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一章：牧羊人

鐘聲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響起的，那不是教廷裡那種宏大、莊嚴、足以讓整座城都從睡夢裡驚醒的晨鐘，而是一種更低沉、更沉悶的聲音，像金屬在石室深處碰撞後所留下的餘波。它沿著拱頂與長廊一層層推開，在潮濕的黑石牆面上來回震顫，最後像落進人的耳膜裡。

馬里奧是在第一聲響起時睜開眼的。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躺在那裡，盯著頭頂幽暗的石質穹頂看了幾秒。火光從遠處的壁燈裡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層淡薄而微晃的影子。那光線很弱，但卻足以叫人看清裂紋。幾道細長的裂縫從穹頂中央向外蔓開，像一朵尚未完全綻裂的花，沉默地盤踞在他的視野裡。

這是他來到北境修院的第三個月。

也是他第一次，在晨鐘響起時，沒有夢見路西法。

馬里奧慢慢坐起身。粗糙的灰色毯子從肩上滑落，露出他仍顯瘦削的身形。少年時期的飢餓與病痛在他的骨頭裡留下過太深的痕跡，哪怕這些年跟在路西法身邊，那怕他早已不再缺乏食物與庇護，那種自幼形成的緊繃感依然沒有完全從他身上消失。他的鎖骨依舊清晰，手腕也偏細，但比起過去那種一碰就碎似的虛弱，如今的他更像一根被慢慢燒硬的木條，單薄，卻不再柔軟。

鐘聲響到第三下時，隔壁床位傳來細微的翻身聲。

那是一個比他年紀更小的男孩，叫亞森，半年前才被送進修院。男孩瘦得厲害，睡著時整個人蜷成一團，像隻餓怕了的幼獸。此刻他睜著惺忪的眼，迷迷糊糊地看向馬里奧，小聲問了一句「今天又要清理北邊的井底嗎？」

馬里奧搖頭。

「今天是聖使來訪的日子。」他說。

亞森愣了愣，顯然還沒完全清醒，但那句話已足夠讓他本能地緊張起來。他立刻坐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找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見習長袍，一邊穿，一邊壓低聲音問「真的會來嗎？」

「會。」

「是王都那邊的人？」

「嗯。」

亞森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年紀還小，對很多事都沒有清晰概念，但王都和聖使這兩個詞同時出現，已經足夠讓他感到一種模糊而強烈的壓迫。他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那……我們需要跪拜他們嗎？」

馬里奧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下床，把昨晚折好的長袍拿起來，慢慢披在肩上。修院發給見習修士的袍子都是一樣的灰白色，質料粗硬，袖口與下襬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胸前縫了一個極小的十字繡記，以示受教廷庇護。

他低頭整理衣襟時，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要跪拜嗎？

這個問題讓他的心底泛起一絲極淡、卻熟悉的異樣。

在很久以前，還沒有教廷、修院、聖使這些東西佔據他全部生活的時候，他其實聽過另一種回答。

不要祈求，去創造。不要等待，去行動。

那聲音很平靜，帶著某種溫柔而堅決的力量，像火在夜裡燃燒時發出的輕響。它曾經陪伴他度過最飢餓、最寒冷的日子，也曾讓他在無數個快要撐不下去的夜裡，第一次相信自己不只是被世界拋下的多餘之物。

可現在，當亞森睜著一雙不安的眼看著他，等他回答時，馬里奧最後只是把袍帶繫緊，低聲說「今天別問這種問題。」

亞森立刻閉嘴了。

兩人洗漱後一起走出寢室。

修院建在北境靠近舊戰道的一片高地上，冬天漫長，春天總像來得很晚。此時外面仍是一片濕冷的灰，天空沒亮透，庭院裡的石板卻已經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風從拱廊盡頭灌進來，吹得人臉頰發麻。

遠處已經有其他見習修士匆匆趕往祈禱廳。腳步聲、衣料摩擦聲、壓得很低的交談聲，在冷空氣裡交纏成一片輕微的雜音。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所以沒有人敢遲到，更沒有人敢顯得散漫。

