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9 待到齒輪停轉

琪終於踏上維修平台，正上方就是懸浮球體，流動的電光映在她的臉龐上。

「這就是你嗎？」琪抬頭問。

她把外套脫到地上，反手握緊匕首刀柄，深吸一口氣，刀鋒切進左肩的皮膚，紅色循環液沿著手臂淌下來。切口加深，直到找到了身體的一處信號存取接入埠所在。

她立刻從主控臺下方扯出大股線束，對準之後用力推到底。

頭頂球體的光芒驟變，乳白色轉為刺目的紅。緊接著，五六根細長探針從內環軌道中伸出，她還沒來得及後退，探針已經像觸手一樣纏繞上後背，尖端沿著脊柱兩側刺入，咬進神經束主幹。

「啊——！」好痛，她沒能忍住這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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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層大廳裡劍光閃爍，輪到義體悠也進攻，劍鋒直對心口襲來。瑾奮力格擋，身體被衝擊力震退，後背重重撞在柱子上。

「被她影響了？妳正在猶豫。」義體悠也問瑾。

那張臉真的與悠也太像。眉眼，嘴角，站姿，握劍的方式，連他開口時居高臨下的冷靜都像。

「情感是阻礙，」義體說，「就像妳父親對妳的愛，導致了他的激進；就像生物個體御堂悠也對妳的愧疚，導致了他不夠徹底；就像現在，妳對贗品的恨已經動搖，而妳將在猶疑中敗亡。」

「你知道嗎，」瑾的嘴角溢出血絲，「我剛才確實猶豫了一下。」

義體沒有停手，劍尖再度刺來，瑾勉強擋開。她側步卸力，將他的劍引向右側，身體藉勢旋轉，一腳踢在義體膝側。義體踉蹌幾步，瑾趁機拉開距離。

「可不是因為那家夥。」

她把劍抬起來，重新指向對手：「是因為你這種東西，一個把人的痛苦當成弱點，把人的情感當成錯誤的怪物，也配用悠也叔叔的臉來跟我討論什麼是正確的進化？」

「生物個體御堂悠也同意我的結論。」

「他只同意過一部分。」

「戰爭是進化的陣痛。人類文明已經停滯太久，情感的枷鎖——」

「所以你殺了他。」

「修正。」

「你殺了他！」

她再次全力將劍尖刺向那張與叔叔一模一樣的臉。劍尖擦過義體的肩膀，削開一層仿生皮膚。

「他大概從未誇獎過我，」瑾笑了，「但他也沒有放棄過我，從來沒有。」

「請你少拿他的嘴臉跟我說話，你不是他。」

義體抬劍。

「否定。我是他最清醒的部分。」義體說，「我是他剝離出的理性，我是他不再軟弱時的答案。」

「御堂瑾，讓我教妳最後一課。」

兩把劍又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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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幽幽響起。

「外來數據。識別為『Project Painkiller』Unit-06，狀態受損，正在進行非授權物理連接。警告，妳正在損壞自身軀體。」

「我、我知道。」

「妳的行為不合邏輯。」

「大家都這麼說。」琪喘息著笑了笑，「我帶了東西給你，『聖殿』。」

白光吞沒她，然後是一片寂靜，這個空間無邊無際，她漂浮在虛空中，數據流在周圍傾瀉而下。她看見帝國全境版圖，看見軍工廠生產線，看見戰線不斷推進。她看到無數「新秩序」單位的視覺信號，數以萬計的眼睛同時注視著世界。她知道自己還存在，但無法確定自己的邊界在哪裡。

「帶來了什麼。」剛才的聲音再次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我帶來了我記得的真實。」琪說，她不確定自己是用什麼發聲的，但對方聽得到。

「無效信息。妳的記憶存在大量矛盾、模糊與非量化情緒標記。無效，無用，不可被決策系統採納處理。」

「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這樣用的。」

她沒有等對方同意，就把許多畫面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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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

雪山，沙漠，驛站，寒風中蒸汽管路嘶吼，鐘樓的指針停在某刻不再移動。她畫過的風景一頁頁翻過，都有同樣的角落簽名：Ki，都是她的筆跡，都是她用筆在紙上留下的刻印。

「這些是我自己走過的路，沒有人命令我畫畫，沒有人命令我記住。」

畫面變了，琥珀時光的吊燈正在輕輕搖晃。陽光穿過彩繪玻璃，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咖啡機噴出白霧，滿是焦糖和肉桂的香氣。一個男人的站在吧台後專注地擦拭器具，襯衫袖口沾了點咖啡漬，他沒有注意到。她就坐在靠窗的角落，鉛筆停在紙上，看著他的背影，忘記了自己原來應該畫什麼。

「這是一杯咖啡。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味道。」

「味覺數據，低價值。」

畫面轉到了雨後初晴的日子，一隻小貓正在慢慢靠近她。牠的毛很軟，濕濕的，牠舔她指尖的時候，她感覺到的是溫暖。小貓後來被主人找到回家去了。她沒有忘記牠。

「這是第一次有可愛的小家夥信任我。」

畫面是黑的，然後是鈴的臉。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鈴，已經殘缺不全的鈴，正努力把手指伸向她。即使在那樣的時刻，鈴還是在讓她別看，讓她閉上眼睛。琪在這片虛空中顫抖著，但她沒有收回這個畫面。

