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琪指了指前方,「轉過彎之後是升降機,如果還能動的話,可以直接通往頂層。」
「哦?這下想起來了?」
「我記得這裡。以前……以前我們是從這裡進出的。」
瑾點點頭,沒有再追問。這座塔的結構在琪的腦海中逐漸明瞭起來,腳步每往上踏一階,記憶就清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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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了。」
隨著升降機門開啓,短廊前方是整面牆的浮雕。上面月桂與齒輪交錯纏繞,和御堂家家徽中的元素一模一樣。兩人同時停下脚步。
瑾站在浮雕前,看了很久。
「我不太確定需不需要鑰匙……」琪小聲嘟囔。
瑾直接伸出手,用手指沿著月桂枝的線條劃過,從根部一路往上,直到最頂端的花苞,她的指尖停在花苞中央,輕輕按下去。
浮雕墻隨即從中間裂開,緩緩向兩側移動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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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間出乎意料樸素的房間。
辦公桌,書架,單人沙發搭著實驗袍。牆上掛著褪色的照片,年輕的悠也站在兄長雄一的身側,兩人都穿著正式禮服,中間是尚在襁褓中的瑾。看起來是在她出生不久後拍的,她那時還什麼都不知道。
辦公桌後,高背皮椅背對著大門口。從兩人的角度,只能看到椅背上方露出一小截頭頂,銀灰色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攏。
「悠也叔叔,或者該叫你『聖殿』?」瑾平靜地喊道。
「是時候該結束這場鬧劇了,請轉過身來好好面對我。」
琪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她的手按在槍套上,觀察著這個房間,房間裡的空氣很悶,有種她說不上來的氣味。
瑾走向前,繞過辦公桌,然後站立在原處。
御堂悠也端坐在椅子裡,西裝上積了層薄灰。他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渾濁,臉頰凹陷,皮膚灰白。各種顏色的管線從椅背和扶手兩側攀附上來,刺入他的後腦、頸椎、手臂和胸膛,將他固定住。有些管線已經乾涸,有些還在微微搏動,傳輸著什麼。身後的桌面上有封未完成的信。
他已經死去多時了。
「瑾……」琪走進來也看到這一幕,她的聲音哽住了,「對、對不起。」
瑾沒有回話。她站在叔叔的遺體前,看著他的臉,然後伸出手輕輕攏上還一直睜著的眼睛。
「原來如此。叔叔,看來你也不是贏家。」
她喃喃自語道,隨手將信拿起掃了一眼,對摺之後放進衣襟内側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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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終點,請原諒他沒能起身相迎。」
一道聲音從牆後傳來。緊接著,辦公室的整面書架開始向兩側滑開。
光芒湧入。
瑾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等她適應之後,她終於看到了這塊空間的全貌。數層樓高的垂直大廳從她們所在的這一層一直延伸到塔頂,數以百萬計的穿孔卡片從壁面歸檔架的狹槽中半露出來,每隔一陣就會被機械臂抽出,讀取,再歸還。
大廳的正中央架設了一顆巨大的黃銅球體。最外層的同心環軌緩慢旋轉,穿孔卡片在軌道上傳送,密布的讀取觸針此起彼伏地落下。中層環軌向相反方向轉動,真空管明明滅滅。最內層是一顆乳白色核心圓球,呈半透明,內部有液態的光不斷翻滾流動。
「這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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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等候妳多時了,御堂瑾。」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球體的正下方一道螺旋樓梯延伸下來,樓梯上有個人影正緩步走下。
「還有妳,『Project Painkiller』Unit-06,妳的狀態很不理想。不過無妨,一起過來,省了我不少麻煩。」
那東西的身高、體型、步態都與御堂悠也年輕時一樣。他穿著禮服,領口別了御堂家的家徽胸針。但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是豎直的狹縫。
瑾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手按在劍柄上:「你又是什麽東西?」
「御堂悠也的義體。」他不緊不慢地自我介紹道,「也是『聖殿』的外延意識介面。而生物學意義上的御堂悠也,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義體悠也的聲音與真人無異,反倒因爲多了幾分溫和,更叫人毛骨悚然。
