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灯火通明,映照着墙上那张粗陋却关键的周边地形图。昊羽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每一个细节的推演,都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口中咬合转动。他不仅仅是在布置任务,更像是在下一盘棋,而对手是隐藏在暗处的赵天雄与凶残狡诈的黑煞盗。
陆狂、镇长李儒生、守备队长王铁山,以及几位狩猎队长,全都凝神静听,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惊疑、凝重,逐渐转变为专注、恍然,乃至最后的惊叹与折服。他们发现,这个看似年轻的猎户,对人心、时局、乃至细微线索的把握与运用,简直达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许多他们习以为常、甚至忽略的细节,在昊羽的串联与分析下,都变成了指向敌人弱点的利箭。
“计划的第一步,不是防御,而是‘清洗’与‘确认’。”昊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铁岩镇位置点了点,“赵天雄经营多年,镇内必有其耳目心腹,甚至可能渗透进烈风狩猎团或守备队。不先拔除这些钉子,我们任何行动都可能泄露。”
“如何找?”陆晨忍不住问道,他刚才被父亲严厉训斥,责令他全程仔细听、用心学。
“第一,查人。”昊羽目光扫过众人,“赵天雄平日与哪些人交往过密?百宝阁的伙计、护卫中,哪些是其铁杆心腹?镇上哪些店铺、势力与百宝阁有密切的生意往来或利益输送?尤其是最近几个月,赵天雄或赵元奎接触频繁、或突然疏远、或行为有异之人,都要重点排查。镇长大人,王队长,这方面需要你们配合,提供名单和线索。”
李儒生和王铁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久居镇中,对各方关系网自然熟悉。
“第二,查物,尤其是异常流动。”昊羽继续道,“赵天雄要勾结外敌,必有物资准备。近期百宝阁是否大量采购或暗中囤积了粮草、兵器、药品、甚至……毒药或迷烟?是否有异常的资金流出或不明财物入库?其仓库、车队是否有不正常的调动?查他们的账目(如果可能)、仓库守卫的口风,以及近期出入镇的记录。”
“第三,制造‘恐慌’与‘机会’。”昊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先放出一些半真半假的‘坏消息’。比如,陆团长伤势‘恶化’,狩猎团内部因团长继承或资源分配问题‘争执激烈’,守备队因经费问题‘怨声载道’。同时,暗中加强几处‘看似要害’实则无关紧要的地点的巡逻,做出外紧内松的假象。”
“这样一来,”昊羽分析道,“潜伏的内奸,尤其是那些沉不住气、或肩负刺探具体情报任务的,必然会有所动作。他们会试图确认消息真假,会急于向外传递情报,甚至会尝试接触‘关键位置’以获取更多信息。我们只需暗中布控,张网以待。”
陆狂听得眼中精光连连,忍不住拍案:“妙!虚虚实实,引蛇出洞!如此一来,不仅能揪出内奸,还能顺势传递我们想让对方知道的信息!”
“至于黑煞盗的确切信息,”昊羽的手指移向地图上标注的“鬼哭涧”,“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赵元奎的口供。需要派精干、熟悉山林地形的斥候,秘密前往鬼哭涧外围侦察。但目的不是强攻或深入,而是观察其营地规模、人员活动规律、岗哨布置,尤其要注意……”
他顿了顿,强调道:“三位当家的真实实力,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赵元奎说大当家是苦海境,二当家、三当家是肉身境圆满。但具体是苦海境几重?有无特殊手段或伴生物?二当家、三当家实力在肉身境圆满中属于何种层次?还有,盗匪团伙,尤其是有多个头目的,内部绝不可能铁板一块。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权力斗争、利益分配不均,或者性格不合导致的矛盾?这些,才是我们以弱胜强的关键!”
“如何探知这些?”王铁山皱眉,“这些盗匪头目狡猾得很,自身实力和内部关系,绝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
“从外围入手。”昊羽道,“观察他们的日常。比如,三位当家是否经常同时出现?各自的心腹队伍是否有区别?营地内不同区域的归属?物资分配是否公平?手下喽啰私下议论时,对哪位当家更敬畏或更不满?甚至,可以尝试捕捉落单的、身份较高的盗匪(如小头目)进行审问,但必须极其隐秘,确保不被察觉。”
他看向陆狂:“陆团长,烈风狩猎团常年与山林打交道,应该不乏擅长追踪、潜伏、审讯的好手。此事,需绝对可靠之人执行。”
陆狂重重点头:“放心,我亲自挑选人手!阿豹!”他看向下首一位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有一道淡淡爪痕的汉子,“你带‘影队’去,务必摸清鬼哭涧的底细!记住,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那名叫阿豹的汉子起身,肃然领命:“是,团长!”
