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共鳴 - 第七章：充滿謊言的劇本

1.奧客

哲滿臉愁容地回到行銷部辦公室，領帶被扯鬆了一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剛歷劫歸來」的頹廢氣息。

旁邊的同事見狀，忍不住滑著辦公椅湊過來調侃：「唷，這表情，是不是又被那個魔王（BOSS）交代了什麼不可能的任務？」

哲只能哭哈哈地乾笑兩聲應對，「呵……比那更慘。」

做網頁、找廠商對接有啥難的？難的不是這個啊……

要告訴亞璇真相嗎？不，她們公司有好幾個專案經理，不一定會是她被派來。

哲長嘆一口氣，撥通了亞璇的電話。「哲，怎麼了？難得你會在上班時間打給我。」話筒那頭傳出了些許擔憂又帶有疑惑的聲音。

哲沒有馬上接話，而是先理了理思緒「那個……亞璇，妳們公司不只妳一個專案經理吧？」

「對呀，比我資深的有2位學姊，怎麼了？有案子可以接嗎～？」亞璇略顯期待的尾音，哲聽在耳裡，卻讓他心頭一沉。

哲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非常困擾，而非演戲。

「有是有…不過這個業主非常難搞，要求要資深的專案經理來執行……還需要駐點……」

哲用著平常那套談專案時的業務話術，把雁嵐形容得像個洪水猛獸。雖然大部分是事實，但對著亞璇說他還是有種在為了某件事找藉口的感覺。「他要求很高，又龜毛，常常需要一直改來改去的。」

哲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口水，這句話與其説是在補充，不如說是在給自己鋪退路，他試探性地補上一句：

「所以才想問妳，妳們公司是不是有其他…比較資深的、心臟比較大顆的專案經理可以接這個案子。我可不會介紹屎缺給我的好朋友…哈哈…哈」

幾聲乾澀的苦笑從哲乾燥的喉嚨裡擠出來，尷尬度爆表，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笑聲假得可以。

「蛤～是屎缺啊，才想說最近淡季，正好缺案子的說～」聽到哲的抱怨，亞璇原本期待語氣立即轉為失望。

聽到亞璇失望的回應，哲稍微放鬆了肩膀「我知道妳現在缺案子，但是這次真的很硬，我怕妳的眼睛過勞，哈哈…」

「不然你先把需求發我吧，我去跟老闆彙報一下。」亞璇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懨懨的，「大家都討厭難搞的客戶嘛，這種燙手山芋，只好交給老闆去傷腦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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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挑戰

掛斷電話後，亞璇打開了哲傳來的需求文件。

原本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面對的會是一份邏輯混亂、充滿「這裡要有壯闊感」、「要大器一點」這種抽象形容詞的需求。畢竟一般會要求改來改去的業主總是無法把需求好好講清楚。

然而，當她瀏覽完第一頁時，眉頭卻不由自主地舒展開來。

這哪裡是屎缺？這簡直是一份完美的需求規格書。

文件裡的每一項功能條列分明，從前端的互動邏輯到後端的數據回傳機制，甚至連「聲音判定的容錯率」都給出了具體的毫秒數值。這種邏輯的縝密度，讓她腦中瞬間閃過一個熟悉的畫面——這個網頁在做的，不就是週末與會長的聽覺測試嗎？

不知為何，這份冷冰冰的文件，竟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與躍躍欲試的衝動。

更讓亞璇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在「廠商篩選原因」那一欄，對方清楚地寫著：

『經評估貴司過往案例，針對「視障協會無障礙語音導覽網頁」之使用者體驗設計，符合本專案對於聽覺引導的高標準需求……』

那是她去年的作品。

那是她花費無數個夜晚，閉著眼睛反覆測試，為了讓和她一樣的人能順利使用而打磨出來的心血。

「原來……有人看見了啊。」

亞璇的眼睛默默的看著那行被她放大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被肯定的成就感瞬間沖淡了對「駐點」的抗拒。

下午的週會上，氣氛有些凝重。

老闆將投影幕切換到這份需求表，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三位專案經理。

「這家客戶指名要駐點，而且是急件。」老闆敲了敲桌子，「雖然這家公司預算給得非常大方，但聽該公司介紹人陳哲說，業主非常龜毛。妳們誰能接？」

資深學姊 A 皺著眉頭，率先發難：「老闆，我手上的那個地產案還在收尾，而且他們前一次的需求就是我接的，科技業的都很自以為是，這次還要駐點……我怕我這暴脾氣去沒兩天就跟對方翻桌了。」