馬里奧一路走得很安靜。

這三個月裡，他一直試著讓自己成為這裡最不起眼的人，這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太快被看見。

當一個背叛黑衫百子會的人，主動踏進教廷的庇護之下時，任何過度的天賦、聰明、甚至只是稍稍聰慧一些的眼神，都有可能成為危險。教廷歡迎順服的人，欣賞聰慧的人，卻永遠警惕那些曾經被另一種火點亮過的人。

尤其是他這樣的人。

他太清楚路西法的語言、百子會的信條、那些曾經在黑袍之下被視作理所當然的東西。清楚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曾真心相信過。

祈禱廳裡的燭火已經點起來了。

高而窄的窗戶把天光切成一道道冷白的長條，落在石地板上，與橙色火光交疊，形成一種帶著寒意的昏亮。修士們分列兩側，低頭站立，沒有人交談。祭台前已站著修道院院長，一名上了年紀的老者，面容消瘦，鼻樑很高，眼神總像被某種長年累積的疲憊壓得有些下陷。

他在這裡威嚴、寡言，幾乎不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馬里奧站進見習修士的隊列裡。

鐘聲停下後，整個廳堂陷入一種深沉的安靜。只剩火焰偶爾細微地晃動，以及某個年幼修士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院長抬起眼。

「今日，王都派遣的使者將抵達修道院。」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你們之中有些人，或許會被記住。有些人，則永遠不會。」

他停了一下。

「記住，這不是恩典。」

那雙灰色的眼緩慢掃過每一排隊列。

「是篩選。」

廳堂裡的空氣彷彿更冷了一些，馬里奧面無表情地站著，眼睫微垂。

他當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教廷從來不是慈悲的象徵，至少不只是，慈悲只是它對外的面孔，而篩選、秩序、劃分、定義、奪取合法性的權力，才是它真正的骨架。誰能被納入神聖之名，誰又該被排除在外，從來都不是一件單純的事。尤其在這個年代，當各地的飢荒、疫病與流亡尚未完全平息，任何能穩定人心的力量，都會被奉為救贖，但任何不受控制的力量，也都將被視作威脅。

而黑衫百子會，正是那種不受控制的東西。

想到這裡，他的指尖輕微蜷了一下。

很細微。

幾乎沒有人會注意。

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某種被他壓抑太久的記憶，又在不經意間探出了頭。

那時的百子會還沒有如今教廷口中那麼陰暗、那麼像一場應當被徹底埋葬的錯誤。至少在一開始，它更像一群被世界逼到無路可走的人，彼此依靠，努力活下去。孤兒、逃難者、受傷的修士、在饑荒裡失去一切的農夫……他們穿上黑袍，不是為了神秘，也不是為了威權，而是因為黑色最能掩飾貧困與血污。

他曾親眼看著路西法把第一塊麵包遞到某個快餓死的孩子手裡。

也曾看過他在寒冬裡親自替病得發抖的人燒水、熬藥，蹲在最髒的角落裡，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一樣安靜陪伴。

如果那些年都是錯的——那錯到底從哪裡開始？

是從路西法決定把力量交到人類手裡開始。

還是從人類第一次因為恐懼，而學會利用力量達成目的開始。

「低頭。」

院長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拉了回來。

所有見習修士同時垂首。

下一刻，祈禱廳盡頭的大門被推開了。

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比風更先抵達的壓力。

不是力量上的壓迫，而是某種被制度與權威長年堆疊出來的氣場。像一把被無數人跪拜、擦拭、供奉過的刀，哪怕還沒有出鞘，僅僅只是被擺在那裡，就足夠讓周圍的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穩。

不快，卻精準。

一共四個人。

最前面那個人穿著白袍，袍邊用銀線繡著極細的聖紋，年紀大約五十上下，面容削瘦，額角已有明顯白髮。他沒有戴冠，只在胸前垂著一枚細長的銀質徽牌，徽牌上刻著教廷內廷才有資格使用的雙重聖印。

