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八章：守井人與掘井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真正亮透，廢驛裡就已經重新忙了起來。

不是那種因為人多而顯得雜亂的忙，而是一種被命令與秩序壓得極窄、極緊的運轉。腳步都放得很輕，交談也很少，只有翻動卷宗、搬移桌椅、皮袋被放上木面時發出的悶響，還有窗外風一陣陣刮過殘牆的聲音，像在提醒所有人，這地方原本就不該成為審判與決策的中心，它只是被某些更大的東西暫時選中了。

艾諾斯沒有離開。

他直接把廢驛最大的那間舊廳改成臨時文庫。從附近幾個修院、教區與審問庭哨站調來的卷宗在正午前陸續送到，箱籠一個接一個堆進來，木蓋打開後，紙張、羊皮、封蠟、舊墨與發潮的塵氣瞬間混在一起，把整個空間染成某種叫人鼻腔發澀的味道。

馬里奧一整個上午都坐在那張長桌邊。

桌上攤滿各式紀錄，燒毀清冊、異端審問筆錄、舊邊境收容名單、修道院收留流亡者的轉移紀錄、幾份被人刻意刮去大半內容的地方誌殘頁，以及幾張從被焚村落裡搶救出來、只剩一半的禮拜堂座次冊。這些東西單看時都很零碎，甚至大多數只會讓人覺得雜亂、陳舊、毫無價值。可當它們被同時放到桌面上，放到足夠懂得去分辨其中缺口與重複的人眼前時，便開始慢慢顯露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規律。

不是哪一份資料特別關鍵。

而是某些名字、某些地點、某些曾短暫出現又迅速消失的標註，總會在不同卷宗裡留下太相似的空白。

有人在系統性地清掉一段歷史。

而且不是最近才開始。

也許從路西法被封印不久後，就已經開始了。

馬里奧翻過一頁又一頁紀錄，神色從早到晚都沒怎麼變，只有偶爾在極短的一瞬，眼神會比平時更沉一些。黑甲騎士一開始還對讓這樣一個年輕人與艾諾斯並坐查閱核心卷宗頗有微詞，可到了中午，他親眼看見馬里奧從三份互不相干的地方名錄中挑出同一個被反覆塗掉、卻又始終有殘留痕跡的地點後，便再也沒說話。

那個地點叫「灰燼井」。

不是正式地名，更像某種舊時流亡者之間才會流傳的稱呼。可奇怪的是，這名字曾在一份被焚村落的埋葬紀錄裡出現過一次，在一名審問庭修士的邊註裡出現過一次，甚至還藏在一張本該只記錄捐獻與收容物資數量的帳頁註腳裡。

三次。

看似巧合。

但對艾諾斯與馬里奧而言，三次就已足夠構成方向。

「不是井。」馬里奧低聲說。

艾諾斯抬眼。

馬里奧把三份不同來源的紙推到一起，指尖點在那個詞上。

「若只是井，不會被如此不同的紀錄方式反覆提到。尤其最後一份帳頁裡，它被標在冬季糧食短缺之後，後面還跟著一個已經刮掉的符號。」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這更像是某種……中繼點。」

艾諾斯看著那幾份紙，沒有立刻表態。

可馬里奧知道，他在等自己把話說完。

於是他繼續道「若莉薇說的名字是真的，那麼他們不可能一路把記錄帶在身上亂走。一定有一處能暫時保存、整理、轉移，甚至確認來者身分的地方。灰燼井若是井，那只是掩護。真正被提到的，應該是井底或井下的東西。」

黑甲騎士皺起眉「你是說地下藏處？」

「不一定只是藏處。」馬里奧說「也可能是百子會的聯絡節點。」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修士都下意識抬頭。

因為這已經不只是追捕殘黨，而是意味著——百子會直到現在，可能仍保留著某種能彼此確認與轉移歷史的隱祕結構。

艾諾斯終於開口。

「位置。」

馬里奧點了一下其中一份舊地誌的邊欄。

那裡原本記著一段關於荒廢水路與礦道的說明，正中被刮掉大片，只剩幾個零碎字根與方位記號。單看時幾乎毫無意義，可若與旁邊另一份收容名單上的舊邊境村落順序對照，就能勉強推出一個範圍——距離此處再往西南兩天路程，一片早已無人看守的鹽井廢區。

