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亮在廢墟中站了好久好久。
失神之際，好像有陣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有個身影靜靜立在不遠處，輪廓被透進的晨光勾勒。
有人？這種時候？
逆光中，亮費力地眯起眼，才勉強看清是個梳著高馬尾的少女。她的身形高挑，線條挺拔利落，深灰色長髮束成一束。她擁有一張精緻的面容，讓人一瞬間聯想到琪，彷彿是出自相同造物主之手。她同樣有雙灰藍色的眼眸，少了琪眼底的迷茫，多了幾分傲然。
左耳上的銀色金屬環串飾最引人注目，發出風鈴般的「叮鈴」聲。
一股寒意直竄後腦。這張臉，這種氣質，這種超越常人的存在感……她的出現，只意味著莫名針對自己的追殺，並未因琪的墜河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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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就是星野亮先生，」少女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衫沾滿塵土的年輕男子，「初次見面，可以叫我鈴。」
「妳也是『它們』派來的？」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亮就後悔了，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他強裝鎮定，但身體深處的顫抖無法抑制，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抵住了已不成形狀的吧台。
「『它們』？嘁，還真是籠統又充滿偏見的稱呼。」鈴輕哼一聲，「聽著，人類。我可不是專門為你而來，我是爲了帶回那個有點不太聽話的妹妹。」
她的聲音果然像鈴鐺般清脆，卻讓亮聽出了寒意。
「妹妹？妳是説……琪？」
亮盯著這個自稱為「鈴」的少女，最初的恐懼過後竟反爾湧上一絲希望：或許她知道琪的下落？
「不過，在那之前嘛，」鈴完全無視了亮眼中的希冀，「我對你，這個讓我們妹妹產生『異常情感波動』的變數，倒是有了不小的興趣。」
「琪的『異常情感波動』？這指的是……」
「這次行動——或者按照她本人更為偏愛的説法——這次『旅行』，小琪最初得到的任務指令是找到並清除對『新秩序』構成威脅的科學院泰斗白石，就是這麼簡單。而你，星野先生，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觀察目標，因為你是白石看重的學生之一，或許可以在關鍵時刻作為誘餌或人質。」
「但你的個體威脅評估等級被突然上調，成了同樣必須優先清除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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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的腦海裡閃過太多畫面。
他想起了晚宴前兩天，琪的無精打采和揮之不去的猶豫，她看向自己的神情，還有那唯一一幅被她固執地塗上暖光的畫——難道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接到了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新指令嗎？
這認知刺痛了他。
他後知後覺地想象到了琪在那段時間裡獨自承受的掙扎。她是怎麼做到的？每天面對自己，卻知道終有一天要——天啊，他曾簡單地以為，那只是她對即將到來的陌生晚宴感到的緊張，或是長途旅行的疲憊，卻從未想過那可能是生死抉擇的煎熬。他為自己的遲鈍感到懊悔。
回憶被拉回到了前一個深夜，琥珀時光還亮著溫暖的燈。
琪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畫著什麽，星星，月亮，還有亮認不出的圖案。
「亮君，」她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所堅信的東西，其實只是謊言，你會怎麼辦？」
亮當時正在翻閱一篇論文，被這個問題打斷了思路。這個問題有點沉重，他從書堆中抬起頭，看著昏黃燈光下她模糊的臉沉默了許久。
「我會……試著去找到真相，無論那個真相有多麼殘酷。」他最終用一貫的學者式口吻回答。
琪的手指停下了，水漬正在一點點消失。她抬起頭看著他。
「即使……真相會摧毀你現在堅守的一切？」
「嗯。」
一個自以為是的音節，他的聲音很堅定。
琪什麼也沒說。她低下頭，繼續著她那塗塗抹抹的遊戲。此刻回想，那分明是無聲的求救，而他用自己的理性給了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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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有相當程度的自主性，但小琪她同你的互動還是過於密切了點。更重要的是，」鈴變得嚴肅，「『聖殿』從監測到的日常行為數據流中分析出了『非邏輯性依戀』的危險萌芽，這種波動被判定對後續任務穩定性存在威脅。」
