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6 最後添上一筆

行動前一天，黃昏還未完全到來，一隊改裝越野車就冒著黑煙駛入琥珀時光旁的碎石空地。亮在二樓窗口看到車隊揚起灰塵，便放下手裡的終端機下樓迎接。

車隊一共三輛車，下來了大約十個人，都穿著「無齒輪者」的制服。一部分是熟面孔，包括亮在北境地下據點實驗室時的助手女孩，她看起來恢復得不錯，頭髮剪短了些，參差不齊的，大概是自己拿剪刀修的，嘴裡照例叼著一根棒棒糖。她看到亮的刹那眼眶就紅了，跑過來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後立即跑開，假裝忙著卸貨。

「妳怎麼也來了？身體沒問題了嗎？」亮叫住她。

「當然沒問題，我可是結實得很，就是偶爾深呼吸的時候還有點疼，醫生說再過幾個禮拜就好了。」她把一箱罐頭從車斗裡拖出來，「不過，星野先生，對不起，那天晚上……我們沒能幫到更多人。」

「別自責，妳已經做得夠多了。那天要不是妳來開門，我們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裡。」亮把箱子從她手裡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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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渡鴉。

她從頭車的駕駛座跳下來，碾滅烟頭後第一件事就是繞著店門口轉了一圈，把他們臨時釘上去的木板門踢得晃蕩兩下。

「就這？你們三個就一直窩在這裡啊，我以爲多麽了不起呢。」

「呃，一樓店面是亂了點，我們還在修啦，不過樓上有完好的房間——」亮有些拘謹地解釋道。

渡鴉擺擺手，打斷他的客套：「行了行了，又不是來觀光的，還可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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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琪正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攥著圍裙一角。琪從看到這些制服的那刻起，神色就變得有些慌張。渡鴉大步走近，在一步開外停下，抱著手臂毫不掩飾地直接打量起來，她的目光從那頭銀灰色頭髮掃到灰藍色眼睛，再到和御堂瑾別無二致的面容五官，最後一路往下落在琪不自覺後退的腳上。

渡鴉嘖了一聲，轉頭對亮說：「第一次靠這麽近看，還真的一模一樣。你天天對著這兩張臉，不會叫錯名字嗎？」

「其實，我感覺她們兩個還是有很多區別……」

「喂，小不點，別害怕，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渡鴉衝琪揚了揚頭，「我又不吃人。」

「嗯……」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答。

「好了渡鴉，別嚇她。」亮插進來，不動聲色地側了一步，把琪半擋在身後。

「算了，總之，我記住妳了，妳也不容易。」

「她、她是你說的那個人嗎？」琪小聲問亮。

「對，這位是渡鴉。」

「膽子比我印象中要小啊，」渡鴉說，「那天晚上妳可是攔都攔不住地衝到舞臺上去的。」

琪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從亮身邊走出來。渡鴉點點頭，已經在環顧四周了：「剛好她現在沒在——我先說清楚，這趟不是來看望御堂瑾的。只是這種級別的任務，總不能讓先鋒在自己人手底下出狀況，所以過來確認一下你們的狀態。」

其他隊員這會兒正從車上卸下物資，幾個年輕人時不時往店門口瞟一眼，彼此竊竊私語。

「那張臉，跟御堂小姐一模一樣啊。」一個隊員揉了揉眼睛。

「我聽渡鴉主教說過，但真的親眼看到還是……」另一個年長些的隊員說到一半，正好對上琪的目光，他下意識點了個頭笑了笑。

「也太像了吧，但氣質完全不一樣欸，這個感覺……怎麼說，好像比較好相處？」

「我也這麼覺得！」

「你們幾個，要嚼舌根滾遠點嚼。」

渡鴉瞥了那些交頭接耳的隊員一眼，他們立刻識趣地散開各忙各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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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人們在琥琥珀時光旁的廢墟空地上聚起。

有人從車上搬下來一箱箱烈酒，有人生了堆火，有人把還能坐的物資箱、彈藥箱搬到火堆邊，差不多圍成一圈。帝國的前線今夜格外安靜，所有人似乎都需要喘口氣。

渡鴉舉起酒瓶，在場的隊員默契地靜下來。

「戰前傳統，」她說，「喝了這杯，明天都給我活下來。」

酒瓶在人群間傳遞，亮是頭幾個對酒瓶伸手的。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什麽都沒加便一口灌下去，嗆得直咳嗽。一旁的隊員拍著他的背哈哈大笑：「科學家，喝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咳咳咳，最近壓力大……」亮啞著嗓子說，又倒了一杯。他今晚確實很需要這個，微醺的時候酒精終於壓住了胸口的焦慮，他只需要坐在火邊，聽身邊的人們說話，什麽都不必多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渡鴉往後靠上物資箱，看著他第二杯下肚的速度明顯比第一杯慢了，才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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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挨著亮坐著，手裡捧著完全沒動過的杯子。她今晚換了一件素色毛衣，領口太寬，鎖骨上的齒輪吊墜露出來，在火光裡一閃一閃。