在他身後，是兩名騎士，以及一名手捧書卷的年輕文官。

整個祈禱廳更安靜了。

院長親自走下祭台，在距離那名使者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低頭行禮。

「願聖光照耀北境，艾諾斯大人。」

被稱作艾諾斯的使者微微頷首。

「願秩序與你們同在。」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不上威嚴，可每一個字都像被某種無形的框架修整過，平穩、清晰，沒有任何多餘波瀾。這種聲音一旦多聽幾次，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他所說的每句話，本來就該如此，沒有第二種可能。

馬里奧眼睫低垂，沒有抬頭。

可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視線正一排一排掃過這些見習修士。

像挑選器皿一樣。

「這些就是今年剩下的孩子？」艾諾斯問。

院長回道「是。」

「比我想像得少。」

「北境近年情況不好。能活著走進修道院的人，本就不多。」

艾諾斯淡淡道「能活著，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篩選。」

院長沒有接話。

那短暫的停頓裡，馬里奧第一次抬起眼，極快地看了那名使者一下。

只一下。

他看見一張極其嚴肅的臉，那上面沒有明顯的殘忍，也沒有虛偽的慈悲。只是平靜。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裡生寒。因為這種人很少會被情感動搖。他們相信秩序，相信統計、等級、制度、必要的犧牲，相信只要整體往前，個人的痛苦可以被歸檔、被註記、被忽略。

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

這才是真正的教廷。

不是那些站在街頭祝福病人、施捨麵包的神職者，不是修道院裡低聲誦念聖典的修士，而是眼前這種人——他們不一定親手殺人，卻能決定誰該活著，誰該被視作不穩定的殘餘而清除。

而就在那一刻，一個極其殘酷、卻清晰得近乎冷冽的念頭，第一次在他心底成形。

如果有一天，他想真正保住什麼，那他就必須成為這種人，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他迅速壓下。

