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窗外海风阵阵，隐约传来潮汐的轰鸣。烛火摇曳中，昊羽三人正围坐商讨明日之策。

忽然，墨怀舟神色微动，抬手示意噤声。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精巧物事——那是一隻以青铜与檀木雕琢而成的机关飞燕，通体流转着淡淡的墨色纹路，双翅收拢，静静卧于掌心。墨怀舟并指如剑，在飞燕额心轻点，一缕淡金剑意渗入其中。

刹那间，机关飞燕双眼亮起两点幽蓝光芒，双翅“咔嗒”一声展开，竟自行腾空而起，悬停于半空。它微微张口，吐出一卷细如发丝的墨色竹简，缓缓展开，悬浮于三人面前。

竹简上以墨家独有的“微雕术”镌刻着一行行蝇头小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靖天司急报：镇海城或有邪神异动，已遣援军前往。墨家长老守诚率阴阳家齐明衍、兵家项烈、墨家灵犀，明日午前可抵镇海城。尔等勿轻举妄动，待援军会合，共商大计。——墨家枢机堂”

墨怀舟看完，眸中闪过一丝喜色：“是我族叔墨守诚，筑基中期修士，专擅守城机关术。另几位……都是坠龙荒原并肩作战过的故人。”

昊羽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那几张面孔——

阴阳家齐明衍，中年文士，一袭青衫，手持罗盘，善推演天机、布设阵法。当初在炎灼谷外，正是他敏锐察觉到玄璃身上残留的邪神气息，第一个发出警示。

兵家项烈，独眼壮汉，左眼处一道狰狞疤痕，使一对玄铁重戟，作战悍不畏死。那时他一人独战厉鸿手下数名苦海修士，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墨家灵犀，十七八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圆脸杏眼，看着天真烂漫，却是墨家年轻一辈中少有的机关天才。她随身带着一只自制的机关傀儡猿，足有两人高，力大无穷，在炎灼谷一役中替众人挡下致命一击。

玄璃轻声道：“他们来了，明日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墨怀舟点头，却又皱眉：“但传讯中也说‘勿轻举妄动’，看来靖天司已有部署。我们需先与他们汇合，再定计策。”

昊羽沉吟片刻，看向窗外夜色：“明日午前……也就是代行仪式开始之前。时间刚好。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城门口等候。”

幽绿的灯火下，那几道身影仍在密议。

忽然，祭坛上那扭曲的雕像微微颤动，灰绿色的光芒急促闪烁。

沙哑声音骤然一凛：“不好！吾神示警——有筑基修士正往镇海城而来！”

“什么？”尖细声音惊呼，“何人？多少人？”

“至少一名筑基，另有数名苦海。气息……有墨家的中正厚重，还有阴阳家的玄妙莫测……”

第三个声音带着焦躁：“莫非靖天司察觉了？怎么办？明日便是仪式之日！”

沙哑声音沉默片刻，冷冷道：“计划不变。吾神已赐下神物，足以压制那老妇的结界一时半刻。只要在那段时间内，夺取李灵珠的灵珠，打开神域通道，就算来再多筑基，也无济于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沙哑声音打断，“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城卫军中的内应，明日一早便将李灵珠的护卫调开，务必让她独自前往望海崖。另外，通知近海妖兽，提前潜伏至望海崖下，一旦信号发出，即刻登陆，牵制城卫军主力。”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那批援军……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望海崖只有一条路，届时发动妖兽封住退路，就算筑基，也得死在吾神神威之下！”

阴冷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密室中久久回荡。

翌日辰时，镇海城北门。昊羽三人一早便来到北门城楼附近，佯装游览，实则在等候援军。

城门口人来人往，商旅络绎不绝。守门卫兵比昨日多了近一倍，盘查也格外严格——显然城主府已暗中加强了戒备。

辰时三刻，官道尽头扬起一阵烟尘。

一队人马渐行渐近，为首的是位年约五旬的长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袍角绣着精致的机关齿轮纹样。他骑在一头通体青铜色泽、四足行走的机关兽背上，那机关兽形似猛虎，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落地无声。

长者身后，三骑并列——

左侧青衫文士，手持罗盘，正是齐明衍。

右侧独眼壮汉，背负双戟，正是项烈。

中间那匹枣红马上，一个圆脸少女正东张西望，见到城门口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用力挥手：“怀舟哥哥！”

她身侧跟着一只近两人高的机关傀儡猿，通体以精铁与楠木打造，步伐笨拙却稳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墨怀舟唇角微扬，迎上前去，抱拳行礼：“守诚叔，诸位，一路辛苦。”

墨守诚从机关兽上跃下，打量了墨怀舟一眼，满意点头：“气息凝实，剑意内敛，看来这段时日没有荒废。”又看向昊羽与玄璃，“这两位便是你信中提到的小友？果然不凡。”

昊羽与玄璃上前见礼。

齐明衍收起罗盘，含笑点头：“炎灼谷一别，小友风采更胜往昔。”

