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7 此處生產神諭

「這就是你們說的『聖殿』？原來如此。」渡鴉把望遠鏡放下。

「新秩序」的心臟就嵌在遠處的夕陽裡。遠看就是座不起眼的矮丘，但只要走進它的陰影，就會發現大地在這裡被撕裂開一道傷口。二十年前御堂家曾在此開採稀有金屬，關閉之後，所有文件都記錄說已經回填完畢，僅留下巨大的排氣井。多年來，這處眼睛狀的裂谷中間，排氣扇日夜不停地轉動，噴吐出刺鼻的硫磺蒸汽，掩蓋了地底真正的秘密。

沒有人知道，在深淵之底，一座倒懸的漆黑高塔拔地而起，上寬下窄。塔頂堪堪與懸崖平齊，塔身則如釘子般扎入地殼深處。帝國軍方曾數度偵察，從未能將這蒸汽瀰漫的深谷與席捲大陸的叛亂聯繫起來。

如今，秘密即將被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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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餘名「無齒輪者」成員散在掩體後方，檢查武器，調整護具。人數不算充裕，但渡鸦已經幾乎動員了所有還能行動的戰士，裝甲車載來了備用燃料，還有足夠把半座山頭掀開的爆炸物。「無齒輪者」的北境據點在御堂瑾的毒氣襲擊中失去了一批骨幹，但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退出。

御堂瑾坐在引擎蓋上，不知道在朝哪看去，琪在不遠處低著頭，把從「無齒輪者」那兒補充來的彈藥壓入彈匣，絕大部分是電磁脈衝或膠頭彈。兩人自始至終沒有交談。星野亮坐在更後方的碎石堆上，腿上攤著改裝過的攜帶型終端機，正在做最後的信號測試。他正好和渡鴉對上視線。

「另一側怎麽樣了？」亮問。

「斥候剛剛回報，」渡鴉指向裂谷東翼，「那裡的廢棄運輸通道入口，守衛密度比正面低了好幾個檔次。你們從那裡進，做你們該做的事，外面的交給我們。」

亮打開琪先前憑模糊記憶手繪的草圖，再次確認塔身的三個主要區段。

「看這裡，剛才渡鴉提到的東側運輸通道應該直連塔底。『無齒輪者』在裂谷西側佯攻，『聖殿』的主要防禦力量會被吸引過去。我們趁機潛入，然後——」

「找到御堂悠也叔叔，」琪接過話，「把事情問清楚。」

瑾瞥了她一眼，沒有想要補充什麼。

「渡鴉，你們那邊攻堅什麼時候開始？」亮最後確認。

「日落後二十分鐘，我們的信號是三連閃光彈。你們先到東側就位，垂降下去隱蔽好，看到信號再行動。一旦進去，通訊信號可能會受干擾，星野，你要負責保持語音頻道暢通。」

「明白。」

「別又死一次，御堂。」渡鴉扭頭看了看瑾。

瑾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將劍鞘掛上腰間。

「為什麼還要幫我？我殺了你們不少人。」

「因為是老娘我欠妳的，今天全部還給妳，妳給我好好收下就是，別在其他成員面前提起。」

瑾不想回應這句話，徑自朝越野車駕駛位走去。琪跟在她身後，經過渡鴉面前時停了一下，鞠了個躬，然後快步追上。

「星野先生，請拿好你的武器，記住，你不擅長這個。還有妳，」瑾回頭對兩人說，「別拖我後腿。」

「嗯，妳也是。」琪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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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人駕車駛遠，渡鴉把菸頭碾滅在地上。

「都給我聽清楚了。」她跳上一輛裝甲車車頂，對戰士們説道。

「我知道你們當中不少人對御堂家恨之入骨。也有些人覺得，我們不該把希望押在一個書呆子和一個性格難搞的御堂後人身上，更別提還跟著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算了，說起來太複雜。」