艾諾斯已經走到了隊列前。

他的腳步停在第一排，問了幾個例行問題，無非是姓名、出身、受洗時間、對聖典的理解。孩子們緊張得聲音發抖，有人回答得結結巴巴，有人則明顯準備過，一字一句背得極熟。

他一路往前，直到站在馬里奧面前。

空氣像微微凝住了。

「名字。」艾諾斯問。

馬里奧低頭答道「馬里奧。」

「姓氏？」短暫的停頓。

「沒有。」艾諾斯看了他一眼。

「沒有，還是不願說？」

「沒有。」

「出身地。」

「南方舊邊境。」

「怎麼來到這裡的？」

「修道院收留。」

「此前在哪裡？」

馬里奧靜了半秒「流亡。」

艾諾斯的目光沒有移開。

那不是懷疑，也不是單純的審視，而像一把刀不急不緩地壓在皮膚上，先感受人的呼吸，再決定往哪裡切。

「流亡時，你靠什麼活下來？」他問。

這句話一出，整個隊列都像更緊繃了一點。

因為這不是一般的問題。

對很多孩子而言，這甚至比問他們信仰更危險。飢荒裡活下來的方法從來都不乾淨，搶奪、乞討、偷竊、交換身體、依附更強大的人……沒有一種是能光明正大地被說出來的。

院長微微皺了下眉，似乎也覺得這問題太過直接。

可艾諾斯沒有改口。

他就是故意的。

馬里奧知道。

他在試探。

試探人會不會慌亂，會不會編造，會不會露出不該有的怨恨或羞恥。

若是幾年前，他也許會在這個問題前想起那些被飢餓撕咬得頭暈眼花的夜晚，想起泥水裡半塊發霉的麵包，想起屍體邊緣還殘留溫度的手，想起自己曾怎樣狼狽不堪地活過那些日子。

可現在，他只是平靜地回答「靠別人留下來的東西。」

艾諾斯的眼神微微一動「誰留下來的？」

馬里奧抬起頭。

第一次真正對上那名使者的視線。

「死人。好人。壞人。還有不再回頭的人。」

祈禱廳裡安靜得連燭火細小的爆裂聲都聽得見。

幾秒後，艾諾斯問「那你覺得，誰更值得被神記住？」

這問題幾乎是陷阱。

若答好人，太過膚淺；答受苦的人，太過強硬；答信仰神的人，太過虛假。

馬里奧卻沒有遲疑太久。

「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人。」他說。

艾諾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即使那個人並不仁慈？」

馬里奧的手指在袍袖裡慢慢收緊。

腦海裡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

路西法在寒夜裡為人類生火的背影，黑袍下溫和的側臉，那雙看向人類時從不高高在上的眼；接著是另一種畫面——瘟疫蔓延的村落，發紫的嘴唇，發燒到神志不清的孩子，為了一袋麵粉把自己親人推出門外的人們，還有那些在沒有秩序約束時，迅速從恐懼滑向殘忍的臉。

仁慈……真的足夠嗎？

他曾經以為足夠。

可現在，他已經不那麼確定了。

「活下去，比被溫柔對待更重要。」

那一刻，艾諾斯的目光裡終於浮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意味。

「很好。」

馬里奧重新低下頭，心口卻沒有因此鬆開，反而像被更重的東西壓住了。

他知道自己剛剛說出的，不只是答案，那是某種開端。

祈禱儀式結束後，見習修士們被帶去後院整理祭祀用的器具與長桌，準備中午的接待。整個修院都進入一種緊繃的忙碌狀態，人人都壓低聲音，步子卻比平時快上一倍。亞森跟在馬里奧身邊，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緊張與敬畏，小聲說「他剛剛看你好久。」

馬里奧把銀盤放上桌面，語氣平平「只是問話而已。」

「可他沒有問別人那麼多。」

「那不是好事。」

亞森愣了愣「為什麼？」

馬里奧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被看見，從來不是單純的榮幸，尤其當注視你的人，是有能力定義你的人。

他只是低聲說「在這裡，太過出眾，不一定能活得久。」

亞森不懂，卻還是乖乖點頭。

院子另一端傳來幾名高階修士交談的聲音。馬里奧本不想去聽，但其中一個名字叫他動作停了一瞬。

「……南方又清了一批。」

「確定是那些人？」

「審問庭送來的紀錄不會錯。黑袍、舊印、殘留火痕，和前兩次一樣。」

「還有人逃掉嗎？」

「總有漏網之魚。但這次教廷要的是徹底消滅。」

說話聲停了片刻，接著有人壓低了嗓音。

「畢竟那位聖使親自來了，若只是視察修院，不會連審問庭的卷宗也一起帶來。」

另一人冷笑了一聲。

「那些異端早該死絕了。拖到現在，反而叫底下的人總覺得他們還有什麼神秘可言。」

異端。

馬里奧垂著眼，把最後一只銀杯擦乾淨。

他其實早就知道，黑衫百子會已經開始被這樣稱呼。甚至在更南邊的地方，已有教士公開說他們是墮落者遺留在人間的污痕，是不被神接納、卻仍試圖竊取奇蹟的錯誤。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當那些人口中的異端，曾經替他指引方向，曾經把最後一口熱湯讓給病童，曾經在風雪夜裡圍著微弱的火光低聲談論明天，而不是談論該如何把誰送上火刑架。

他擦拭銀杯的手很穩定，可心底某個地方，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不深。

卻足夠疼。

那天下午，艾諾斯在修院內停留了很久。

他查閱帳冊、詢問糧儲、檢視醫室與見習名單，看起來確實像一名單純的巡察使者。但馬里奧知道不是。那種人不會為了例行公務親自踏進這麼偏遠的地方，除非這裡有什麼值得他看、值得他篩選、甚至值得他提前布局的東西。

傍晚時，院長派人來傳話，說聖使要見他。

亞森嚇得差點把木盆打翻。

馬里奧卻只是默默把手擦乾，跟著傳話的修士走出了後院。

天色已經暗了。

長廊的黑鐵燈架上陸續點起火光，風從拱門外灌進來，吹得燭影搖晃。兩人一路走到修院東側最安靜的接待室。門被推開時，裡面沒有太多裝飾，只有一張長桌、一幅舊聖像，和站在窗邊的艾諾斯。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你來了。」

