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3 妳的名字之下

恢復遠比破壞要慢得多，星野亮在清理琥珀時光的這段時間親身驗證了這個道理。

碎裂的殘片一片片撿淨，燻黑的牆面反覆遮蓋，變形的門框窗框一點點校正。他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琪也在一邊幫忙，她力氣不小，動作也利落，只是常常做到一半就停下來，盯著手裡正拿著的東西出神。每當這種時候亮盡量不去打擾她，他知道她在想事情。

如果不去回憶什麽，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亮還注意到，好幾次她轉過來面對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又都閉上了。他也清楚，無論是被吞回去的話，還是欲言又止的瞬間，都並不會自己消失。

「亮君，你先別擔心。我只是還亂著……」有天琪好像也意識到自己被他關注到了，她對亮主動開了口，「那個晚上以來，腦子裡多出了好多東西，它們還很模糊，我不敢……」

她停了一下，用袖口抹了把額頭上的灰，反而把臉弄得更髒了些，「我不想再拿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來麻煩你。」

「琪，我不在意麻煩。」

「我會在意，」她說，「請讓我先整理整理。」

他點點頭，便就先這樣懸著，他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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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亮拍著袖子上的煤灰剛從地下室上來，路過門口的時候發現碎石地上多了團東西——他很確定十來分鐘前它并不在這。

他一眼沒認出來。就是隻普通的帆布包，袋口用細麻繩束緊，表面磨得有些褪色，背帶縫補過，收拾得很整齊，放的位置看起來是有人刻意擺正了才走的。袋底沾着点干涸的泥浆，颜色偏红，不是这附近常见的灰土。他蹲下去看了一圈，出於謹慎沒有立刻伸手。這隻袋子太安靜了。

他往街道兩頭張望，偶有行人經過，腳步聲比前幾天又多了些，戰爭似乎暫時退遠了一小截，留下了倖存者們小心翼翼的日常，倒沒有可疑的人。他把袋子拿進屋裡，放在吧台上，正糾結要不要打開，身後傳來一小聲驚呼。

他回頭。是琪站在那邊，手還扶著牆。

「那個，」她的聲音不太對，「那是……我的。」

亮把手從帆布包上移開。琪快步走過來，先是用指尖碰了碰袋子的側面，然後才拉開繩口。她從裡面抽出一疊手工裝訂的速寫本，她又伸手進去，摸出了已經完全乾硬的麵包，以及半截折斷的鉛筆。

「是博士幫我準備的，從海螺灣出發那時候。」亮發現她在顫抖，「後來……後來放在她那裡了。」

「她那裡？」

「是在御堂家……」琪把速寫本翻開，前幾頁是她畫的海，翻湧的浪，海鳥，燈塔，潮水沖上岸的貝殼，「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了。」

「御堂家……她剛來過這裡！？喂，琪，妳去哪——等等！」

亮還沒反應過來，琪把東西往他懷裡一塞，轉身衝了出去。轉眼就已經翻過了對街半塌的磚牆，雙腳在牆頭輕輕一點，借力躍上旁邊建築的消防梯平台，再一個縱身，消失在屋頂邊緣。

他跑到街上，抬頭掃了一圈，她的身影在兩棟樓的縫隙裡一閃而過。亮在原地愣了愣，隨即拔腿往那個方向想跟上，跑了幾十步就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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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在屋頂上奔跑，可身體狀態遠不如她預期的那樣聽話。許多時候有些使不上力，脚踝位置的舊傷在拉扯中隱隱作痛。她在兩棟樓之間的間隙踩空了一次，連忙伸手抓住排水槽邊緣，她掛在那裡調整了一會，才重新把自己拉上去。

看到了。

幾條街外，她在追的那個人穿過清理了一半的廢墟。兜帽壓得很低，銀灰色的髮尾從帽簷下探出來，在午後陽光裡一閃而過。

對，就是她。

琪繼續跳過幾棟房子，隨後從屋頂躍到旁邊更低的遮雨棚，鏽蝕的棚頂鐵皮被踩得塌陷下去，她順勢落地，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撐住牆面總算站穩了。