人群中很多人笑了。

「但此時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幫鉄玩意兒的老窩就立在我們眼前；重要的是，有人願意闖進那座塔中去結束這一切。這次行動沒有官方授權，沒有增援，沒有撤離方案。我們的任務就只有一個，在塔下撐到裡面的人把事情辦完。聽懂了沒？」

渡鴉把面具扣上。

「各就各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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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最後一縷餘暉被地平線吞沒。

亮半蹲在裂谷東翼運輸通道上方的小平台上，背靠岩壁，雙手死死抓著垂降索。他不敢去想頭頂和腳下到底隔了多高。在他下方幾公尺，琪和瑾已經就位。

「緊張嗎？」

「有一點。」

瑾在最下面，手搭在劍柄上，背對著他們，始終沒有參與對話。

三枚信號彈在裂谷西側騰空而起，整片天空頓時被白光照亮。緊接著，爆炸，槍聲，喊叫，整個谷底的機械群同時啟動，紅色光點密密麻麻亮起，開始朝西側湧去。

「就是現在！」

在裂谷的另一側，三道身影在爆炸的掩護下滑入了黑暗。亮咬著手電筒，腳在岩壁上蹬了幾次才找到落點。琪和瑾已經無聲落地，琪半蹲警戒，瑾則用劍鞘撥開入口處的鐵欄。

「星野先生，等你自己爬下來，天都要亮了。」

「抱歉，馬上——」

話沒說完，手就滑掉了。繩索嘶嘶竄過手套，亮往下滑墜了三四公尺，終於狼狽地摔在碎石堆裡。琪跑過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沒事，我沒事。」亮爬起來，把歪掉的眼鏡扶正。

「亮君，小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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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看不見盡頭，坡度陡峭向下。

越往内走，爆炸聲越遠，安靜得讓人不安。守衛顯然已被另一側的突襲吸引過去，三人貼著邊緣快速推進，瑾在最前，琪緊隨其後，亮走在最後，一隻手扶著牆壁保持平衡。

「亮君，小心脚下……不要離我太遠。」

琪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亮，確認他沒有掉隊。

「等等，有動靜。」瑾突然停步。

支路拐角處，兩台蜘蛛型哨兵機械沿著天花板倒掛爬來，腹部的槍管已經展開。亮幾乎來不及反應，琪已經舉槍瞄準，幾發子彈打進它們的關節。第一台失去平衡重重砸到地上，沒有來得及發出警報。第二台仍在掙扎，瑾的劍隨即到達，劍尖刺入它頸部護板之間，手腕一擰，整顆頭部結構便被挑飛出去，撞在牆上。

琪搶在瑾補刀之前攔在前面，她蹲下來，將兩台機械的電源模塊斷開，確保它們短時間不會重新啟動。瑾瞥了她一眼，便收起劍，繼續向前。

亮撓了撓頭，把沒來得及開火的防身手槍塞回腰間。在這兩位同行者之間，自己的武器確實很多餘。

「從這裡開始就是『聖殿』的控制範圍了，」琪閉上眼睛感受片刻，「我能感覺到好多好多信號，但和以前不太一樣。它們好像不知道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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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深入，守衛密度逐漸增加，每一次交鋒都迅速結束。戰鬥模式很快固定下來，瑾負責前方的威脅，琪則負責側翼和後方，她的匕首或子彈從不朝向要害。

轉過彎道，三人從運輸通道的閘門擠出。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座垂直的深井，井壁上有螺旋上升的步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頂端，中央是一根貫穿上下的巨大主軸，數不清的管線和通道從主軸向外輻射，連接到井壁上，形態各異的機械在各層之間移動，蜿蜒的管道每隔一段時間就噴出股股蒸汽。他們正站在半空的環形平台上，往下看則是深淵，管道和桁架層層疊疊向下延伸，盡頭是翻湧的橘紅色火光。