馬里奧行了一禮，沒有出聲，傳話的修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室內一下子變安靜了。

艾諾斯走回桌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馬里奧沒有立刻動「大人，我只是見習修士，沒有資格——」

「我不是在問你意見。」

語氣很平穩，但卻沒有留下拒絕的空間。

馬里奧這才坐下。

艾諾斯沒有繞圈子。

「你認過字。」他說。

馬里奧抬眼「只會一點點。」

「不是一點。」艾諾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那是下午見習生默寫聖典節錄時留下的筆跡。「你的字比這裡九成的人都穩，句法也不是流亡孩子會自己摸索出來的樣子。」

馬里奧沒有接話。

艾諾斯看著他。

「誰教你的？」這句話，才是真正的問題。

馬里奧安靜了兩秒「路上遇過一些人。」

「什麼人？」

「識字的人。」

艾諾斯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覺得這種回答尚可，卻遠遠不夠。

「我再問一次。誰教你的？」

房間裡只剩火焰細微燃燒的聲音。

馬里奧知道，這一刻比白天那場問答更危險。白天是在眾人面前的試探，而現在，才是真正的問題。如果他回答得太俐落，對方不會信；若回答得太接近真相，他就等於主動把自己的性命送進了教廷手裡。

他垂著眼，像在思考。

其實心裡卻異常清醒。

該給多少真相，才足夠換取信任，又不至於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最後，他說「一個帶著我活下來的人。」

艾諾斯盯著他「男人？」

「是。」

「修士？」

「算是。」

「還活著嗎？」

馬里奧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這是今晚第一個真正觸碰到他內心的問題，因為答案不是簡單的活著或死去。

路西法被封印了。可封印是否等於死亡？若不是，那他如今算什麼？一個仍存在於世界某處，卻再不能伸手、再不能說話、再不能回來的人，究竟能不能被稱為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道細小卻尖銳的裂縫，悄無聲息地劃過他的心。

而艾諾斯，正在看著他。

等他的遲疑。

等他的破綻。

馬里奧最後低聲說「不算了。」

這四個字落下後，他自己都感覺到某種微弱的、幾乎稱得上殘忍的平靜。

像一把刀終於切進去，而血直到過了片刻才慢慢湧出來。

艾諾斯沒有立刻再追問。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下去的天色。

「你知道北境修道院真正的作用是什麼嗎？」他問。

「教養流亡者，傳播神意。」

艾諾斯淡淡道「那只是寫給外人看的說法。」

他轉過身「真正的作用，是篩選人。」

「篩出可用之人，與不可用之人。篩出會服從命令的人，與總有一天會危害秩序的人。神的慈悲若沒有制度，只會變成浪費，制度若沒有足夠冷靜的人去執行，也不過是另一場混亂。」

他停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馬里奧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

太明白了。

甚至明白得有些可怕。

因為這些話，並不完全錯。

這才是最叫人懼怕的地方。

艾諾斯看著他，終於說出今晚真正的目的「跟我去王都吧。」

房間裡的火光微微晃了一下。

馬里奧沒有立刻抬頭。

他只是安靜坐著，手指在袖中一點一點收緊。

王都。

那不只是更高的位置、更安全的庇護、更接近教廷核心的機會。那也是一條真正的分界線。只要他踏上那條路，就不再只是躲進教廷陰影底下的逃亡者，而是開始成為這個體系的一部分。

而一旦成為一部分，總有一天，他就必須決定——要怎麼對待那些還留在另一邊的人。

那些穿著黑袍的人。

那些還在等的人。

那些，也許還相信路西法終有一日會回來的人。

艾諾斯沒有催促。

他只是耐心地看著這個沉默的年輕人，許久之後，馬里奧才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場漫長風暴真正來臨前，海面上最後那層異樣的寧和。

「若我去了王都」他輕聲問，「我能做什麼？」

艾諾斯看著他，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真實的笑意。

「活得比別人更久。」他說「然後，決定誰該留下。」

門外，風正穿過北境修院長長的拱廊。

然而更遠的地方，某段已經被命名為禁忌、卻尚未真正死去的歷史，正沿著無人知曉的裂縫，安靜地向未來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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