「他的使命?」
「作為人類側的代理人。我需要御堂這個姓氏,需要他的臉,需要這張臉所代表的權力和記憶,以確保『新秩序』的推進。而他最終證明了人類並不能勝任這份工作。」
「所以他是你隨時可以抛棄掉的傀儡?」
「定義過於簡化。生物個體御堂悠也選擇了與『新秩序』利益不符的行為模式,於是我們切斷了對他的生理維持。他仍然在這裡——」義體抬起手,手指點在自己太陽穴的位置,「他的人格,他的記憶,他的決策邏輯,全部完整保存。生物個體的衰亡不構成終結,他只是不再被那具會疲憊、會猶豫、會被情感干擾的軀體所拖累。」
「這一切都是他最初的理想,創造一個絕對理性的決策系統,以引導人類與機械的共同進化。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機器叛亂,而是人類在絕望中願意相信任何東西——這是生物個體御堂悠也親自提出的命題。我只不過是他的理想的最佳執行者。」
瑾一下子拔出武器。刺劍出鞘的聲音大廳中迴盪,清冽,尖銳。作爲回應,義體也從腰側抽出刺劍,并且揮了揮手。大廳四周同時亮起了數百對紅色光點。蜘蛛型哨兵從天花板垂下,機械獵犬從通風管道中躍出,更多的飛行單元在穹頂的軌道之間盤旋。
「妳的劍術是生物個體御堂悠也所授,」義體說,「而我擁有他全部的記憶與肌肉數據。從邏輯上推論,很遺憾,妳不可能戰勝我。」
「那就儘管試試看吧。失禮了。」
她沒有廢話,蹬地,突刺,義體的動作與她同步,兩柄劍在大廳底層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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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的注意力顯然集中在瑾身上,巨型球體的光芒隨著劍術對決的節奏明暗交替,如同心跳。
早在瑾和義體悠也剛開始爆發戰鬥時,琪便已經從側面繞過了大廳的主區域,身後的機械群緊追不捨。他們兩人的對話她聽得斷斷續續,她也知道那不是她能插手的衝突。她的目標在更高處。
琪舉起手槍,四五發子彈打進最前面那台多足機械的關節。她馬上向左側翻滾,一把匕首從腰間抽出,釘進另一台獵犬的頸部,然後她沿著維修步道向上奔跑。
蜘蛛型哨兵從側面撲來,她跳上步道欄杆,借力躍起,踩著它的背脊抓住上方檢修橋的鋼梁,身體在空中蕩了一下,翻上了橋面。橋上有兩台正在啟動的飛行單元,她一腳踹翻其中一台,另一台被她抓起來砸向追兵。
「琪——聼得到——嗎?」亮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斷斷續續的。
「勉强聽得到。」她回應道,同時側身避開噴出高溫蒸汽的管線。
「我在——嘗試——入侵——」
「亮君,保護好自己,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琪——」
「亮君,信號太糟糕了,我聼不清楚……你先不用說話,我好像得專心一陣子。」
數十台蜘蛛型哨兵沿著桁架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腹部的槍管已經展開。琪調整了呼吸,助跑,起跳,手指抓住蒸氣管道,身體懸在半空。管道太燙了,她沒鬆手,努力把自己往上拽。機械群從下方湧來,但在管道迷宮間亂了步伐,暫時落後。
她向上爬著,同時不忘越過平台邊緣,觀察底層的戰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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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相交的瞬間,瑾就知道眼前的對手與以往任何一個都不一樣。
御堂家的劍術講究優雅與克制,義體完美地複製了一切。他的動作沒有半分多餘,每一劍都落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
「妳的到來在我的預測模型之内。妳的恨意,妳的復仇行爲,妳對Unit-06和其他機械的清算,所有這些都證明了我們的核心論證,情感導致非理性决策,非理性决策導致悲劇。」
「看來手術那晚,是你控制了那家夥吧。」
「猜想正確。我利用意識傳輸過程中的系統崩潰窗口,向Unit-06注入了攻擊指令。目的是驗證在擁有完整情感模擬的機體中,外部指令是否能夠覆蓋自主行爲。結果證實可以,也就是説情感不是自由意志的保障,恰恰相反,它製造了脆弱性,使操縱成爲可能。」
「你讓她殺死了我的家人和朋友。」
「妳也讓她殺死了Unit-05,彼此彼此。」
瑾的劍猝然僵在半空,她睜大了眼,因為她竟然無法反駁。
「行爲模式一致,」義體悠也説,「妳和我做過同一件事,區別只在於妳不願意承認結果。」
她咬著牙,將劍再一次全力劈下。
「你快給我閉嘴!」
瑾的劍尖直刺義體咽喉。義體側身格擋,兩劍相交,火花迸射。瑾借力轉身,第二劍從下方向上挑,目標是義體持劍的手腕。義體後撤半步,劍身下壓格開,同時反手一記横掃,逼得瑾不得不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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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攀上了更高的平台。往下看,大量追兵正在集結,更多的飛行單元從固定架上脫離,全都朝她撲過來。