亮蹲下身，用袖子擦掉眼鏡片上的水氣，開始檢查起終端，螢幕上信號強度在跳動。

「喂喂喂，testing，通訊檢查。渡鴉，我們進來了。」

「收到，外面很熱鬧，哈哈，」渡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正面已經開始接觸，『新秩序』開始往我們這邊集中火力。你們抓緊時間——」

一陣爆炸淹沒了後半句，頻道裡很吵鬧。

「渡鴉？」

「別分心，她死不了。」瑾用劍鞘敲了一下亮的肩膀，然後指了指井壁上移動的影子。

數十台蜘蛛型哨兵沿著井壁爬行。還有更小的飛行單元，翅膀是黃銅薄片，像蜻蜓似的振翅盤旋著。它們的偵測密不透風。

「探測器密度太高了，我們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亮有點懊惱。

「那我們就不要繼續站在這聊天了。」瑾已經邁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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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螺旋步道向上疾行。

越往上空氣越乾燥，可以看到每層平台都有不同的功能。動力層的齒輪組大小各異，緩慢咬合，將能源從塔底泵向頂端。裝配層的機械臂在軌道上往復運動，井然有序地工作著。再往上，他們經過一排排封閉的艙室，門上有編號，琪在經過其中一間時停下了一小會，她搖搖頭，繼續跟上。

一切都很安靜，規律且有序。直到整座塔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警報尖嘯，從井壁四周同時傳來。紅光瞬間吞沒了所有角落。

「啊，怎麼回事，我們被發現了？不應該啊，我們一路上沒有觸發過任何報警系統，除非——」

來不及讓他們多想，前方盡頭處，横跨整個通道的閘門正在緩緩落下。

「快跑！快！」

三人不約而同地狂奔起來。閘門已經降到胸口高度，瑾側身滑了過去，琪緊隨其後，俯身一個翻滾鑽過縫隙。亮是最後一個，他看到閘門下緣在面前一寸寸壓下來，看到琪轉過身來朝他伸出手，看到瑾也在門的那一側回頭。

他居然停了下來。

「亮君，你在做什麼！快過來！」琪在那邊焦急喊道，想要用手撐住下墜的門體，但那力道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這扇門的控制信號被接管了，從這裡往上，所有的門大概都是。但如果能繞過協議層，直接從物理端——」

「亮君你快——」

亮反而在往後退。閘門還在下降，空間越來越窄。

「下層有個配電間，剛才經過的時候我看到了接入面板。我也許能把後續的門鎖都解開，運氣好的話，還能干擾一下它們的調度，妳們只管往上走。」

「不行，你一個人，那樣太危險了！」

「瑾說得對，我不擅長這個。」亮打斷她，聲音反而平靜下來，「繼續一起行動，我幫不了妳們太多，還會拖累妳們。但在設備前盯著螢幕，敲敲鍵盤，我有我能做到的事。」

閘門離地面只剩三十公分。琪趴下來，不願接受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

「琪，還記得嗎？我說過的，那種不想再讓悲劇一遍遍重演的感覺。所以，拜託，去妳們的戰場吧，請把這裡交給我。」

門體轟然落地，徹底隔絕了內外。亮隔著門上的觀察窗，看到琪的額頭緊緊抵在門上，不愿意移开。瑾則站在她身後背對著他們，警戒走廊深處逼近的哨兵。

「亮君……」

「我聽得到。」亮把手也按在玻璃上。

「你保證不會死掉。」

「我保證。」

短暫的安靜後，通訊頻道瑾的聲音插進來。

「星野先生，你要是死了，我會很困擾。」

「放心，我有分寸。妳們也要小心，不論是什麽在上面，他一定準備了最壞的東西。」

「別讓他的努力白費，走了。」

瑾一把拽起琪。琪用袖子擦了把臉，最後看了看亮，轉身跟上瑾。兩個銀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的另一側，亮收起強撐出來的笑容，拔腿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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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電間狹窄悶熱，蒸汽管從天花板上橫過，牆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繼電器與真空管陣列。亮衝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鎖大門，甩下背包，拿出手電筒咬在嘴裡，蹲到主接線板前。

