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共鳴 - 第四章：散瞳劑

1. 公園長椅

哲領著亞璇慢慢的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亞璇低著頭，靜靜的跟在哲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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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這裡等我一下，不要亂跑。」哲快步進了便利商店，出來後手上多了兩罐常溫的礦泉水。「走吧，那邊有個小公園，還可以走嗎，亞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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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點了點頭沒有開口應答，崩潰過後襲來的是羞愧感，本來不打算哭的，但是當下她就是沒有忍住，結果還哭得如此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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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了附近的一個小型公園，這裡只有幾盞路燈，光線昏暗且周圍異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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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裡，妳坐這裡。」哲的手拍著長椅的座椅椅面，木製的椅面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隨後擰開礦泉水瓶蓋，遞給亞璇。「這個給妳，喝口水會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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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隨著聲音，確認好椅子的位置與高度後緩緩坐下，靜靜的捧著手裡的那瓶水，搓揉著瓶子上的塑膠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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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抱歉。」沈默並沒有維持太久，羞愧的道歉先說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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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先是愣了一下，但立即做出反應「欸！不是欸，妳道什麼歉啊！」並語氣堅定的說「我說了吧，我會聽妳說的，別道歉，妳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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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緩緩的坐到她身旁，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沒有逼她趕快說明來龍去脈。只是默默的等亞璇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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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亞璇依舊低著頭，彷彿不願意面對什麼一般。「大概三個月前，自體免疫系統攻擊了我自己的視網膜，現在是輕度視力障礙…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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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眼眶又微微的濕潤，可能因為淚水的關係，手裡的水微微反射著路燈的光，變成一圈圈的光暈，「雖然開刀控制住了，但視力...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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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指著對面的路燈「我看得到那邊路燈的光，但卻看不清楚那底下被照亮的是什麼，只看得到大概的輪廓，但看不清細節，有時候甚至沒辦法對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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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聽得很認真，眉頭緊鎖。他沒想到，當年那個在遊戲裡總是衝第一，動作與技巧都相當靈活的隊友，在現實中竟然獨自承受著這樣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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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產生憐憫的感覺，而是直接閃出了，她需要我，我可以為她做什麼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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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還會惡化嗎？」哲問到了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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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如果不控制好，隨時可能。」亞璇深吸了一口氣，「不過目前我已經休養了一段時間暫時趨近於穩定了，工作目前也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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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亞璇自己拆穿謊言的那一刻，哲沈默了片刻，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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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在逞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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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整個身體轉向亞璇，看著她的側臉堅定的問到「我能為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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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本能地想要退縮「不用啦，我自己可以。我學會了很多技巧喔，我已經...慢慢習慣了。你看你今天一開始不也沒發現嗎？」亞璇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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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發現個屁。」哲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打破了亞璇的偽裝，「我可不是在妳下樓梯才發現的，在捷運站的時候就感覺妳不對勁了，妳以前總是蹦蹦跳跳的，今天走路感覺都在發呆，還….小心翼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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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我們什麼關係？我們可是隊友欸，而且我是盾，妳是軟皮仔，我幫妳坦住傷害再正常不過了！」哲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公園，八成連附近的住戶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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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軟皮仔！好好說話！」聽到哲那帶有話劇社台詞的發言後，肩膀放鬆了下來，並轉頭看向哲，雙眼立即對視，雖然視線仍無法對焦，但這個距離亞璇可以很明確的感受到哲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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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終於肯看我了。」哲眼神柔和的看著亞璇的眼睛。「說吧，有什麼我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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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間，她心中那道高牆，終於塌了一角。她低下頭，手指搓了搓手裡的塑膠瓶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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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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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哲湊近了一些，想要聽清楚亞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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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都要回大醫院追蹤檢查。」

「檢查會點藥水...我會更接近盲人，有點可怕….」亞璇斷斷續續的描述，好似再說什麼難以啟齒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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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聽完，二話不說拿出了手機。

「哪一家醫院？每個月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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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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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日子給我。」哲已經打開了行事曆，開啟新增事項的頁面，「以後每個月的回診，我開車載妳去。我負責當妳的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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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立刻慌張的擺了擺手，「不不不...這樣太麻煩你了，我只是想要那個時候你可以跟我打個電話，降低一點我害怕的感覺，你還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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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特休，而且我是業務，時間我很有彈性的。」哲舉著手機，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就這麼說定了，快點給我時間。沒得商量，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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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看著他，眼淚又有點想掉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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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散瞳

