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妖蛟尸体散发的、依旧令人心悸的残余威压，证明着方才那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并非虚幻。
昊羽强撑着近乎虚脱的身体，用那柄已经有些开裂的硬木长矛作为支撑，缓缓走到庞大的蛟尸旁。蛟尸无头，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新生的暗金色鳞片失去了光泽，与墨绿旧鳞混杂，显得怪异而凄惨。即便死去，那庞大的身躯和残存的淡淡龙威（极其稀薄），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喘着粗气，开始处理这具价值难以估量的战利品。蛟皮（尤其是新生带金纹的部分）、蛟筋、蛟骨、蛟血（虽然流失大半，但残留的也非凡品）、还有那对刚刚冒头就被打碎的蛟角残骸……每一样，对于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炼器、炼丹或修炼材料，尤其是一条即将化蛟成功的妖兽所出，更是珍贵。他动作麻利却谨慎，用短刃小心地切割、剥离，将能收集的材料一一用备用的兽皮包裹好。这个过程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但也让他沸腾的气血和激荡的心神逐渐平复下来。
苏婉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身体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骇茫然，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那道雪白的身影——月华兔。
月华兔并未远离，它就在数丈外一块相对干净的湖石上，仔细清理着自己沾染了尘土和血点的雪白皮毛。紫水晶般的眼眸不时抬起，望向苏婉，又望向正在忙碌的昊羽，灵动的眼神中，之前的警惕与疏离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对昊羽最后的致命一击和玉佩的庇护？），有好奇（对昊羽和苏婉这两个奇特的人类？），还有一种……淡淡的亲近感？
尤其是在望向苏婉时，它的眼神会变得更加柔和。或许是苏婉最后那不顾生死、张开双臂挡在它身前的举动，触动了这只灵性非凡的兔子。在妖兽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铁律，几乎没有“舍身守护”的概念。苏婉那近乎愚蠢的勇敢，却像一道纯净的光，照进了月华兔的认知。
昊羽将最后一块有价值的蛟骨包好，擦去额头的汗水，抬头看向苏婉和月华兔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苏婉眼中对月华兔的渴望依旧炽热，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不确定。而月华兔……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随时准备遁入月光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月华兔清理完皮毛，轻盈地从湖石上跳下，一步一步，主动朝着苏婉走了过去。它的步伐很慢，带着试探的意味，紫眸紧紧盯着苏婉的眼睛。
苏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跑了这近在咫尺的希望。她甚至能看清月华兔那雪白绒毛在湖畔微光下泛起的柔和光泽，看清它紫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紧张面容。
月华兔走到苏婉身前不足三尺处停下，歪了歪头，似乎在审视，在确认。片刻后，它忽然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在了苏婉同样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柔软，带着一丝纯净的月华气息。
紧接着，月华兔那双紫眸骤然亮起温润的月白色光华，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流淌而出，将苏婉的手和它自己的爪子笼罩其中。同时，它那小巧的三瓣嘴微微开合，发出一连串极其轻微、却仿佛直透灵魂的、如同月下清泉流淌般的音节。
苏婉身体一颤，一股清凉而温和的能量，顺着月华兔的爪子流入她的手背，再顺着经脉流向全身。这股能量纯净无比，与她体内微弱的气血接触，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如同甘霖滋润旱土，让她因为惊吓和疲惫而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福至心灵，几乎是本能地，放松了身心，敞开了自己的意念（尽管她还不懂得如何具体操控神识，但那份接纳与祈求的意念无比清晰），尝试着去回应月华兔传递过来的那股清凉能量与奇特意念。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月华兔似乎早就在等待，或者说，它主动选择了这一刻。
那月白色的光华在两者接触处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复杂而玄奥的淡银色契约符文。符文一闪，随即隐没在苏婉的手背肌肤之下，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极其淡雅、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月牙形印记，随即也完全隐去。
契约，成了。
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仿佛水到渠成。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痛苦艰难的拉锯，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联结感，在苏婉与月华兔之间建立起来。苏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只雪白灵兔之间，多了一道温暖而紧密的、直通灵魂的联系。她能模糊感知到月华兔的情绪——好奇、亲近、还有一丝完成某种“仪式”后的放松。同时，一股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清凉纯净的能量，正从契约另一端缓缓流入她的身体，滋养着她疲惫的身心，甚至连之前受惊吓损耗的元气都在缓缓恢复。
“成……成功了？”苏婉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恢复如常的手背，又抬头看向眼前乖巧蹲坐、紫眸中带着亲近之意的月华兔，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与后怕，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却是喜极而泣。“谢谢你……小月……”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月华兔光滑柔软的背脊，月华兔没有躲闪，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丝舒适的神情。
昊羽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苏婉拼死守护的勇气，或许真的打动了这天地灵兽，又或者，正如无字书所言，这是她“命定之契机”。无论如何，这结果，对苏婉而言，无疑是天大的造化。
他收拾好蛟尸材料，走到苏婉身边，目光扫过她手背（虽然印记已隐，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微弱的契约波动），又看了看亲昵蹭着苏婉手掌的月华兔，点了点头：“恭喜。”