外面好像有哨兵巡邏的聲音，他把手電筒調到最暗，屏住呼吸，等聲音遠去才重新點亮。

面板上的線路標籤已經老化褪色，他撥開纏繞的線束，從包裡拿出萬用電表，一個接點一個接點地測量。沒有順手的工具，他用折疊刀的刀尖充當剝線鉗。有些線路是純粹的供電，有些則攜帶控制信號，他需要把這兩種分開。

連接終於接通。亮看著終端機開始運轉，校驗燈閃爍三下後轉為常綠，方長出一口氣。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這座塔的系統邏輯建立在帝國標準工業協議之上，他認得這些程式碼的寫法。

「找到了，門禁控制信號的權限樹——」他開始逐級解鎖，「這樣應該可以給她們爭取到更多時間。琪，瑾，聽得到嗎？」

「很清楚。」瑾的聲音。

「上層門禁控制信號已攔截，妳們前方幾道閘門可以打開了。接下來的路，只能靠妳們兩個了。」

「亮君——你還好嗎？」

「暫時安全的，門被我鎖死了，外面的東西一時半會進不來。妳們也要小心。」

「亮君，」琪小聲說，「亮君，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你千萬不要太勉强，也不要責怪自己。」

「琪，我知道了……現在我還在處理監控權限，再等個十分鐘——」

話沒說完，頭頂的燈管突然全部熄滅，緊接著應急燈亮起。不是他弄的，終端螢幕上一行行他從未見過的程式開始自動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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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上方，另外兩人的路並不好走。

沒有了星野亮同行，沉默變得更加沉重。瑾在前，琪在後，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三五步距離。

她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追與逃，罪與恨，鏡與影。一個在疼痛中活了下來，一個在謊言中活了下來，此時她們並肩作戰，誰也不知道這樣脆弱的和平能維持多久。

「他應該不會有事。」

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瑾在說誰。

「那當然，」琪說，「亮君答應過我的。」

「看起來妳一直都很信任他。」

「嗯。」

瑾沒有再接話。

又往上走了幾層。警報拉響之後，塔內的防禦反應明顯加强。原本在底層活動的蜘蛛型哨兵沿井壁向上攀爬，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點，飛行單元的蜂鳴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兩人每上升一層都會遭遇一大波機械，型號越來越新，體型也越來越大，兩人且戰且退。

「注意右側。」瑾退後一步，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環境。

琪已經舉槍開火。子彈打進一台多足機械的關節，它歪了一下，被瑾補上一劍。

「這些機器跟以前不太一樣，連我都沒有見過……」琪邊換彈匣邊說。

沉默的間隙，通訊頻道傳來亮的聲音：「上層的監控覆蓋圖出來了，妳們前方還有三四層防禦密集區。」

「收到，謝謝。」

「還有——我在這裡的終端上，讀到了一些東西。」亮接著説道，「是這座塔的建設記錄。時間戳是3118年，早於御堂家變的發生，好像……好像和御堂小姐妳出車禍是同一年。」

「這座塔從立項到完工只花了十三個月，資金來源是御堂財團的秘密賬戶，審批人是……」亮在那邊嘆了一口氣，「御堂悠也。」

「這樣啊，果然是他。」瑾淡淡地說，并不意外。

「還不只這個。塔的原始設計圖上有個附註，『第二階段安全屋』。我還在查是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通訊頻道傳來一陣陣尖銳干擾。亮的聲音被短暫切斷，然後又勉強接回來：「抱歉，信號不穩定。我再找找還有什麼。」

沒有了亮的通訊聲之後，走廊陷入長久的沉寂。琪和瑾繼續向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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