艾諾斯目光微沉。

「準備好一批人。」這四個字落下時，屋裡氣息驟然一變。

黑甲騎士立刻領命出去整備。書記修士則開始把所有與灰燼井有關的頁面整理封存，以免半路損毀。幾名文官與侍從來回奔走，把還能用的地圖、補給、繩索、提燈與乾糧全部重新編成簡行追索隊的配置。

馬里奧仍坐在原位沒動。

他低頭看著那三份紙，指尖壓在灰燼井三個模糊字跡上，心裡卻沒有半點找出線索的輕鬆，反而有種難以言明的沉墜感。

因為他很清楚，若那地方真的存在，裡面不會只有紙。

也一定有人。

也許是守井者，也許是負責轉移名冊的人，也許是從更早以前一路活到現在的老祭司，也許只是幾個比莉薇更年輕、卻已被那段歷史餵養長大的孩子。

不管是誰，只要教廷找到他們，結果都不會太乾淨。

想到這裡，他胸口那句早已成形的信條便又浮了上來。

如果自由帶來的只是死亡，那秩序即便殘酷，也值得。

可這句話這一次不再像前一夜那樣只是一種冷而清楚的內在定論。它開始帶上一層新的刺痛——因為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殘酷不會再只是一個抽象概念。

黃昏前，莉薇死了。

醫官是在準備拔掉她最後一處止血布時發現的。人沒有掙扎，也沒有留下任何更多能被寫進卷宗的話，只是呼吸在某個很不起眼的瞬間變得很淺，然後就停了。她死時眼睛沒有全閉，睫毛上還黏著一點乾掉的血，整張臉白得近乎沒有顏色，像一張被風吹冷了的紙。

黑甲騎士問要不要把屍體與另外兩具一起就地燒掉。

艾諾斯只說了一句「先留著」這不是出於憐憫。

而是他知道，活人會互相試探，死人則會直接成為證物。只要那名男人與祭司知道莉薇已死，他們接下來的心防與判斷都會有變化。而這種變化，對艾諾斯而言也是情報。

入夜後，隊伍整裝完畢。

因為西南方向的鹽井廢區地勢更難走，艾諾斯沒有帶大隊人馬，只挑了最輕的編制——八名騎士、兩名熟路的本地向導、一名醫官、書記修士、年輕文官，以及馬里奧。廢驛與兩名活口則留給後方增援接手。臨走前，艾諾斯把那枚從屍體與舊衣裡搜出的完整舊印收入皮囊，直接掛在自己腰側。

這個動作很隨心，卻意義分明。

他不是單純收證物。

而是要帶著鑰匙去開門。

夜裡的荒原比白天更冷。

一行人不急著點太多燈，只用兩盞罩得很深的提燈引路。風從高地往下刮，像無數看不見的刀在裸露皮膚上來回磨。馬蹄聲被凍土吞掉大半，只剩低低的悶響，一路拖著眾人往西南方向去。

第一晚他們幾乎沒怎麼停，只在半夜靠著一處廢棄瞭望塔背風面短暫歇馬。有人在啃乾硬的餅，有人在檢查皮袋與繩索，還有人借著極弱燈光看地圖。馬里奧坐在半塌的石基旁，披風裹得很緊，手卻還是冷得有些發麻。

年輕文官走過來，把一小囊溫過的水遞給他。

「你今天太安靜了。」對方低聲說。

文官輕輕笑了一下「你最近總在想事情。」

這話聽著像是一班的噓寒問暖背後卻有種近乎洞察的意味。馬里奧沒有否認。他確實在想，而且想得太多。從莉薇那句最後一個名字開始，到艾諾斯說出的那套秩序邏輯，再到如今即將前往的灰燼井，所有東西都像被一根線串起來，逐漸形成某種無法再用模糊自辯帶過去的圖像。

文官在他旁邊坐下，聲音放得很低「你知道艾諾斯大人為什麼帶你來這一趟嗎？」

馬里奧垂著眼，沒有回答。

文官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因為從北境到現在，你每一次都選了對秩序有利的答案。不是因為你天生狠，而是因為你比很多人都更清楚另一邊是怎麼運作的，所以你知道一件事——若不把那種東西徹底壓下去，死的人只會更多。」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向遠處黑暗。