琪吸了一口氣，追進窄巷。

「站住——」

背影沒有停下。

「御堂瑾！！」

琪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連她自己也愣了一瞬，她第一次這麽大聲對別人説話。背影站了片刻，才轉過身來。瑾就站在那裡，臉半藏在陰影中，但不難看出臉色不大好，看起來像是剛從病床上爬起來就在冷風裡走了很久，也許確實是這樣。瑾銳利的視綫從自己臉上划過的瞬間，琪注意到瑾的手朝向腰側挂著的劍鞘動了一下，然後便停住，緩緩垂回身側，什麼也沒說。

琪一點點朝瑾的方向走過去，呼吸還沒平穩，肩膀起伏著。

「東西……我收到了，」琪說，「謝謝。」

沉默。風把地上的紙片吹得翻了翻。

「妳專程送來的，我想知道為什麼。」

「……」

「我沒有義務替妳保管東西，所以還給妳。就這樣。」

她邁步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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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琪繞到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夠了，閃開。不要再讓我看見妳。」

瑾說完就要從旁邊繞過去。琪橫跨一步，再次攔住她。瑾擡眼看著琪那張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正喘著氣，眼眶是紅的，握緊的拳頭在顫抖，不只是拳頭，肩膀也是，嘴唇也是。

怕成這樣，還是擋在這裡。

瑾沒有說破，靜靜看著她。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她們的銀灰色髮絲。一雙眼睛灰藍如極地冰晶，裡面滿是驚恐與倔強；另一雙琥珀如凝固時光，深邃，疲憊而麻木。琪在瑾的目光下稍稍偏開臉，隨即又強迫自己轉回來。

「我沒有辦法替姐姐們原諒妳……我做過的錯事，也沒有資格要求原諒。」琪努力穩住自己發顫的聲音。

瑾的眼神沒有變。

「我做不到去假裝那些事情沒有發生過，我每天，還是會看到那些畫面。」

瑾仍然沒有打斷她。琪往前走了一步，又逼近一步。

「我想……從那個晚上之後，我應該很討厭妳。很討厭，很害怕。」

琪停了一下，手指捏住自己衣角，攥緊又鬆開。

「可是還是有話要對妳說。關於『新秩序』，我可能想起來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妳也應該知道——」

「我沒有興趣。」瑾直接打斷，從她身側擠過去。

「拜托妳，我不想——瑾，我不想讓妳永遠停在那裡。」

「那是我的事。」

「不只是妳的事……我也停在那裡了！」

琪伸手想攔，但在碰到瑾袖口前停住，她不敢碰她。這個停頓讓瑾瞪了她一眼。琪的手懸在半空，很快又收回去。

「請妳一定要聽我説！是關於『聖殿』，是關於御堂悠也……叔叔，他——」

琪沒能說完，話音未落，瑾猛然轉身。

啪！

脆響中琪被打得偏過臉去，踉蹌後退好幾步，後背撞上磚牆，整個人都懵掉。她睜大眼睛看著瑾，琥珀色眼睛裡方才所有的平靜都開裂了。

「不准妳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請妳聽我説完，瑾……」

「住口，妳以為妳是誰？」瑾的聲音不大，氣場瞬間降至冰點，「妳以爲把髒水潑給活人，能夠洗清妳自己手上的血孽嗎？！」

「不……可能不是妳想的那樣……他……」

「妳説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劍光出鞘，琪的話被迫停住，鋒利的刺劍幾乎抵到她脖子前。持劍的瑾臉色比剛才更慘白。

「我說，住口。」

琪吞嚥了一下，她很害怕，害怕到眼睛裡迅速蓄起水光，她用力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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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堂瑾，放開她！」

星野亮的聲音從巷口傳過來。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一路跑錯了好幾個岔口，最後循聲才摸到這條窄巷。他一轉過彎，便看到琪被瑾的劍逼死在墻角，那絕對不是開玩笑的距離。他毫不猶豫地大步衝上前。

「別過來！」琪急忙喊道，她不顧眼前的劍刃，拼命朝亮伸出手，制止了他的靠近，「亮君，你先別過來……這是我必須自己面對的事。」

亮愣在原地。他看看琪，又看看瑾。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也沒有再往前，視線死死盯在兩人之間那一寸劍刃上。巷子裡安靜了一陣，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抱歉，星野先生。這沒有任何意義，是我失態了。」