「她真的就是那個？」

「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啊……」

「喂，小聲點，她聽到了。」

火堆裡有根木柴裂開，火星濺起來又落回灰燼裡。琪往後縮了一下，隨即發現只是柴火的聲音，悄悄鬆口氣。

渡鴉遠遠朝她抬了抬下巴：「嘿，那隻小的，到底能不能喝啊？按理說該成年了。」

旁邊有人笑著起鬨，說她按照啟動時間算不過兩歲，按照出生證明又算是二十，但形象又偏偏是御堂瑾的十八歲。琪被這一連串數字繞得發懵，支支吾吾解釋自己不會有酒精反應，引來更大的歡笑聲。

「就算喝了也什麽感覺都沒有，那妳凑熱鬧端著酒幹嘛？」渡鴉打趣地問。

「因、因為大家都拿著杯子……」琪實話實說。

渡鴉扭頭對亮說：「你啊，身邊全是這種老實人。嘖，我怎麽感覺小不點比那位大小姐有人情味得多呢？算了，乾杯吧。」

「乾杯！」

瓶子杯子碰在一起，響了好一陣。琪在旁邊悄悄地把杯子抬高，擋住自己的臉，假裝一起碰了杯。亮的助手女孩從後面冒出來，把一根沒拆包裝的棒棒糖塞進琪手裡：「這個味道比酒好多了哦，青蘋果味的。」

琪接過去，抿著嘴笑著道謝。

女孩替她把包裝紙撕開一個口子，又挨著她坐下來。

「星野先生之前在我們實驗室的時候經常提起妳的事情。」

「欸，提到我？」

「真的，」女孩壓低聲音，往亮那邊瞥了一眼，確認他正被渡鴉拉著說話才繼續講，「說了很多，我們後來都習慣了。他因爲擔心妳整天魂不守舍的，哈哈，總是自言自語『她不知道怎麼樣了』——反正就是，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在想什麼。」

「所以見到妳沒事我很高興，既為他也為妳。你們兩個看起來都像是撐過了糟糕的事情，還能坐在這裡，真的了不起。」

「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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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場上還少一個人。

「要不我去叫一下她吧——」亮正要起身，話音還未落下。

「不用麻煩，我來了。」

眾人聞聲紛紛轉過頭，瑾站在火光的邊界線上，有種說不清的距離感。幾個隊員不自覺地坐直了些，火堆邊的談笑聲低下去，琪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往亮身邊挪了挪。

「御堂，」渡鴉先開了口，搖了搖手上的酒瓶，語氣倒是刻意放輕了，「來了就坐吧，不然就回去。」

氣氛僵持了一兩秒，亮正要站起來說點什麼打圓場，瑾已經走過來，自己拉了隻空箱子在圓圈邊緣坐下。渡鴉將一瓶烈酒遞過去。

「別在那乾坐著，今晚這個妳得喝。」

「我就不用了。」

「怎麼，大小姐喝不慣我們的廉價酒？」

瑾看了她一眼，接過酒瓶，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又一口，瓶中的液面降了不少，她眼神依舊清明，臉不紅氣不喘。渡鴉挑了挑眉，又把另一瓶放在她手邊。

「認識兩年，從沒見她喝過酒。」有隊員小聲嘀咕。另一個隊員接話：「她連吃東西都只選最難吃的，我早該想到。」

「也就是說，大小姐酒量其實很好，只是從來不肯陪我們喝？」渡鴉也沒放過這個話頭。

「沒必要。」

「現在有必要了？」

瑾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把第二瓶酒也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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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鴉喝得很快，她坐在摺疊椅上，手裡夾著捲菸，吞雲吐霧之間瞇著眼打量琪和瑾。兩個人隔著篝火坐著，誰都沒有看誰。

「說真的，看妳們兩個在一塊，比我想像中還詭異。同一張臉，兩種不同的人生，也許是兩種不同的結局。」渡鴉若有所思。

「那麽哪種結局更好呢？」亮問她。

「都不怎麼樣。」渡鴉彈掉菸灰。

「確實，都不怎麼樣。」

亮也在搖曳的火光裡來回看著琪和瑾，忽然覺得世界荒謬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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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把琪圍在中間，滿是好奇地問東問西。

「所以妳真的不需要吃飯嗎？」

「吃飯還是需要的啦，是重要的能量來源，而且、而且我喜歡吃好吃的東西。」琪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糾正道。