一個月後，來到回診的日子，哲帶著亞璇來到台北榮總的眼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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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味瀰漫在空氣中。護理師快速的腳步聲與叫號燈的聲音此起彼落。亞璇很習慣的舉起手機，開啟相機功能對準叫號燈牌放大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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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妳啦，我不是說了嗎？我會幫妳看號碼，你對我的信任感就這麼低嗎？哈哈。」哲苦笑著調侃起亞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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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就習慣嘛！」亞璇鼓著臉賭氣的回應著哲，已經沒了當初對於視力狀況的隱瞞與羞恥，已經可以很自然且心安理得的跟哲聊這個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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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號！劉亞璇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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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亞璇到妳了。妳看，人家護理師也會叫妳啊，多給這個世界一點信任！哈哈。」哲輕輕的拎起亞璇的包包，一邊領著亞璇到檢查護理站，並用輕鬆的語氣持續調侃著亞璇，試圖讓她不要這麼緊張。

聽到這句話，亞璇快步跟上哲的步伐，熟練地伸手輕輕出拳碰了一下了哲的手臂，沒好氣的說了句「你很煩欸！」

「劉亞璇女士嗎？健保卡？今天要點散瞳劑跟麻藥喔，來頭抬高，眼睛張開。」

護理師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完全沒給亞璇心理準備的時間。就已經用棉花棒熟練地撐開了她的眼皮，亞璇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雙手死死抓住了衣角。

隨後一滴冰冷的液體落入眼中，刺痛感瞬間蔓延，讓亞璇的眼皮不斷微微顫抖。

「今天有騎車、開車嗎？」這時護理師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哲，「喔！有家人陪同嗎？點完之後會視線模糊還有畏光喔，走路要小心，大概會持續4～6小時，如果明天還是看不清楚記得趕快回診。」

「好，眼睛閉起來休息，旁邊鬧鐘響了再拿單子去診間報到。」護理師像一陣風一樣離開了。亞璇緊閉著雙眼，眼淚混合著藥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溢出。整個人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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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身旁的椅子沈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柑橘香味靠近。哲看著她顫抖的睫毛，默默抽出一張面紙。

「亞璇，面紙在這。」哲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低沉而溫柔，接著他輕輕的用面紙碰了碰亞璇的手背。

「好。」亞璇接過面紙，擦拭著眼角溢出的藥水與淚水。此刻，周圍的聲音都被放大了許多，她聞著哲的香水味，感覺比以往自己來檢查時多了一份安心的感覺。

隨著時間的流逝，散瞳劑的藥效也已經開始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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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嗶——鬧鈴聲響起，亞璇慢慢的張開眼睛，原本就模糊的世界，現在變成了一團刺眼的白色光暈。即使閉上眼，診間明亮的日光燈管依然像針一樣刺著她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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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還好嗎？」亞璇感覺到一個黑影站在她正前方，為她擋住了部分刺眼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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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可以。」亞璇眯著眼睛，試圖用眼皮阻擋光線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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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幫妳拿好單子了，我們去診間報到。」哲先是用指尖碰了碰亞璇的手背，隨後便立即牽起亞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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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起的那一瞬間，亞璇的手抽動了一下，但她沒有抽離，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這雙大手明顯的指節、掌心的溫度，並緩緩的跟隨者他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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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儀式

檢查完畢從診間離開的路途非常漫長，對散瞳後的亞璇來說，是一場艱難的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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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門診大樓前的樓梯，簡直是一場艱難的任務，哲必須得先領著亞璇到路口，再去開車過來接亞璇上車。站在樓梯口，亞璇看著腳下那一片白茫茫的虛無，恐懼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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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今天有我在！」

哲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牽著亞璇的那只大手，手心朝上托舉著亞璇的手掌，像極了宮廷舞會上，紳士邀請淑女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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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跟著我。」

哲先往下走了一階，然後轉過身，面對著亞璇，微微仰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彷彿此刻他牽著的不是一位視障病患，而是他珍貴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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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哲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無比的耐心，「右腳先下來，好，腳尖碰到了，踩平。」

亞璇抓著哲的手，透過掌心的溫度，她感覺到了對方的力量。

她伸出腳，試探著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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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的手與聲音穩穩地托著她，讓她的重心無比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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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第二階。」

哲慢慢地倒退著走，每一步都先確認自己站穩了，才引導亞璇邁出下一步。

「三、四...還沒到，再往前一點，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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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像極了童話故事裡，騎士牽著落難的公主，一步一步地離開囚禁她的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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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璇看不清哲的臉，但是卻感覺世界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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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停下腳步，聲音帶著笑意，「好了，著陸成功。歡迎回到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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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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