苏婉擦去眼泪，抬起头，眼中光彩熠熠，看着昊羽，郑重道：“昊羽，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别说契约小月，恐怕早就……”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昊羽摆摆手：“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感觉如何？”
“很好！感觉……感觉身体轻快了很多，精神也好了，好像……好像能隐约感觉到小月的情绪和想法！”苏婉兴奋地说着，月华兔（小月）也配合地晃了晃长耳朵。
昊羽观察了一下苏婉的气色，确实比刚才红润了不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看来这月华兔作为伴生兽，对宿主的滋养效果立竿见影。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其他麻烦。我们得尽快离开。”昊羽说道，虽然妖蛇（蛟）已死，但谁也不敢保证这黑风林深处没有其他更可怕的存在。
苏婉连忙点头，抱起月华兔（小月顺从地窝在她怀里），准备跟上昊羽。
然而，就在昊羽转身，打算沿着来路尽快撤离这片是非之地时，一直安静趴在苏婉怀里的月华兔，却忽然抬起了头，紫眸望向那幽深如墨的湖泊，耳朵动了动，发出几声急促而轻微的“叽叽”声，同时，通过契约联系，向苏婉传递出一股清晰而急切的意念。
“等等，昊羽！”苏婉连忙叫住已经走出几步的昊羽，“小月说……湖里……湖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对它……对我们很重要！它不让我们就这么离开！”
昊羽脚步一顿，回身，眉头微蹙看向湖泊。湖水在经历刚才的能量冲击后，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了。湖心那块妖蛇盘踞过的黑色礁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湖里有东西？”昊羽心中一动。能让月华兔如此在意，甚至阻止他们离开的，绝非寻常之物。难道这湖里，除了妖蛇，还藏着别的秘密？他想起之前妖蛇对湖泊的依赖，以及月华兔明知此地有强敌，却依旧冒险前来的行为……或许，吸引月华兔的，不仅仅是这里的月华灵气？
月华兔（小月）从苏婉怀中跳出，轻盈地落在湖边，朝着湖水方向，又急促地叫了几声，同时抬起一只前爪，指向湖心偏西的某个方向，紫眸中流露出强烈的催促和……一丝渴望？
苏婉翻译道：“小月说，在那个方向的水底，有东西……和它同源，但又不一样，很吸引它。它之前来这里，也是隐约感觉到那东西散发的气息，对它的提升有很大好处。现在……现在那东西好像……快要‘出来’了？它让我们去取。”
同源？吸引？快要出来？
昊羽眼神一凝。他走到月华兔所指的大致方位，凝神向湖水中望去。湖水幽暗，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水下数尺，再深处便是一片漆黑。但他凝神感知，确实能隐约察觉到，那个方向的湖水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灵气波动在缓缓增强，与月华兔身上的月华灵气属性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浑厚，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感？
是了！妖蛇盘踞于此，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捕食月华兔，更是为了守护或者等待湖底的东西！月华兔被吸引而来，也是因为那东西散逸的气息对它有益！甚至妖蛇最后强行化蛟，可能也与此物有关！
“我下去看看。”昊羽当机立断。能让月华兔如此在意，且与妖蛇相关的东西，绝对值得冒险一探。他如今体力恢复了一些，左肩的伤势在玉佩力量残留和自身气血运转下也稳定了许多，加上月华兔的指引，下水查探的风险相对可控。
他脱下外层的破旧皮袄，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苏婉道：“你在岸边等着，看好小月，注意警戒。我很快上来。”
苏婉紧张地点点头：“你小心！”
昊羽深吸一口气，运转气血护住周身，尤其是口鼻耳窍，太極功法带来的内呼吸技巧也被他运用到极致。他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潜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湖水比想象中更冷，寒意刺骨。能见度极低，四周一片幽暗。昊羽只能凭借月华兔指明的方向，以及自己对那微弱灵气波动的感应，不断下潜。
越往下，水压越大，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寒。若非他肉身锤炼得远超常人，且有气血护体，早已承受不住。他只能像一条游鱼般，凭借感知，坚定地朝着灵气波动的源头潜去。
大约下潜了十数丈（估计），前方幽暗的水底，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月华兔那种清冷的月白，而是一种更加柔和内敛、仿佛蕴含着生命律动的淡金色光晕，在水底有规律地明灭着，如同呼吸。
昊羽精神一振，加速朝光晕游去。
靠近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蛋。
一颗约有成人头颅大小、通体呈椭圆形、蛋壳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复杂玄奥的淡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纹路的蛋！那些纹路仿佛活物，随着蛋壳内部传出的、如同心跳般有节奏的微弱脉动，而在缓缓流转、明灭，散发出那淡金色的光晕和精纯的灵气波动。蛋壳本身，非金非玉，却给人一种极其坚韧、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感觉。
此刻，蛋壳表面，已经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更加浓郁的淡金色光泽和精纯灵气渗出。显然，这颗蛋，正处于即将破壳而出的关键阶段！
龙蛋！
昊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虽然他不确定这个世界的“龙”具体是何形态，但这颗蛋散发出的古老、威严、尊贵的气息，以及那与月华同源却又更加高等的灵气属性（月华属阴，而龙多为至阳或阴阳调和之象征，但此地气息偏向阴柔纯净，或许是一种特殊属性的龙？），无不昭示着它非同凡响的出身！
难怪！难怪月华兔会被吸引！这种即将出世的、高等灵兽（很可能是龙属）的蛋，在破壳前后，会本能地汲取并反哺出最精纯的先天灵气，对于同属阴性或需要精纯灵气的生灵（如月华兔）而言，是绝佳的补品和机缘！甚至对妖蛇那种即将化蛟的存在，也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吞食或守护，都能助其突破！
月华兔冒险前来，妖蛇长期盘踞，都是为了这颗即将出世的龙蛋！
而现在……这颗蛋，以及它即将带来的巨大机缘与未知风险，就摆在昊羽面前。
他游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到温润而坚韧的蛋壳。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悸动，顺着指尖传来。
是带走？还是……
就在他触碰龙蛋的瞬间，怀中紧贴的道韵之书，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清晰的悸动！第二页上，似乎有新的讯息正在疯狂闪烁，呼之欲出！
新的变数，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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