「那睡覺呢？」

「這個也要的……只是比一般人少一些。我也會累，累了就想躺著發呆。」

「可以讓我摸摸妳的臉嗎？看起來好軟。」

「唔，可、可以是可以……」

她一邊紅著臉回答，一邊任由她們好奇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戳來戳去。

「那個，」琪乾咳了一聲，「這樣被摸有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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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亮和渡鴉去到旁邊確認明天車隊的行程，順便吹吹風。亮把終端機上的部署圖調出來，渡鴉叼著菸湊近看了看，指出幾個點位需要調整，亮一一記下。

「渡鴉，有件事我想問妳。」

「說。」

「那晚在御堂家劇場……後來發生了什麼？」

渡鴉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菸叼在嘴角，吐出一口煙：「她沒跟你講？」

「她除了罵我多管閒事之外沒有多説過什麽。」

「還真是她。」渡鴉把菸從嘴邊拿下來，「我勉强醒來的時候，她坐在我腳邊，旁邊散了一地空針管。御堂家裡裡外外只剩我和她姑且還算活著。」

「我費半天勁才把她拖回據點，一路上她的脈搏有一下沒一下，嘴裡說的話含含糊糊聽不清。她是真的想把自己交代在那裡——哈，從來不讓人省心的混蛋大小姐。」

「回了據點？那些她做的事，組織裡——」亮問。

「知道個屁。我匯報說中了防禦系統埋伏，大家都是受害者。」

渡鴉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好笑，擺了擺手。

「能騙一個是一個囉。好在也確實沒有人質疑，因為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經不在了。最後也是我讓她離開的，那地方已經不適合她繼續待下去了。」

「看起來妳一直在照顧她，渡鴉。」

「欠她的。明天過後，這筆帳就算清。」她把菸狠狠吸了一口，「不提了，你就當聽了個睡前故事。趕緊回去喝你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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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時候，火堆旁已經變了個樣子。助手女孩把背包裡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找出一副口琴，少年隊員從車後行李艙拿來一把木吉他。不知何時開始，幾個人就著這點樂器開始哼歌，詞被改得亂七八糟。

「這是在唱什麼有的沒的。」渡鴉也沒有阻止。

亮站在附近看著這群人。天色沒完全黑前他們還在討論戰術部署，可現在這裡滿是噪音，酒氣和跑調的音樂，到處是橫七豎八的疲憊面孔，卻是他近些天來待過最安心的空間。

他注意到了瑾。她站在空地一角的黑暗中，離所有人很遠，手裡仍握著酒瓶，還有小半瓶酒沒喝完。亮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御堂小姐，還是不習慣這些嗎？」

「嗯，他們吵死了，真是看不下去。」瑾淡淡地說。

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琪正努力跟助手女孩學習口琴，吹了半天只發出漏氣的聲音，女孩把臉埋進手裡笑得肩膀直抖。少年把自己的吉他遞給她，說試試這個比較簡單，她接過去之後完全不知道該把手指放在哪裡。

「不過跟我看的上一場演出比起來，確實不一樣。」

亮隱約知道她在説什麽，但覺得自己大概喝多了，不然不會覺得剛剛瑾説這話的時候，嘴角確實向上彎了一點點。

「說起來，明天傍晚開始行動，你的設備準備得怎麼樣了，星野先生？」瑾很快轉移了話題。

「便攜終端機沒問題，通訊加密、實時數據上傳都測試過了。只是進到內部之後還能不能保持連線，要看『聖殿』的屏蔽強度。」

瑾垂下眼簾，又喝了一小口酒。亮站在她旁邊，同樣安靜地看著火堆那頭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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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大部分人都醉倒在地鋪或帳篷裡，沒有誰去在意碎石和殘雪。篝火燒到只剩暗紅色餘燼，照不亮太遠的地方。

渡鴉還坐在火堆邊，已經安靜了很久，菸頭熄了沒有再點燃。琪不知何時挪回了亮旁邊，她雙手抱著膝蓋坐在箱子上，大概是跟著其他人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臉色已經比先前被大家打量時好多了。

「你打算怎麼把她們兩個都活著帶回來？」渡鴉忽然問亮。

「我沒有那個把握。」

「那你跟進去幹什麼？還嫌炮灰不夠？」

「因為好像只有我在場，她們才不會再次成為對方的敵人。」

「哼，照顧這兩姐妹很累吧？」渡鴉斜眼看他。

「沒辦法的事，双胞胎嘛。」

渡鴉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沒有再吭聲，不知是醉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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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將酒瓶裡最後一點酒倒進杯子。

敬跑調的歌，敬沒有說出口的話，敬這群疲憊的人還願意坐在一起。

他默默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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