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小院裡,傳出了陸雲從絕望的哀號,與沈岱冷靜如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仲夏夜裡最詭異的交響曲。
陸雲從漸漸習慣坐在那窄小局促的格子間裡,手裡攥著那塊足以磕掉門牙的「硬餅」,眼神也從最初的驚駭,慢慢演變成平靜。
他看著沈岱。沈岱正用一柄小木尺量度著紙上的行間距,那專注的模樣,彷彿他筆下不是文字,而是什麼定國安邦的精密零件。
「沈兄……」陸雲從嚥了一口混著涼水的乾餅,嗓音沙啞,「你這是在考功名,還是在行軍打仗?我觀你行事,竟有一種慘烈氣息。」
沈岱頭也不抬,狼毫筆在紙上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直線,語氣平穩道:「科舉,本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陸兄,你以為大唐考的是文采?差矣。每年數萬考生湧向長安,能擠進那道門縫的,從來不是文章寫得最漂亮的,而是出錯率最低、數據最穩健、意志最堅強的。在大腦疲勞到極限時,誰能保持系統不崩潰,誰就是贏家。」
陸雲從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脊樑骨陣陣發涼。他在縣學讀書,求的是「聖賢微言大義」,求的是「胸中浩然正氣」;可沈岱求的是「數據」、是「模型」、是「低容錯率」。
這不是在讀書,這是在把自己活活煉成一台戰鬥機關啊!
「今日最後一項:『策論對抗賽』。」沈岱按響了銅鑼,聲音陡然轉厲,「題目:『關中關外賦稅差序論』。陸兄,你為『保守派』,主張維持現狀以穩民心;我為『改革派』,主張建立動態稅收矩陣。計時開始,啟動邏輯攻防!」
陸雲從這個月被沈岱折磨得反射神經極快,他猛地一拍那張搖搖欲墜的木几,扯開嗓子喊道:「沈兄謬矣!關中乃帝都根本,若冒然變更賦稅,擾動鄉紳豪強,必致根本不穩。聖人云:『治大國若烹小鮮』,動不如靜,守舊方能持重!」
「陸兄此言,是基於靜態數據的陳腐之見。」沈岱冷笑一聲,手中的筆飛速在紙上畫出一種陸雲從從未見過的座標曲線圖,口中辭鋒如刀:「如今天下人口流動,關中土地兼併率已達臨界點。若不以『資產多寡』為變量進行差序徵收,窮者益窮,富者遁逃。你所謂的『靜』,不過是加速系統崩潰前的死寂!這不是烹小鮮,這是在等鍋燒乾!」
「可……可賦稅之法,重在公正!若因地制宜,地方官員上下其手,又當如何?人心貪婪,如何能控?」陸雲從額頭冒汗,他發現自己那點聖賢大道理,在沈岱這種「數據流」面前,薄弱得像是一張窗紙。
「這就是我說的『邏輯閉環』。我們不靠官員的人性,靠的是『數據稽核』。將糧倉出納、人口造冊與田產質權進行三方交叉驗證……」沈岱拋出了一套在大唐人聽來簡直如天書般的現代審計思維,字字如雷,轟得陸雲從大腦嗡嗡作響。
陸雲從聽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狼毫筆懸在半空,墨汁「啪嗒」一聲滴落在宣紙上。他感覺自己不像是與人在辯論,倒像是被迫在接受一位上古神祇的傳承。
「好一個交叉驗證……好一個邏輯閉環!」陸雲從心悅誠服地放下筆,半截身子癱在格子間外,苦笑道,「子揚,你這哪是在考縣試,簡直是在給大唐的戶部尚書出難題啊!這文章真要呈上去,尚書大人怕是要羞得辭官還鄉。」
沈岱放下筆,看著窗外被夏風吹歪的籬笆,語氣幽幽,帶著一種跨越千年的寂寥:「陸兄,未來的大唐,應該不再是靠聖賢的感性來治國,而是靠對萬物運行規律的精確掌控。這些,不是空洞洞的文章,而是權力的底層邏輯。」
陸雲從看著沈岱的側臉,心中掠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戰慄:這個人,或許真的能把這大唐的天,捅出一個透明的窟窿。
與此同時,沈家牆根底下,幾名沈大富派來的佃農正趴在雜草堆裡,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他們聽不懂什麼「矩陣」、「變量」、「交叉驗證」,但在這燥熱的夏夜裡,這些詞配上沈岱那冷冰冰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什麼招魂的咒語。
「三……三阿兄,你聽見沒?」一名佃農嚇得牙齒打戰,「沈家二郎說什麼『系統崩潰』,還說什麼『加速死寂』,這哪是讀書?這分明是在跟陰曹地府談判呢!」
另一名眼線也打了個寒戰,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還有那大糞味……我聽聞南疆有些邪術,就是要用污穢之物引誘邪靈。哪有正經讀書人模擬考試還往屋裡端大糞的?這定是那勞什子『五鬼搬運術』的引子!」
「快跑!快回去回稟大掌櫃!」領頭的佃農低聲驚叫,「這沈二郎邪乎得緊,他不是在讀書,他在招妖怪啊!」
幾道黑影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中,而沈家屋內,沈岱正冷靜地撥動著計時的竹籌。
「陸兄,休息一下。接下來,進入最後一項測試——『極端干擾下的詩賦創作』。」
當沈忠拎著那桶混合了陳年腐穢、仲夏毒暑與無數蠅蟲的「生化武器」在屋角晃蕩時,陸雲從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紫,五官糾結得如同被揉皺的廢紙。那股惡臭宛如實質,似有無數長了鉤子的毒蛇,拼命往他的七竅裡鑽。
「沈兄……我不行了……這、這便是阿鼻地獄,怕也莫過於此!」陸雲從乾嘔一聲,手中的狼毫筆險些拿捏不住。
「氣隨心轉,物我兩忘。雲從,你且屏住呼吸,將感官心念調至最低,轉入內息模式。」沈岱平靜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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