项烈咧嘴一笑，独眼中透着欣赏：“听说你小子又惹上了邪神？嘿嘿，正合我意！上次打得不过瘾！”

墨灵犀早已蹦到墨怀舟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怀舟哥哥，我新做的傀儡猿又改良啦！能举起三千斤重物！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墨守诚轻咳一声，少女立刻收敛，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站好。

“此地不是说话处。”墨守诚看向昊羽，“小友，你们已在城中探查数日，可有确切情报？”

昊羽点头：“已有眉目。请前辈随我们来。”

一行人悄然转入城中一处僻静茶楼，包下雅间，开始交换情报。

昊羽将这几日所见所闻、与李灵珠的交谈、以及道韵之书揭示的任务细节，一一告知。

墨守诚听罢，面色凝重：“果然是他们——信奉‘深潜者’的那批余孽。”

“深潜者？”玄璃蹙眉。

齐明衍展开罗盘，指尖在盘上轻点，一道玄妙的阵法虚影浮现：“据阴阳家典籍记载，深潜者是一尊古老的荒妖，本体藏于深海，以触手与眼珠的形象示人。它擅于侵蚀海域附近的城池，以信仰为饵，引诱百姓堕落后吞噬其灵魂。五百年前海之女神成神之时，曾将它重创，但它并未彻底消亡，而是一直潜伏在深海，等待机会。”

项烈冷哼一声：“这次它派来的，不过是些被蛊惑的杂碎。真正要提防的，是它赐下的‘神物’——据说能暂时压制神力结界的邪器。”

墨灵犀眨眨眼：“那我们怎么打？”

墨守诚沉吟道：“对方的目标是李灵珠，准确说，是她额间的分灵珠。只要在仪式上保护好她，不让邪神之力侵蚀那枚灵珠，对方的阴谋便难以得逞。但难点在于，仪式必须在望海崖女神庙内进行，一个时辰内，外人不得入内。”

昊羽忽然道：“若……有人已经在那庙中呢？”

众人一愣。

墨怀舟若有所思：“昊兄的意思是……提前藏身？”

“正是。”昊羽看向墨灵犀，“墨姑娘的机关术，可否做出能藏人的机关，提前置于庙中？”

墨灵犀眼睛一亮，拍手道：“可以可以！我有一只机关龟，壳内空间足以容纳一人！放在庙里就像一尊石雕，谁也看不出来！”

墨守诚略一思索，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李灵珠配合，提前将机关龟送入庙中。”

“我去见她。”昊羽起身，“今日午后，她应该还在后园。我以海神祝福者的身份求见，应该能成。”

墨守诚深深看他一眼：“小心。城主府内必有对方眼线。”

昊羽点头，与众人约定联络方式，随即起身离去。

依旧是那座荷池水榭，李灵珠静静听完昊羽的来意，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藏身机关？倒是好主意。”她抬手轻触额间灵珠，“我这灵珠可与海神灵珠短暂共鸣，若有人提前藏于庙中，我倒可以借灵珠之力，暂时屏蔽其气息，不让结界反噬。”

昊羽抱拳：“多谢小姐信任。”

李灵珠摇头：“是我该谢你们才对。对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昨夜暗中查探，已确认那几名内应的身份。父亲已将他们暗中监视起来，只待仪式开始，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昊羽心中一松：“小姐行事缜密，佩服。”

李灵珠微微一笑，望向远处的望海崖：“五百年了，海神守护着这座城，从未懈怠。如今轮到我们守护她，岂能让她失望？”

她额间的灵珠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

昊羽望着眼前这个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她明明只有十八岁，却已担起了守护一城的重任；她明明可以选择逃避，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直面。

这便是真正的“代行”吧。

不是被神选中，而是自己选择，去成为那道守护的光。

望海崖下，月色朦胧，海浪低吟。

墨灵犀操控着一只半人高的机关龟，悄然潜入女神庙。那机关龟通体青灰色，形似一尊天然岩石，缓缓爬至庙中角落，静静蛰伏。

龟壳内部，墨怀舟盘膝而坐，止戈剑横于膝上，气息收敛至若有若无。透过机关龟的观察孔，他能清晰看到庙中一切——包括正中央悬浮的那颗湛蓝灵珠，以及庙门外隐约可见的月色。

“怀舟哥哥，准备好了吗？”墨灵犀的声音通过机关龟内部特制的传音铜管传来。

墨怀舟微微点头：“嗯。”

“那我去啦！明天见！”

机关龟的观察孔缓缓闭合，庙中恢复寂静。

墨怀舟闭目凝神，心神沉入剑中。明日，无论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他的剑，都将为守护而出。

同一时刻，幽暗的海底，一双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缓缓睁开。

灰绿色的光芒在海水中扩散，无数扭曲的触手在黑暗中蠕动。

一个沙哑而古老的声音，在海底深处回荡：

“明日……五百年了……终于……可以……夺回……属于我的……祭品……”

海浪，骤然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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