“此外,”昊羽补充,“我们可以利用被抓出的内奸。在控制他们之后,未必需要立刻清除。可以视情况,进行‘反间’。比如,故意泄露一些半真半假、对我们有利的‘内部情报’给他们,让他们‘有机会’传递出去,误导赵天雄和黑煞盗的判断。甚至,可以尝试策反其中意志不坚定、或有把柄者,作为我们的双重间谍。”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议事厅内众人已是心服口服。这哪里像是一个山村猎户能想出的计策?分明是久经沙场、深谙阴谋诡道的军师手段!看向昊羽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敬畏。
“昊羽先生深谋远虑,陆某佩服!”陆狂再次郑重抱拳,“就按先生之计行事!李镇长,王队长,还有各位兄弟,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众人齐声应诺,士气为之一振。
接下来的两天,铁岩镇表面看似波澜不惊,甚至因为“陆团长伤势加重”、“狩猎团内讧”等流言而显得有些人心惶惶。但暗地里,一场无声的清洗与情报战,正在激烈进行。
镇长李儒生和王铁山迅速整理出了与百宝阁往来密切的名单,以及近期镇内的异常动向。烈风狩猎团的精锐“影队”在阿豹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镇外,扑向鬼哭涧方向。
而昊羽,则与陆狂、陆晨及少数绝对核心人员,坐镇幕后,统筹全局。他根据不断汇集而来的信息,不断调整和细化着计划。
很快,第一条“鱼”撞网了。
一个守备队的小队长,在试图偷偷向镇外传递一份关于“守备队换防漏洞”的密信时,被早已埋伏好的王铁山抓了个正着。经过连夜突审(昊羽提供了几种来自前世的、针对心理弱点的审讯技巧),这个小队长崩溃,不仅供出了自己是被百宝阁用重金收买,还吐露了另外两个潜伏在镇公所和一家酒楼(百宝阁暗中控制的产业)的内应。
顺藤摸瓜,又有几名潜伏在镇民中、负责散播谣言和观察动向的眼线被揪出。昊羽下令,对这些内奸进行区别对待:罪行较轻、且有家室牵绊的,暂时控制,留作后用;罪行严重、冥顽不灵者,则秘密处决,尸体处理得不留痕迹。
同时,百宝阁在镇上的剩余势力(钱掌柜已被控制)也遭到暗中监控和限制,其仓库、账目被仔细核查,果然发现了大量囤积的兵器、药材和来路不明的金银。
另一方面,阿豹的“影队”也传回了第一份关于鬼哭涧的情报。
黑煞盗营地依山涧而建,易守难攻,约有盗众一百五十余人,大多在肉身境三重到六重之间,装备混杂但不乏凶悍之徒。三位当家的情况也渐渐清晰:
大当家‘毒爪’厉鸿,确为苦海境修士,但根据其偶尔展露的气势和手下敬畏程度判断,很可能已在苦海境稳固了不短时间。此人阴狠毒辣,惯用一双淬毒铁爪,疑似有伴生物或特殊毒功,是黑煞盗最强的战力与核心。
二当家‘财鬼’钱不通,肉身境圆满,修为扎实,尤擅算计,掌管盗匪的财物和部分“生意”往来。此人贪婪好色,与赵天雄勾结的主要联络人就是他。他与大当家关系似乎尚可,但对分配战利品时常有微词。
三当家‘疯熊’熊烈,也是肉身境圆满,力大无穷,性情暴躁鲁莽,是冲杀在前的猛将。此人桀骜不驯,对大当家表面服从,内心未必服气,尤其看不起二当家“耍心眼”,两人矛盾几乎公开化。他手下有一批同样悍勇的死忠。
更重要的是,影队冒险捕捉了一名外出采买(实为寻欢)的、属于二当家麾下的小头目。经过秘密审讯(昊羽再次提供了关键性的审讯思路),得到了更内部的消息:此次与赵天雄合作,二当家钱不通最为积极,因为赵天雄许诺了铁岩镇未来三成的收益和百宝阁的部分渠道。三当家熊烈最初并不同意,觉得风险大、收益分账不公,是被大当家强行压下的。大当家厉鸿则似乎对铁岩镇本身兴趣不大,更像是在利用这次机会,整合内部,确立绝对权威,甚至可能想借官方或外部压力,来清理掉不听话的二当家或三当家?
“矛盾……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昊羽看着汇总的情报,眼中光芒闪动,“大当家想借刀杀人,巩固权力;二当家贪图利益,想趁机做大;三当家不服管束,心存怨怼……好,太好了!”
他铺开地图,目光在黑风林边缘与铁岩镇之间的几个关键地形上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已知的盗匪内部矛盾、实力对比、以及铁岩镇目前可用的力量,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精细的“引蛇出洞、分化瓦解”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这一次,他要利用的,不仅仅是地形和陷阱,更是人心深处最原始的贪婪、猜忌与恐惧!
他将新的计划要点,低声向陆狂等人道出。
陆狂听完,沉默良久,看着昊羽,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昊羽先生,若非亲见,陆某绝不信世间有如此少年英才!此计若成,黑煞盗必破,赵天雄必亡!铁岩镇……有救了!”
他转身,对在场所有人沉声道:“传令下去,按昊羽先生最终计策,各部依计行事,不得有误!此战,关乎铁岩镇生死存亡,只许胜,不许败!”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一张针对黑煞盗与赵天雄的天罗地网,在昊羽的精心编织下,已然悄然张开,只待猎物按捺不住,踏入那致命的陷阱之中。而昊羽怀中,道韵之书上那赤金色的任务光芒,也似乎随着计划的完善,而愈发灼热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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