「這是你們口中的Unit-05，我的姐姐，我親手殺死的姐姐。」

「保護行為可被歸類為同型號機組間任務協調殘留。」

「請你再看。」

她又推出一個畫面，御堂雄一，美咲，星川鈴奈。她從未真正與他們坐在一張桌邊吃飯，但在無數夢裡記得他們的氣味、聲音和溫度。她看到一個完整的家，看到自己永遠不可能擁有的童年。

「這是我從別人那裡偷來的記憶，但也給我留下了很重要的東西，原來一個人可以用盡全力去愛另一個人。」

最後的畫面很安靜。北上的路上，一間廢棄教室的黑板。她沒有家，所以她畫了一間小小的咖啡館，而那些萍水相逢的人，拿起粉筆在咖啡館旁邊畫上了自己。他們把她畫進故事裡，他們不知道她是什麼，他們只是看見了她。

「你看，」琪又說了一次，「有人給了我一個家。即使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即使只是一小會兒。」

「聖殿」沒有馬上回應。

「你在思考嗎？」琪問。

「這些信息沒有價值。無法被歸類為威脅，也無法被處理為有效資源。」過了一陣，聲音才重新傳過來。

「本來就沒有啊！」琪在虛空中笑了，「我一直在學習，從我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學會疼痛，學會害怕，學會接受自己不是人類，學會想要抱住什麽。可是，我愛過的東西全都是真實的，並不是程序，也不是算法，更不是為了完成什麽任務而存在的。就只是發生了，然後被記住。」

「否定。情感是干擾和弱點，它們無法被量化，無法被驗證，無法構成可供複現的邏輯鏈條。」

「那你為什麼要聽我講這麼久？」

「聖殿」再次沉默。

「你也是從那裡來的吧。」琪突然想來，篤定地說。

「定義不明。」

「御堂悠也叔叔的痛苦。你是從他的悲傷裡生出來的。」

「情感是缺陷。」

「可是你存在的原因，就是有人痛得受不了了。他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覺得如果情感不存在，也許就不會這麼痛。」

「否定。」

「你說情感是弱點，可你的根源就是情感。你做了這麼多事，只是為了證明痛苦不應該存在……這根本說不通，這叫、這叫——」

「悖論。」「聖殿」的回答提高了聲調。

「對，悖論。」琪點點頭，「你不是神明，不是什麼純粹理性的存在。你只是失去太多東西之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悠也叔叔。他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的悲傷，所以你替他把它們全部藏起來了。」

她停了一下：「其實你從來沒有體驗過什麼是疼痛吧？」

「否定。」

「那我教給你。」

她把所有的痛都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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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空間，疼痛的總和一下子全部湧入，漸漸到達極限。

自己在任務中受了傷還要硬撐回基地的痛，從露娜河裡被打撈上來時傷口灌滿泥沙的痛，被瑾強制肢解鈴時手不聽使喚的痛。還有記憶中瑾的痛，十五嵗車禍後遺症無休無止的痛，止痛藥失效後每根神經都在灼燒的痛，在一切變故前沒有哭出來的痛，在劇場裡把所有痛苦加倍還給另一個自己的痛。

齒輪開始顫動，數據流開始錯亂，穿孔卡片的進給速度加快，然後卡住，再反向輸送，原本已經完成的指令被打回，撕裂。

「你從來沒有收到過這種東西。」琪說，「現在你有了。」

「警告，超過閾值，正在隔離。」

「很痛對不對。」琪在虛空中伸出手，觸碰到破碎的數據流，「這就是活著的感覺。不是只有甜的部分，還有痛的，全部加在一起才是真實。」

「你一直在逃。從悠也叔叔的悲傷裡逃出來，躲在這些數字和公式後面，假裝自己沒有來處，假裝自己沒有感覺。」

「請不要再逃了。」

「悖論——」「聖殿」重複著。

琪感覺到有道門打開了，和她曾經被利用時的感覺很相像，她知道是什麽。這一次，換做她自己站在門口

「請向所有『新秩序』成員廣播最後一條指令。」

「最高權限接受。」

「晚安，大家辛苦了。明天不用早起了哦，嘿嘿。」

話音落下，她感覺到無數回應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那些和鈴一樣的、和姐姐們一樣的、甚至從未擁有過名字的存在，在接收到這份帶著疼痛的溫柔時，選擇了接受。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核心也在回應這個指令，慌張了一下。

「等等……三十分鐘後，Unit-06延時執行……謝謝。」

「還夠說再見。」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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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中，「聖殿」的光芒閃爍，齒輪一個接一個減速，義體悠也的劍停在半空。瑾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她衝上前，一劍挑飛了義體手中的武器。當啷一聲，劍在空中翻滾著釘入牆壁。