「教廷要的不只是忠誠。忠誠很便宜，跪下去就有了。教廷要的是能理解代價，卻仍然肯做事的人。」

馬里奧心裡微微一沉。

因為這話與艾諾斯前一晚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種說法。

他慢慢握緊手中水囊，低聲問「所以呢？」

文官側過頭看他，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很淡的暗影。

「所以，若你這一趟還能站穩，回到王都後，你就不會只是個被收留下來的見習修士了。」這裡頭的重量不言自明，不是升遷的承諾，也不是空泛的賞識，而是某種位置的預告。

文官沒有再多說，起身離開，去檢查另一側綁著的乾糧袋。馬里奧一個人坐在原地，聽著風從塔洞穿過的聲音，只覺得那句話在心裡很慢地沉了下去。

不會只是個被收留下來的見習修士。

那麼會是什麼？

他不必深想，也能隱約看見輪廓。

是艾諾斯要塑成的那一類人。會讀、會算、會審、會取捨、會在必要時把自己的過去放上秤，然後仍然選擇秩序那一邊。

不是單純的神職者。

更接近教廷的骨與刀。

那一瞬間，他竟第一次明白，自己並不是在走向單純的勝利。

而是在走向一種更漫長的責任。

第二天下午，他們抵達了灰燼井所在的廢區外圍。

那地方比想像中更寂靜更死氣沉沉。

放眼望去，一大片起伏不平的鹽地與廢井口散在風裡，地表泛著一層灰白。舊時建來存鹽與守井的小屋大多只剩半截牆，井架東倒西歪，鐵鉤鏽得發黑。空氣裡有一種特別的海水味，像風裡混了鹽、塵與極淡的焦灰，吸進肺裡會讓喉嚨發乾。

「再裡面沒人住很多年了。」其中一人說，臉色很差「以前就有人說，那地方井下不乾淨。」

黑甲騎士冷笑了一聲，顯然不信這種鄉間傳言。可艾諾斯沒有嘲諷，只平靜地問「不乾淨，是什麼意思？」

向導咽了口唾沫「不是鬼。是……有人。夜裡有時會亮火，但不是活人的火。還有，有些走進去的人，不一定走得出來。」

這說法很模糊。

可在眼下這種情況裡，模糊本身就已足夠構成警訊。

艾諾斯沒有逼向導再深入，只讓兩人留在外圍照看馬匹。剩下的人則帶上提燈與繩索，分成兩列往裡推進。

越往內走，風裡那種焦灰味就越明顯。

馬里奧一路都在留意四周。這裡表面像徹底廢棄，實則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片完全無人踏足的死地，反而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這裡，長久地維持著一種看起來已經死透的樣子。

經過第三口塌井時，他忽然停住。

黑甲騎士立刻回頭，手按上劍柄。

「怎麼了？」

馬里奧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蹲下身，手指撥開井邊一層被風吹薄的灰土。

下面露出一道極細、極新的刮痕。

不是自然裂開。

像有人前不久才搬動過某塊石板或井沿上的遮蓋物。

黑甲騎士神色一厲，立刻打手勢示意所有人停步。

艾諾斯走上前，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馬里奧伸手繼續清開那層浮土。灰白碎屑一層層被撥開後，底下慢慢顯露出某種不屬於鹽井本身的紋路——很淺，像是刻在石頭內側的一道火焰線條，被人長久地磨過，因此大部分細節都已不清，卻仍看得出形狀。

黑甲騎士低聲罵了一句。

這地方，果然不是普通廢井。

艾諾斯終於開口「把井口周圍清開。」

衛兵立刻動手。

幾人合力搬開鬆動的井沿石與上頭偽裝用的殘木，很快，真正的井口便完整露了出來。往下看，裡頭不是單純的枯井，而在井壁一側有一條極窄的石階，沿著內側盤旋而下，被黑暗吞得看不見底。

風從那裡頭往上吹，帶著更重的灰燼氣味。

像有什麼東西多年來一直在井底慢慢燃過，又慢慢熄掉，餘燼從未真正散乾淨。

黑甲騎士本想先派兩人下去探路，艾諾斯卻抬手制止。

「太窄，人多反而容易死。」他說。

他看了一圈，最後只點了四人：黑甲騎士、馬里奧、一名最瘦的衛兵，以及他自己。

這安排令不少人微微一震，卻沒人敢出聲反對。

繩索綁好，提燈收窄，四人很快開始沿著井壁石階往下。石階又陡又窄，有些地方甚至因年久而缺了一角，鞋底稍微踩偏便可能直接滑進黑暗深處。越往下，空氣就越冷，也越悶，像地底很久沒真正換過氣，只有某些極細的裂縫還讓上頭的風勉強透進來。