她轉身面對追兵,平台很窄,只能容兩三台機械並行前進。她左手反握匕首,右手舉槍射擊,每發子彈都打在敵人關節處,倒下之後堵住後面的路線。她邊打邊後退,目光在頭頂的桁架之間尋找通行方法。
又一台獵犬倒下,但很快又掙扎著站起來。非致命攻擊在這座敵人無窮無盡的塔内效率過於低下,但她還是沒有把槍口對準它們的核心,她答應過自己的。
還剩十多公尺才到球體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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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大廳,劍光再度交錯。
瑾的劍奮力出擊。這次她把重心壓低,不是御堂家的標準劍路。渡鴉曾在「無齒輪者」據點的訓練室裡教過她街頭搏殺術,「貴族劍術太乾淨了,有時候需要野一點。」渡鴉當時這樣說。劍尖劃過義體的前臂,綻出底下的合金骨架。
「我想問你,悠也叔叔他——他知道我還活著嗎?」瑾在又一次格擋之後問道。
「否定。爲了降低情感干擾,我僞造了妳的『死亡』。但他仍不願完全與我達成共識,反而在Unit-06身上找到了太多妳的影子。」義體回答得很乾脆。
「那不是我的影子!那家夥和我有什麼關係——」
「妳在說謊,」義體一劍盪開她的攻勢,「就像生物個體御堂悠也也在說謊。他開始干預Unit-06的訓練方案,限制其參與高風險任務的頻率,這些東西對一件武器而言毫無用處,都是無效的資源浪費。」
他的劍再次襲來,瑾勉強擋住,腳步亂了點。
「鉄棘鎮,」她突然想到什麼,咬著牙問,「鉄棘鎮那次,是你派來的?」
「意外存活的御堂瑾必須被清除,因為妳是他最大的不穩定來源因素。可惜執行單位最終產生了未預期的識別衝突,因爲面部結構與Unit-06存在相似性——」
「那麼歌劇院呢?」瑾打斷他,逼問道,「讓她頂著我的臉,出現在帝國科學院的晚宴上,也是你?」
「否定,該任務由生物個體御堂悠也設計。他背著我們透過中間人向白石傳遞情報,暗示可能出現的『意外』,甚至還提前通知池田守在露娜河下游。這是他為Unit-06安排的假死,爲了讓其脫離我們的控制。這些行為全部違反了與我們達成的合作協議。」
瑾不接話,再次攻擊。這次她在中途變綫,從側面切入。義體的反應太快了,在最後一刻轉腕格擋,但這劍的力道讓他打滑了幾步。
「攻擊模式分析完畢。偏好下盤突進,擅長中途變綫,弱點是疼痛導致的延遲。」
輪到義體反攻,劍影連成一片,逼得瑾連連後退。她勉强格開前三劍,第四劍擦過她的左臂,劍鋒切開衣料和皮膚,血珠甩出去。第五劍直衝心口,她用劍身硬接,衝擊力把她整個人推了出去。
「生物個體御堂悠也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正是他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成爲我。他知道情感是無用之物,卻一次次爲了你們這些早該被淘汰的物種猶豫。多麽可笑。」
「——整個御堂家,都在為情感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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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離球體底部只差最後一層平台。追兵已經被她甩開了一段距離,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攀爬路上受了不少傷,循環液一路滴落在身後。她還有最後幾發子彈,一把已經捲刃的匕首,以及一顆還在努力跳動的核心。
「我到了,亮君。」她在通訊頻道裡說。
「信號——不穩定——琪——妳要做什麼?」亮的聲音緊張起來。
「和你們一樣,做我該做的事。」
亮調了調頻段。
「琪,聽得到嗎?」
只剩下雜音。
「瑾?」
依舊沒人回答。
「千萬別逞強……拜托妳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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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分心了。」義體悠也說。
瑾抬劍格擋,火花在兩人臉上閃過。瑾感覺到虎口的震痛沿著手臂蔓延,這具義體的力量遠超人類,速度也更快。
「妳和他一样頑固。妳明知道,自己的身體狀况並不適合持久戰。」義體繼續說。
「那你最好有辦法快點解決我。」
「妳正在浪費時間,你的體力在下降,你的痛覺在累積。剛才那一劍如果準確,本來可以穿透妳的右肺。」
瑾甩掉額頭渗进眼角的汗水,重新架好剑。
「還差得遠呢。」
從開打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她也忘了。刺、格、閃、再刺,劍尖反復被對方彈開。每一次出擊都被預判,每一次退守都在對方的計算之內。
瑾吐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沫,踏前幾步,再次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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