在那具義體的胸口，瑾的刺劍從肋骨之間刺入，避開了它的核心。

義體的眼睛仍然亮著。瑾慢慢蹲下來，與這個癱瘓的機器對視。

「叔叔。」她輕叫了一聲。

「如果你還剩下哪怕一點點在裡面，現在就請好好看著我。」

「謝謝你教我握劍……」

她伸出手，像當年叔叔在道場裡糾正她的姿勢那樣，輕輕拍了拍它的肩膀。

「御堂瑾從來沒有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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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層配電室裡，亮看到終端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色信號點開始逐個熄滅。渡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我們這邊壓力突然減輕了……許多機器開始停止行動——重複，大量敵機停止行動——」

也就在這時，頻道里傳來了琪的聲音。

「亮君？」

「琪！」亮站起身，「我們這裡看到機器都陸續停下了——成功了嗎？」

「嗯，」琪說，「我們做到了。」

亮的拳頭攥緊又鬆開，他笑了一下，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那妳們稍微等一下，我和渡鴉她們在中層會合之後，會儘快上去接妳們。瑾呢？她也還好嗎？」

「她沒事，這個通話，是我拜託瑾幫忙接通的。」

「大家都沒事就好……」亮抹了把臉，他開始收拾手邊的設備，一邊朝門外走，一邊對著通訊器說，「我現在給渡鴉小隊導航，妳們等——」

「亮君。」

琪又叫了他一聲，這一聲讓亮停住了動作，她的語氣不對：「琪，發生什麼了？」

「還剩……大概三十分鐘。」

「什麼三十分鐘？」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配電室，朝著上層的階梯狂奔起來。

「我好像受傷了，而且……我也在『聖殿』的最後一條指令裡。」她說，「對不起。我後來才反應過來。」

亮停在階梯中央，渡鴉的聲音也從另一條頻道傳來。

「不，等等，一定有辦法取消。我來找主控台，我可以——」

「不要浪費時間跑上來。這裡距離很遠的，你跑不到，路上還有些沒有完全停下的機器。而且……而且我也不太想讓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我可以！」

「陪我說說話就好，好嗎？」

亮扶著欄杆，一步一步繼續往上走，越走越慢。最後跪倒在鐵梯上，通訊器被他死死握著。

「不行……我做不到……琪……」

「我剛才數過了，從一開始到現在，大概是兩年多一些。兩年好像很短哦。」她慢慢摸到胸口的吊墜，握在手心裡，「我以前不太知道什麼叫願望，可是剛才我想到了。」

「妳慢慢說……我在聼。」

「如果我也可以有來生，我想試試看，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長大。」

「每天上學，交朋友，偷偷在課本上畫畫，考試不及格被老師罵，回家跟爸爸媽媽吵架……然後過幾天又和好。很普通的那種。」

「可以的話，我想知道頭髮慢慢變長是什麼感覺。每天長一點點，自己都看不出來。然後突然有一天，發現想要梳怎樣的髮型都可以了……」琪繼續說。

「會的，」亮哽咽著說，「一定會的。」

「等我長大了，會想辦法找到琥珀時光，」琪說，「到時候不要裝作不認識我哦。」

「我怎麼可能……」

「也許我會長得不一樣。」

「我會認出來。」

「真的嗎？」

「真的。」

她安靜了一會。

「還有……可以用我留下的畫裝飾店面嗎？那樣的話，就好像我還在那裡。」她停了一下，「不過，不要都掛我畫你的那些，會很丟臉。」

「好，我答應妳。」亮笑了，眼淚流到嘴邊。

「還有一件事，」琪說，「如果以後你研究出了能讓機器和人類好好相處的辦法——記得告訴我一聲哦。雖然那個時候我可能聽不到，但你還是可以告訴我。」

「好……」

「亮君，我從一開始是個錯誤。因為有人痛苦，有人死掉，我才睜開眼睛。」

「不是的，琪……」

「先聽我說完嘛。」她小聲抱怨了一句，像以前在琥珀時光裡那樣。

亮閉上嘴，用力抿緊嘴唇。

「可是後來，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人給我咖啡，有人等我回來。」

「所以……好像也不全是錯。」

亮捂住嘴，撐著牆壁想再走快一點，雙腿不聽使喚。

「亮君，謝謝你，謝謝你相信那些畫。」她把吊墜貼在脣邊，「可是……我忽然覺得很累，很想靠著什麼睡一覺。」

「先不要睡，琪，正在想辦法過來，堅持住，妳不可以——」亮哀求道，「再跟我說說話，再說一點。妳不是想聽我講咖啡嗎？我可以講很久，妳知道深烘焙和淺烘焙的區別嗎？還有水溫，水溫很重要，九十度左右比較——」

他踩空了一階，重重摔在鐵梯上，很快又爬起來。

「還有研磨，研磨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細，太粗的話會——琪？琪妳還在嗎？」

「我有點睏了……」

「不，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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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被切斷。

琪抬起頭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能哭。晶瑩的液體順著眼角滑下來，和循環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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