馬里奧走在第二個。

黑甲騎士在最前，艾諾斯在他身後，再後頭是衛兵。提燈的光照得很有限，只能勉強映出前後一兩步的範圍。井壁上有不少舊刮痕與燒痕，有些像搬運箱物時留下的摩擦，有些則更像火沿著石面竄過後留下的黑色脈紋。

看到那些燒痕時，馬里奧心口輕輕一震。

因為那不是普通火焰燒出來的樣子。

那是百子會曾使用過的火。

更準確地說，是承接自路西法、卻經由人手引導後才會在石上留下的痕，這個認知剛剛浮起，前方黑甲騎士忽然停住，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別動。

石階到底了。

前面是一條很短的石道，盡頭嵌著一扇半開的石門。門縫裡滲出極淡的光，不是提燈那種暖黃，而更像某種快熄的炭火，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殘留著一點暗紅。

四人對視一眼。

下一刻，黑甲騎士率先側身靠近門邊，長劍已經出鞘。艾諾斯沒有下令喊話，也沒有先示意對方束手就擒。因為走到這裡，誰都知道，裡面若有人，彼此就不會再有什麼和平交談的餘地了。

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更濃的灰燼與舊紙味瞬間湧了出來。

馬里奧抬眼看去，呼吸在那一瞬幾乎停了一下。

門後不是他想像中的簡陋藏身處。

而是一整個被掏空的地下石室。

牆邊堆滿木箱與舊架，許多箱蓋半開，裡面不是糧食，不是武器，而是一摞摞用油布包好的卷冊、殘頁、名錄、舊印、破損徽牌與許多已看不出原貌的小物。地上有幾處燒過又被踩熄的火盆，灰燼層層疊疊。石室最深處還有一張很長的桌，桌面上攤著許多未整理完的紙頁，旁邊插著三四盞極小的火燈，正發出那種近乎暗紅的光。

而桌邊，真的有人。

不只一個。

三名披著黑袍的人幾乎是在門開的同時便站了起來。兩個年輕些，一男一女，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驚怒與戒備；中間那名較老的，頭髮已白了一半，瘦得像一截被風霜反覆磨過的枯枝，卻站得筆直。他沒有立刻去碰武器，只是看著門口的四人，目光先落到艾諾斯胸前的聖印，最後，極慢地移到馬里奧臉上。

那三名披著黑袍的人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沒有太多意外，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某種他早知會來的結局。

黑甲騎士第一時間便往前半步，沉聲喝道「別動。」

那兩名年輕黑袍人明顯想反抗，其中那名女子甚至已把手按到桌邊一把短刃上。可那老者只輕輕抬了下手，兩人便硬生生停住了。

這一個細節，讓馬里奧立刻明白——這人就是守井者。

也許是祭司。

至少，在這座灰燼井底，他是主事的人。

艾諾斯緩緩走進石室。

「名字。」他說。

老者看著他，臉上竟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你們果然還是找到了。」他說。

聲音很啞，也很老，卻不顫。

艾諾斯沒有接他這句感嘆，只重複了一次「名字。」

老者的目光越過他，重新看向馬里奧。

這一次，那笑意更淡了「看來，是你帶他們來的。」

這句話不是質問。

甚至不像責怪。

更像某種疲憊而清楚的確認。

而這種語氣，反倒讓馬里奧背脊瞬間繃緊。

因為比起怒罵，這種確認更像在無聲地承認一件事，百子會真正被找到的原因，不是教廷足夠強，而是昔日的隊友裡終究有人走了出去，並且學會了怎麼替另一邊看回來。

黑甲騎士看出氣氛不對，正要上前壓制，變故卻在下一瞬間驟然發生。

那名一直按著短刃的年輕女子忽然猛地翻手，卻不是朝教廷衝來，而是毫不猶豫地朝桌上那一大摞名冊與油布包砍去。同一時間，另一名年輕男子一腳踢翻旁邊的火盆，暗紅炭火混著灰燼猛地潑上桌面與地上的紙頁。

「不准碰那些！」黑甲騎士厲喝一聲，撲了上去。

可他們動作太快了。

而且那兩人顯然早就準備好，一個負責毀滅，一個負責阻攔。石室本就狹窄，火盆一翻，地上的灰與火星立刻竄開。油布一旦碰火，燒得比普通紙還快，瞬間一大片暗紅火舌便沿著桌腳往上竄。

那一刻，馬里奧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了一步。

不是朝敵人。

而是朝那些名冊。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被油布包著的東西一旦全燒起來，這裡保存的就不只是幾本紙，而是整段還來不及被未來看到的歷史，都會在幾個呼吸間徹底變成灰。