聽到這裡，亞璇不禁心想：原來哲說的是真的，對方真的難搞。不過看這份文件的條理，這個人應該只是要求高，不是無理取鬧吧？

老闆點點頭，隨後轉向學姊 B。

學姊 B 一臉為難：「老闆你也知道，我小孩才剛上幼稚園，每天都要接送，業主那邊實在太遠了，時間上我真的配合不了。」

會議室陷入一陣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亞璇身上。

老闆推了推眼鏡，目光重新回到了需求單上的那行備註——『看中視障協會語音導覽案例』。

「亞璇，那個導覽案是妳做的吧？」老闆的語氣裡已經有了定論。

「是……是我做的。」亞璇點點頭，心跳有些加速。

「妳也來公司一段時間了，大家都知道妳……很努力，溝通手段也相當有一套，那就是妳了。」

老闆一開始語氣雖略有擔憂，但是最後下決定卻非常堅定。「重點是，客戶就是衝著妳的作品來的，脾氣又是最好的，這個案子本來就應該妳來接，非妳莫屬！」

亞璇看著老闆不容置疑的笑臉，心裡沒有太多的排斥。相反的，她想起那份邏輯完美的需求書，心裡竟隱隱升起一股期待。

3.面對

當天晚上，哲盯著手機螢幕上亞璇傳來的訊息，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超過十分鐘了。

『哲！跟你說個壞消息（或是好消息？），老闆決定派我去接這個案子了！這禮拜三下午兩點會提前先去做專案第一次的討論，簽完合約書就會確定駐點時間啦～』

後面還跟著一個「握拳奮鬥」的貼圖。

哲看著那個貼圖，只覺得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根本是「羊入虎口」的直播預告。

他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下了一行字：

『亞璇，其實那個業主就是公會會長嵐雁，妳來的那天……』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哲站起身，煩躁地在房間裡踱步。

告訴她嗎？

如果現在告訴她，那個「龜毛的奧客」其實就是她在遊戲裡那個不打算扯到現實層面的會長，依照亞璇的個性，她絕對會緊張到失眠。

而且，見面時，她一定會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僵硬。她會下意識地想要隱藏聲音，或者因為害怕被認出來而做出不自然的舉動。

沈雁嵐是什麼人？他可是可以精準判別異常數據的人。

亞璇越是刻意隱藏，在他眼裡就越顯眼。反而是不知情下的「自然反應」，或許才是最好的偽裝。

「只要她把他當成陌生人……只要她保持平常的樣子……」

哲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

只要亞璇不知道對方是嵐雁，她就會用專業服務的態度去應對。那種客氣、疏離、卻又專業的語氣，跟遊戲裡的「諾亞」絕對天差地別。

不能說。即便亞璇最後自己發現了，我現在也不能說！

哲長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將對話框裡那行未發送的字一個一個刪除。

取而代之的，是他故作輕鬆的回覆：

『是嗎？那真是辛苦妳了。那天我會在公司，妳到了務必先打個電話給我，我去樓下門口接妳。』

發送。

哲把手機扔到床上，整個人癱倒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苦笑。

我根本就是自找的，是我把公主送到魔王巢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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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預演

深夜兩點，房間裡只剩下螢幕發出的幽暗藍光。

亞璇坐在電腦前，與平常使用習慣不同，她時不時的放大投影片確認文字內容，隨後又縮小投影片確認整個版面的樣貌。

她閉上酸澀的眼睛，手指懸在鍵盤的空白鍵上，不斷地在腦內進行演練。

這一刻，她不是在準備明天的工作匯報，而是在腦海中進行一場不能失誤的劇場演出。

「現在先把游標尺寸調回原本的大小，嗯…游標顏色反轉模式應該不用改，這個普通人也會用。」亞璇細細盤點著行前準備，將筆電的設定一個一個改回原廠「正常使用者」的預設值。

調整完之後，投影幕對她來說只會是一團模糊的發光牆。所以，她必須把這份長達三十頁的簡報，背的滾瓜爛熟。

她的手指隨著腦中的節奏規律地敲擊著。

對於一般人來說，簡報是「看著報告」。但對亞璇來說，這是一場需要隨機應變並保持精準演出的劇本。不能依賴視覺，只能依賴精準的記憶與臨場反應。

「再來一次。」

「第三頁，是專案架構圖。重點在左上角的『無障礙引導』，切換後兩秒動畫跑完，再講……」

「正如各位所見，這裡的數據顯示……」她自信地伸出手，手指精準地指向螢幕左上方的虛空。儘管在她眼裡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她記得剛才放大確認時，數據圖就在這個座標。

為了明天那個「難搞的業主」，為了不讓哲失望，更為了不讓人發現她眼睛的秘密——

這劇場，她必須「完美演繹」。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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