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粗糙的原木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除了匆匆赶来的陆晨和昊羽、苏婉,还有得到紧急通知后赶来的几位核心人物。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他身材魁梧,骨架粗大,即便是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但此刻,他脸色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滞涩,正是烈风狩猎团的团长,陆狂。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透出,显然伤势不轻,且远未痊愈。
陆狂左手边,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衫、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正是铁岩镇镇长,姓李。右手边则是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壮硕如铁塔、穿着半旧皮甲、眼神锐利的汉子,是镇上的守备队长,王铁山。其余几人,也都是狩猎团中资历深厚、实力不俗的队长级人物。
当昊羽将赵天雄勾结黑煞盗、意图吞并烈风狩猎团和控制铁岩镇的消息,以及赵元奎已死的消息说出时,议事厅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低语。
“赵天雄?他……他敢勾结黑煞盗?!”镇长李儒生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百宝阁在镇上经营多年,虽然跋扈了些,但一直还算守规矩……这……”
“黑煞盗凶名赫赫,三位当家都是狠角色,大当家更是苦海境修士!”守备队长王铁山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忧虑,“若真与赵天雄里应外合,以团长现在的伤势……我们恐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狂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上的旧伤是数月前围猎一头即将晋入精怪(苦海境)的凶兽时留下的,伤及肺腑本源,一直未能痊愈,实力大打折扣。这也是赵天雄敢起异心的关键原因。
“昊羽小兄弟,”陆狂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来的消息,关系重大。不是陆某不信你,只是此事……可有凭证?赵元奎当真已死?那些往来书信,又在何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昊羽身上,质疑、探究、焦虑,不一而足。一个外来少年,空口白话,就要让他们相信如此惊人的阴谋,确实难以取信。尤其是守备队长王铁山和几位狩猎队长,看向昊羽的眼神明显带着不信任。
昊羽神色不变,心念微动,手上那枚不起眼的铁灰色储物戒指光华一闪。几封用火漆封口、纸张考究的信件,以及赵元奎随身携带的那块刻着狰狞鬼首的黑色令牌(黑煞盗信物),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一手“凭空取物”,顿时让议事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就连陆狂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储物法器,即便是在铁岩镇,也是极其罕见之物!
昊羽将信件和令牌放在桌上:“这些是从赵元奎处所得。信件是赵天雄与黑煞盗二当家的密信往来,商议具体事宜。令牌是黑煞盗的信物。赵元奎的尸体,此刻应该还在百宝阁听雨轩二楼。”
镇长李儒生和王铁山连忙拿起信件,仔细辨认笔迹、火漆印记。他们对赵天雄的笔迹和百宝阁的印信都有些了解,越看脸色越是难看。那黑色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背面刻着小小的“煞”字,透着煞气,正是黑煞盗的标志无疑!
“笔迹……确实是赵天雄的私印……”李儒生声音干涩。
“这令牌……没错,是黑煞盗头目才有的‘煞字令’!”王铁山脸色铁青。
证据确凿!
陆狂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暴涨,之前的病态似乎都被一股凛冽的杀气冲淡了些许:“好一个赵天雄!好一个百宝阁!竟敢引狼入室,图谋我基业,祸害铁岩镇!”
他看向昊羽,郑重抱拳:“昊羽小兄弟,大恩不言谢!若非你及时示警并诛杀赵元奎,我等恐怕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这一礼,他行得真心实意。若非昊羽,烈风狩猎团很可能在毫无防备下遭到毁灭性打击。
“陆团长客气,唇亡齿寒罢了。”昊羽淡然道,并未居功,“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赵天雄与黑煞盗勾结已成事实,随时可能发难。我们需早做打算。”
“对!必须立刻召集人手,加强镇子防御!同时派人去鬼哭涧方向侦查,弄清楚黑煞盗的具体动向和实力!”王铁山立刻说道。
“不妥。”昊羽却摇了摇头,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冷静分析道,“第一,赵天雄在镇上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我们大规模调动人手,必然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对方提前发动。第二,镇内必然还有赵天雄的同党或眼线,若不先清理内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对方掌握。第三,黑煞盗实力不明,且有苦海境头目,正面硬拼,胜算不大,尤其是在陆团长有伤的情况下。”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陆狂沉声问道,他感觉这个少年思路清晰,似乎已有成算。
昊羽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示敌以弱,引蛇出洞,分化瓦解,一击必杀。”
他顿了顿,解释道:“赵天雄之所以敢勾结外敌,无非是认为陆团长重伤,烈风狩猎团内部不稳,有机可乘。我们可以将计就计。陆团长伤势‘突然加重’,甚至‘昏迷不醒’,制造群龙无首的假象。同时,暗中排查和清除镇内赵天雄的眼线,控制百宝阁剩余势力。对外,则放出风声,烈风狩猎团因团长重伤而人心惶惶,甚至出现内讧。”
“然后,我们设法将赵天雄和黑煞盗的主力,‘引’到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地点,比如……黑风林边缘的某处险地。利用地形和提前布置,分割削弱盗匪力量,集中力量先解决掉最强的苦海境头目或赵天雄本人。只要首脑伏诛,余众便不足为虑。”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充满了算计与博弈。
“胡闹!”一位脾气火爆的狩猎队长立刻拍案而起,“将团长重伤的消息放出去?那不是自乱军心吗?万一弄假成真,或者消息传开引起更大恐慌怎么办?还有,把盗匪引进黑风林?那里地形复杂,我们自己都不见得能完全掌控,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你一个外乡小子,凭什么让我们拿整个铁岩镇冒险?”