黑甲騎士已與那年輕男子撞在一起，刀光一閃，石室裡立刻響起金屬與石壁碰撞的刺耳聲。衛兵則衝向那名女子，試圖把她從火邊拖開。艾諾斯沒有退，直接往最裡頭的老者逼去，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真正該抓的是誰。

而馬里奧——他看著那片火。

只一瞬。

下一瞬，他胸口某個很久很久沒有真正被撬開的地方，像被這場突然竄起的火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思考。

不是判斷。

甚至不是意志上的選擇。

更像身體比心更早記得某種東西。

他的指尖先熱了起來。

很快。

快得近乎刺痛。

那種熱不是外頭火盆濺來的溫度，而是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灼感，像血裡有什麼沉睡很久的東西，忽然被同源的火氣喚醒。馬里奧整個人都僵了一瞬，因為他認出來了。

那是路西法的力量。

不是完整的、浩大得能讓荒原起花、讓枯木發芽的那種力量，而是一點被他壓了太久、也以為早已遠去的殘火。它過去總是溫和地伏在體內深處，像一層不至於傷人的暖意。可如今，在這間充滿舊印、名冊與火灰的井底，在看見那群人寧可焚盡一切也不讓教廷碰到名字的瞬間，它竟第一次以如此猛烈而直接的方式，重新從他手裡、從他心底，往外竄了出來。

馬里奧甚至來不及真正去想不能，他只是在那片火舌真正吞上桌面之前，抬起了手。

下一刻——原本沿著油布與紙邊亂竄的火忽然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拽住了。

不是熄滅。

而是停住。

整間石室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

火還在燒，卻燒得詭異。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火舌在半空扭了一下，竟沿著桌面邊緣猛地往回捲，沒有再往名冊深處撲，而是被硬生生攏成一道狹長、暗紅得近乎發黑的火線。

黑甲騎士愣住了。

那名正與他纏鬥的年輕男子也愣住了。

艾諾斯的腳步停了一下，而石室最深處，那名白髮老者原本還算穩的神色，終於在看見這一幕時徹底變了。

不是震驚得失態，而是一種更深、更可怕的東西瞬間從他眼底翻上來——像某種早已成為神話、甚至成為痛苦源頭的存在，突然以如此熟悉的方式，從一個最不該出現的人身上，重新露出了影子。

「……不可能。」他幾乎是失聲低語。

可馬里奧根本沒有空去回應任何人的目光。

因為那股力量太熟悉了，燙得不像從前他零星使用時那樣只是暖流，而像有真火沿著筋骨在爬。掌心、手腕、手臂，連胸口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火從裡面燒著，燒得他視野都有一瞬間微微發白。他幾乎是憑本能把那道捲回來的火再往旁邊一甩，火線瞬間抽離桌面，狠狠砸向石室另一側空著的地面，轟地一聲炸開一片燒焦的灰痕。

紙頁保住了，那名年輕女子第一個反應過來，眼裡瞬間浮起的已不是單純憤怒，而是某種近乎崩潰的驚駭與恨意。她猛地掙開衛兵，竟直接朝馬里奧撲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怎麼敢——！」她的質問根本沒說完。

黑甲騎士已一劍逼上去，劍脊重重撞在她腕骨，短刃脫手，人也被第二名衛兵一腳絆倒在地。另一頭，那年輕男子因這一瞬的失神，被黑甲騎士反手一劍劃開肩頭，鮮血濺上石地，整個人踉蹌後退，卻還死死盯著馬里奧，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而那白髮老者——他沒有衝，也沒有逃。

他只是看著馬里奧，眼裡那種震駭過後，竟慢慢沉下去，沉成某種更深也更冷的失望。

「原來如此。」他說。

聲音很低，卻穿過混亂與呼喝，準確落進馬里奧耳裡。

「你不只是帶他們來，你甚至用他的力量來對付我們。」

這句話像一記悶重的撞擊，直接砸進馬里奧胸口。

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他剛才不是在單純自保，也不是在救人。

他是在用路西法曾交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去替教廷保住能拿來追殺百子會的證據。

這比背叛更讓人難以接受，深到他自己都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胃裡一陣翻攪似的寒意，可也正因如此，某種先前還殘存的、模糊的自我辯護，竟在那劇烈的痛與灼燒中，忽然被推到了另一個方向。

他已經做了。

而且不可能回頭。

那麼接下來還能做的，便只剩一件事——把這一切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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