只見她將劍喀地一聲按回鞘中，乾淨利落，轉身就要走入巷子的陰影裡，背對琪甩下了聲：「走開。」

琪膝蓋一軟，跪坐在地上，亮跑過去半跪下來，警惕地護在她身前，眼看著瑾一步步走遠。琪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瑾，我很笨，」琪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對著瑾的背影用盡全力喊道，「我講不出什麼道理，我不清楚該怎麼讓妳相信我，我甚至不確定自己腦子裡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東西是不是真的……」

「那鈴奈呢——」

腳步停住了。亮也怔了一下。

「——關於她的事情，妳也不願意聽嗎？」

「……什麼意思。」

風從巷口灌進。琪掙扎著站起來，亮扶了她一把。她輕輕推開亮的手，向前走了兩步，雙腿還在發軟。

「我看過妳的日記本，抱歉，所以知道妳一直有在找她的下落。呃，那個，我……我好像知道她葬在哪裡。」

「妳說什麼？」瑾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

「我知道這個說出來很奇怪，也不懂要怎麼解釋……但我想，如果至少我們能一起去看看她——」

「不要用這種事情開玩笑。」

「我沒有，瑾。這些日子以來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所相信的記憶是假的。但這一次……這一次我至少還有勇氣說出來，我想和妳一起去找到真相。我想起來一些畫面……要是連這件事都不弄清楚，那、那她就真的不見了。」

她看著瑾。

「瑾，我帶妳去，亮君來開車，我們一起過去。」琪顫抖著補充了一句，「如果我騙了妳……到時候我可以任憑妳處置——亮君請你先別緊張，我沒事的。」

瑾呆呆地望了望琪和亮，最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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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的氣氛和預想中一樣壓抑。亮在駕駛座上默默開車，視線偶爾掃掃後視鏡。瑾坐在副駕駛座上雙臂抱胸，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荒涼。琪則縮在後座的角落裡，主駕後面一側。

他也知道此刻最安全的選擇是讓這兩個人永遠不要再見面。可是琪沒有開口，瑾也沒有説什麽。亮握緊方向盤，明白自己又一次只能負責把她們送到答案面前。

按照琪指出的方位，他們駛出了首都圈邊緣，沿著荒廢公路向城郊駛去。路兩旁的景色逐漸從損毀的建築物變成樹林，偶爾能看到廢棄崗哨。

「這條路……」開了一個多小時後，瑾突然開口問，「妳確定是這裡？」

「嗯。」琪在後座輕聲應道。

瑾的眉頭越皺越緊，她對這條路有些熟悉。這是通往西郊的路線，路盡頭有片被柵欄和松柏包圍的區域，是——

「星野先生，請你停車。」

「還沒到，前面有個坡……」亮踩了點煞車。

「請停下！」

車在碎石地急剎停下，瑾一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亮和琪也連忙下車跟上。這是一片半山腰，不遠處，黑色鍛鐵大門靜靜矗立。

帝國貴族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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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轉過身：「妳在耍我嗎？這裡是什麼地方，妳以為我不知道？」

「我知道妳來過，」琪迎上瑾的目光，「但我沒有騙妳，她應該就在這裡。」

「這座墓園裡葬著我父母，還有座我叔叔為了掩人耳目立的空墳，星川家根本沒有資格出現在這。妳說她在哪裡？」

琪沒有直接回答，她越過瑾，帶頭向墓園深處走尋去。瑾握緊了拳頭跟在後面，亮則沉默地走在最後，三穿過一排排靜默的石碑。最終，琪在一塊相對較小的墓碑前停下。

御堂家的月桂花紋浮雕在碑額上，下方刻著一個名字，一行生卒年月。

這裡她來過的。

「愛女御堂瑾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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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做什麼？」瑾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殺意，手按在了劍柄上。

琪慢慢跪了下去，手指停在碑面前很久。

「御堂家變那晚的大火之後……我好像哭了幾天幾夜……就快要把自己弄壞掉了。在記憶被完全鎖死之前，我曾經被強行連接到『新秩序』的主網……」

「在幾秒鐘的連接裡，我看到了現場處理的後台日誌。大火幾乎燒毀了一切，只剩下三具無法辨認的焦屍。外來的救援人員只知道手術室核心區有妳的父母，至於第三個人……」

「因爲體型和年紀與妳相仿，星川鈴奈她……再加上後來法醫鑑定又被動過……」

「這些……這些我想連妳叔叔應該、應該也不……」

琪泣不成聲，再也説不下去。她回過頭，臉上滿是淚水，面對著瞪大了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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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在這裡啊，在妳的名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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