“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说不定你和那赵天雄是一伙的,故意来迷惑我们!”另一人也附和道,怀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向昊羽。
就连镇长李儒生和守备队长王铁山也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昊羽的计划太过行险,且将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实在难以令人放心。陆晨站在父亲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和各位叔叔凝重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只是紧张地看着昊羽。
质疑声四起,议事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
昊羽神色依旧平静,并未因质疑而动怒。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听起来确实有些天方夜谭,尤其是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提出。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道韵之书给出的任务指引——拯救铁岩镇,绝非蛮干硬拼所能完成。
就在争论即将升级之时,一直安静站在昊羽身侧的苏婉,忽然上前一步。
她没有看那些质疑的队长,也没有看镇长和守备队长,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陆狂,然后微微抬起了下巴,一种久居上位、自然而然的雍容气度,如同水银泻地般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与她之前刻意收敛的温婉截然不同。
“陆团长,李镇长,王队长,各位。”苏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她身上。
“昊羽所言,并非无的放矢。我,苏婉,可以为他作保,也为此计划作保。”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我乃落霞城城主,苏震天之女。”
落霞城!城主之女!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议事厅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狂在内,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苏婉。落霞城,那可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城主苏震天,更是公认的强者,权势滔天!他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的铁岩镇?还跟在一个少年猎户身边?
但看着苏婉此刻那从容不迫、贵气自生的神态,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淡淡的威仪,再联想到她之前表现出的见识与气度……似乎,这并非不可能?
苏婉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道:“我因故流落至此,得昊羽相救。他的为人与能力,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远非诸位所想。他所提计划,看似行险,实则抓住了对方‘轻敌’、‘急于求成’的心理,且充分利用了黑风林的地利。我父执掌落霞城多年,深知应对此类危机,有时正需要出奇制胜。”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狂脸上:“陆团长,铁岩镇乃落霞城辖下重镇,若遭盗匪荼毒,我父绝不会坐视。只要我们能撑过最初难关,挫败对方阴谋,我以落霞城城主之女的名义担保,必会禀明父亲,给予铁岩镇和烈风狩猎团应有的支持与奖赏!包括……治疗陆团长伤势的良药,乃至更高深的功法。”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磅砝码,狠狠砸在了陆狂和所有人心上!治疗伤势的良药!更高深的功法!这对于目前困境中的烈风狩猎团和陆狂个人而言,诱惑太大了!
陆狂眼中精光爆闪,他死死盯着苏婉,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苏婉郑重抱拳:“原来是苏小姐!陆某眼拙,失敬了!有苏小姐作保,陆某再无怀疑!”
他转向昊羽,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昊羽小兄弟,不,昊羽先生!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你的计划,陆某以为可行!具体细节,还请先生详细说明,我烈风狩猎团上下,必当全力配合!”
镇长李儒生和守备队长王铁山也连忙起身,对着苏婉行礼,态度恭敬。那几位之前质疑的队长,此刻更是噤若寒蝉,看向昊羽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复杂——能让落霞城城主之女如此信任和维护,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昊羽对苏婉微微点头,心中了然。她选择在此刻亮明身份,既是解围,也是为计划增添一份至关重要的“势”与“信”。
他没有多言,直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略显简陋的铁岩镇及周边地形图前,开始详细阐述他的计划细节,包括如何散布假消息,如何排查内奸,如何选择伏击地点,如何分配力量,甚至如何利用地形布置简单的陷阱和障眼法……
他的思路清晰,考虑周全,许多细节连久经沙场的陆狂和王铁山都感到眼前一亮,暗自佩服。
议事厅内的气氛,从最初的质疑与凝重,逐渐转变为专注与认同。
而昊羽怀中,道韵之书上那赤金色的“拯救铁岩镇”任务,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预示着,一场围绕这座边陲小镇存亡的惊心动魄的博弈,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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