「清除你，是為了掃除可能影響核心任務的干擾項。」
「她在『新秩序』清掃隊介入的混亂之中選擇了保護你，也因此暴露了自己。但後來她還是孤注一擲地選擇繼續執行對白石的清除任務。我猜，小琪她可能是想向『聖殿』證明，你的存在並不會對任何既定的任務目標產生負面影響，她依然能夠將所有的核心指令都妥善完成——但很顯然，她徹底搞砸了。都是因為你這個傢伙。」
她彷彿真的在抱怨一個不懂事的妹妹，一個讓她操心的存在。
「琪……她現在在哪裡？她受傷了，摔進了露娜河，妳有什麽綫索嗎？」亮已經來不及消化這堆衝擊性的信息，問題脫口而出。
「坦白說，我還不太清楚。」鈴搖搖頭，「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她的敵人可不少。人類軍方的搜捕還在進行，『新秩序』也派出了不少兵力暗中搜索。就連那條河，對於受傷的她來説也不是什麽友善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就在那聲嘆息中，她身上的傲然氣質出現了裂痕。
「那個傻妹妹，她明明完全可以在白石第一次出現在這間小破店裡的時候，就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他，哪怕是當著你這個無關緊要的傢伙的面，不用這麼複雜，不用這麼拖泥帶水。現在偏偏把自己弄到這樣危險的處境……蠢透了，都是因為你。」
鈴彷彿也在努力理解琪那些「不合常理」的行為。她對「新秩序」的忠誠看似堅固，但對琪的態度又很複雜，那種姐姐對妹妹的關切幾乎要溢出她刻意維持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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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嘗試找到她，在其他任何人之前。」鈴的目光投向門外彌漫著硝煙的城市，「我會想辦法説服她主動回去承認錯誤，當然，也會盡我所能幫她求情。我不能再失去她……姐姐們都已經不在了，要是連小琪她也……」
鈴的聲音在末尾驀地低下去，意識到自己多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立刻抿緊嘴唇。
「所以……她背叛了指令，是為了保護我？」
「『背叛』這個詞，用在她身上並不準確。」
「她是個……挺特殊的個體，和我們有些不太一樣。但不管怎麼說，你——」她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亮可以看見她瞳孔中倒映出自己驚訝又困惑的臉。
「看在小琪的份上，我今天也不會對你動手。但『新秩序』的清除指令不會輕易撤銷，下一個奉命來找你的可能就不是我了，也絕對不會像我這樣還擁有著讓你多少能感到親切的人類外形，更不會好聲好氣地跟你解釋這麼多。」
她抬手，用戴著手套的食指點了點亮的胸口。「所以，麻煩你，收起不必要的同情心和自以為是的負罪感，星野先生。如果你真的為她著想，就離所有與她相關的事情遠點，消失在她的世界裡。這才是你目前最應該為她做的事情。」
說完，鈴轉過身，走向門口。
「不過，看來她在這裡，確實度過了一段還算不錯的時光。」她說，「這間咖啡吧……如果她還能有機會再出現在這裡，替我勸她早點回家。謝謝你，星野先生。」
鈴的身影融入晨霧，幾個輕盈起落便消失在小巷盡頭，留下空氣中漸行漸遠的「叮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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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走了。
她留下更多的未知，他又分明看到了琪在作出選擇時的掙扎，以及鈴這個「姐姐」對「妹妹」琪超越機器身分的擔憂。
這一切，都比自己所能推演的任何理論複雜得多。
「從此以後，都不要再插手了嗎……」他失神地喃喃自語。
亮在廢墟中來回踱步，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思緒越來越混亂。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悄聲停在巷口，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白石教授其中一位助理的臉。
「星野先生，教授請您過去一趟，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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