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翌日午时，望海崖天色阴沉如墨。

原本应是晴空万里的初夏午后，此刻却被厚重的乌云笼罩。云层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偶尔有沉闷的雷声在云中滚动，却不见闪电。那不是自然的天象，而是某种来自深海的气息，正缓缓侵蚀着这片海域的天穹。

望海崖下，镇海城的百姓们已经自发聚集。每年今日，他们都会来此，见证新的代行获得海神赐福。虽然大家都知道，今年的代行必定还是李灵珠，但这不妨碍他们带着敬畏与感恩之心，远远地望向那座伫立在崖顶的朴素石庙。

海风很大，夹杂着令人不安的腥咸气息。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这天气……怪得很。”

“别瞎说，海神娘娘保佑，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看海面上……”

有人指向远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道黑影在水面下穿梭，偶尔有巨大的脊背露出，又迅速沉入水中。那是海中的妖兽，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

但它们没有进攻，只是静静地潜伏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按照惯例，代行选拔正式开始前，几位待选人员需要先在此处接受简单的问询与祝福。

李灵珠今日一身素白长裙，额间灵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静静立于祭坛中央，神色平静，仿佛浑然不觉头顶的乌云与海中的异动。

在她身侧，站着另外三名待选者——

一名是城中医馆的学徒，十六七岁的少年，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一名是渔家女，二十出头，肤色黝黑，眼神中带着朴实的敬畏；

还有一位，是城中富商钱四海的独女，十四五岁，穿着华贵，一脸的不情愿，显然是被父亲硬塞进来的。

这三人不过是陪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规矩就是规矩，每年都要走个过场。

祭坛下，镇海城城主李沧海负手而立。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鬓角微霜，一双眼眸深邃如海。作为李灵珠的父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的凶险，但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他身侧，立着一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只是眼窝深陷，透着一股阴郁之气。此人正是李沧海的师兄——柳沧元。

五十年前，柳沧元曾是镇海城最耀眼的天才。他与师弟李沧海并称“沧海双璧”，二十岁便踏入苦海境，被誉为最有希望继海神之后成就一方守护的存在。

三十岁那年，他出海历练，在深海遭遇一尊筑基期妖兽。那一战，他拼尽全力，以苦海枯竭为代价，击杀了那尊妖兽，拖着残躯回到了镇海城。

代价是他的苦海彻底枯竭，再也无法容纳半点灵力。修为停滞，寸步难进。

五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天才早已被人遗忘。他看着师弟李沧海一步步成为城主，看着侄女李灵珠出生、长大、展现出远超自己当年的天赋，看着所有人都围着那颗额间有灵珠的女孩转。

而他自己，只能缩在城主府的角落里，靠着往日的荣光和师弟的接济，苟延残喘。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的怨恨。

五年前，深潜者的信徒找到了他。他们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献上一点点“诚意”，吾神便能修复他的苦海，让他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他知道那是与虎谋皮。但他太渴望了——渴望重新站起来，渴望让人们重新记起“柳沧元”这个名字，渴望……让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师弟，也尝尝被人遗忘的滋味。

今日，他站在李沧海身侧，袖中藏着一枚灰绿色的扭曲骨片。那是深潜者赐下的“神物”的一部分，只需在仪式开始时激活，便能与城外其他内应同时发动，隔绝女神庙与外界的联系。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冷笑。

师弟啊师弟，你不是一直想超越我吗？今日过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镇海城最大的商号“四海商行”的主人钱四海，此刻正端坐在自家正厅中，品着上好的云雾茶，神色悠然。

钱四海，四十八岁，发福，圆脸，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透着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他的商队拥有三十余艘海船，垄断了镇海城近三成的海上贸易，富可敌国。

他是个纯粹的商人，从不信什么神啊佛啊的。但海之女神是个例外，因为女神的守护结界，让他的商船队免受海兽侵扰，每年能多跑好几趟海运，多赚几十万两银子。

所以他也拜女神，也捐香火钱，也逢人便说海神保佑。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这守护结界，要是只护着我的船队，该多好？

凭什么那些贱民也能享受？他们纳几个税？捐几个香火钱？凭什么和老子平起平坐？

三个月前，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深潜者”的信徒。他们说，只要钱老爷帮忙做点小事，事成之后，吾神可以赐下“专属庇护”——届时，只有钱家的船队能在海上畅通无阻，其他商号，统统喂海兽！

钱四海心动了。

他让人暗中在女神庙的香炉里掺了些东西，又贿赂了几个城卫军的小头目，确保今日关键时刻，他钱府的护卫能“恰好”出现在望海崖附近。

至于那些妖兽会不会伤害百姓？关他什么事。

只要他的船队没事，他的钱没事，其他人……死了就死了呗。

钱四海放下茶杯，眯着眼睛笑了笑，吩咐管家：“备轿，去望海崖。今日可是大日子，咱们得去给灵珠小姐捧捧场。”

与城中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码头区的一间窝棚里，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正蜷缩在稻草堆中，嘴里念念有词。

他叫侯三，四十二岁，码头闲汉，无业，靠给人跑腿、偷鸡摸狗为生。

侯三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劳而获”。

他不想干活，不想吃苦，不想动脑子。他只想天上掉馅饼，只想有人把银子送到他手里。

可惜天上不掉馅饼，只掉雨水和海鸟粪。

半年前，一个神秘人找到他，给他喝了碗黑乎乎的汤，又给了他几枚灰绿色的珠子，让他“找机会扔到女神庙附近的水井里”。

侯三照做了。因为他得了三两银子。

后来他知道，那叫“邪神信徒”，是要遭天谴的。

但他不在乎。天谴是什么？能吃吗？能换银子吗？

昨天，那人又来了，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今日午时，在码头点燃一堆浸了特殊油脂的柴火。

“只要烟起来，就再给你一百两。”

侯三眼睛都亮了。

他知道这烟肯定不是好事。但他更知道，一百两银子，够他花好几年了。

此刻，他窝在破棚子里，怀里揣着火折子和那包浸了油脂的柴火，等着午时到来。

外面天阴沉沉的，海上那些黑影他当然也看见了。但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关我屁事。”

然后继续数着怀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简单的问询仪式结束。李灵珠向父亲微微点头，转身向望海崖上走去。

其他三名待选者留在原地，等待后续的流程——其实也就是等着李灵珠完成仪式后，他们上去走个过场，领一份海神的祝福纪念品。

李沧海目送女儿的背影，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柳沧元站在他身后，袖中的骨片微微发热。

远处码头方向，侯三点燃了第一缕黑烟。

海面上的妖兽群开始骚动。

城中各处，那些潜伏已久的内应，纷纷开始行动。

而望海崖上的女神庙中，那颗悬浮了五百年的镇海灵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

机关龟的内部，墨怀舟闭目盘坐，止戈剑横于膝上。

透过观察孔，他看到了李灵珠踏入庙门的素白衣角。

他听到了庙外隐隐传来的妖兽嘶鸣。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污秽气息。

剑意，缓缓升腾。

一场关乎信仰存亡的守护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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