迫停住，驚怒回頭。

可緊接著第二道火已從馬里奧手裡甩出，直接撞上他手中那卷油布包。油布立刻著火，男人下意識鬆手，那卷記錄掉到地上，還沒來得及撿起，黑甲騎士已帶人撲上來，把他整個人壓倒在林地泥裡。

這一切只發生在幾個呼吸之間。

快得像就該如此。

周圍教廷的人看向馬里奧的眼神開始變了。

不是單純驚訝，也不是僅僅把他當作一個有用的工具，而是某種更深的敬畏與戒備混雜在一起的東西。因為他們都看見了——那不是一般術式，也不是神職者靠禱文引出的短暫光焰，並且在這樣的夜裡，足夠讓人心底本能地生出懼意。

而對黑衫百子會殘存者而言，這種懼意就更深了。

因為他們認得，哪怕路西法已經被封印，大多數人都無法使用力量的時候，真正看見時，仍會本能地知道——這是地獄的火。

這是那團曾經教人站起來的火。

而現在，它卻在替教廷封路、截殺、燒毀紀錄。

那一夜，林地裡死了很多人。

不是所有人都死在馬里奧手上。更多的是死於圍殺、黑甲騎士冷酷而高效的推進。可在那些倉皇奔跑、哭喊與刀光交錯的瞬間，真正讓局勢毫無懸念地倒向教廷的，是馬里奧一次又一次抬起的手。

火封住了出口。

火逼退了想帶著孩子衝進林深處的兩名黑袍人。

火甚至在某個試圖自焚名冊的祭司指尖將點未點之際，先一步撲過去，直接把那人連同身前木桌一併掀翻。

每用一次，那股灼熱便更熟，像他正在慢慢學會承認：這力量本來就在自己體內，只是過去他一直不敢正眼看它。

林地清剿結束後，地上到處都是焦味與血味。

孩童被集中帶走，能開口的留下，傷得太重又無法搬運的則被當場補上一刀。這些命令不是馬里奧下的，可他全程都在場，而且沒有阻止。

不只沒有阻止。

在黑甲騎士向他投來一次又一次確認的目光時，他甚至開始用比對方更快的速度判斷——哪些人只是流亡者，哪些人則顯然知道節點與代號，哪些物資值得帶走，哪些紀錄應當立刻封存；哪些孩子年紀太小，只會變成將來新的火種，若不徹底切斷傳承，往後仍會有人接著把他們養成黑袍裡的同類。

這種冷靜在一開始還會讓他自己感到心驚。

可到了後來，當他真正站在屍體與火把之間，看著那片原本井然有序的小小避點在不到一個時辰內徹底化作殘垣與屍首時，他胸口竟反而慢慢生出一種更深的、近乎殘酷的篤定。

若今天不殺。

明天死的人只會更多。

若今天不斬斷。

明天仍會有人抱著舊印與名字，走向另一座井、另一處林地、另一段追殺。

他不是在嗜殺。

他是在加速一場本來就會來的清算。

而這樣想之後，那些火與血，便開始不再只是罪。

而是手段。

那一夜回營時，黑甲騎士第一次主動向艾諾斯低聲說了一句「他很適合。」

馬里奧站得不遠。

他聽見了。

也知道那句適合在說什麼。

不是適合當一個修士。

不是適合進王都讀經抄卷。

而是適合站在教廷真正需要的位置上——在那些人人看見都想繞開的地方，用最精準、最有效的方式，把混亂切乾淨。

艾諾斯沒有回頭看他。

只是很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那三個字落下時，馬里奧站在火光與夜色的交界處，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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