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冷醒。
總感覺這棟老房子的循環管路還是有點問題,我確定鍋爐燒起來之後沒有熄滅過,但房内的溫度一直忽冷忽暖。
她也醒著,一樣的姿勢,膝蓋抵著下巴,被子裹到鼻尖。我去接了兩杯水,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跟著我移動,從床邊到門口,從門口到窗前。
「早,琪。」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離她手邊不遠的位置,「我再去看看鍋爐房,希望今天能暖和起來。」
「這幾天,」她說,「亮君,你一直睡在地板上。」
「嗯。」
「不必這樣的……」
「和妳待在同一個空間會讓我稍微安心一些,怕妳做傻事。」
她沒有否認。我帶上門,在走廊裡站了一會,然後便下樓去。
這兩晚我都在她房内一側的地上打地鋪,身下只鋪了層毯子,躺下去不是很舒服,不過我更擔心她。我盡量留給她足夠的距離,也少去打擾她,她也幾乎不怎麽說話。
水能喝進去一點,食物仍然不大行。她只對兩件事有明顯反應:洗澡,還有任何沾上紅色的東西。哪怕只是我手指被鐵皮劃開一點破口,她都會死死盯住,盯得我心裡發毛,我只能背著她處理傷口。
我趁這段時間還去了一趟街上。戰線似乎又往外推了,整個街區反而難得的安靜。有政府部門的人在清理道路上的磚瓦和殘骸,幾家店甚至重新開了門,麵包坊的烤箱冒著白煙。我買了兩條白吐司、一罐果醬和幾顆雞蛋,老闆娘認出了我,望著我臉上的擦傷看了半天,最後多塞給我一些紅茶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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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黑色封面的畫冊還是被翻開了。
「我怕自己忘記。怕我一邊做著那些事,一邊又裝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本東西被她像守著傷口一樣守著,裡面應該是她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當她終於主動要扯開橡皮筋時,我其實很沒把握。怕一旦打開,會讓她再次掉回去。我有資格或能力爲她承擔些什麽嗎?沒有。但那一刻如果我說「算了」,好像又等於告訴她,她連面對自己的權利都沒有。
畫冊放在我們中間。翻開第一頁,她下意識閉了閉眼,我自己也不由得屏住呼吸。然後我們都愣住了。
因為畫頁是空白的。
紙面上有些已經乾掉的水痕,有的地方因為曾被用力按壓而起了毛,角落裡殘留著鉛筆蹭出的灰印,看起來本來想畫什麼,最後停住了。
我又往後翻了一頁,再一頁,還是空白。
只是越往後面,紙張上的痕跡越多。凌亂的線條,無意義的塗黑,重複書寫又被劃掉的字句。
「記住。」
「他們有臉,可是我看不清楚。」——下面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不記得,就會再犯一次。」
有頁整張紙都被塗得很黑,只在最下方露出這樣一句幾乎要辨認不出的話。字跡越往後越亂,有些是在手抖時勉強寫出來的。我一頁一頁翻下去,心裡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一點點往上爬。
到了中段,終於出現了幾張像樣的畫。但那些也不是人像。掉在地上的手槍,半開的窗,濺上污漬的牆角,像血又不像血的深色陰影,落在階梯邊緣的子彈殼。畫得很急,用力過度的筆尖把紙都劃破了。她在努力抓住現場遺留下來的物件,借此證明什麽事情發生過。
可就是沒有屍體,沒有受害者,沒有臉。
我突然理解了這本畫冊是什麽。并非兇手的殺人筆記,一個本來就不怎麽相信自己記憶的可憐人,拼命想為並不確定存在過的罪行留下證據,卻始終留不下來。
琪伸手把畫冊搶了過去,幾乎把書脊都扯壞了。她自己翻得很快,紙頁嘩啦啦作響,一張張空白,一張張塗抹掠過。翻到最後一頁,還是空白。
她盯著紙頁好半天。我看著她,她的表情從困惑到抗拒,再從抗拒變成我難以形容的神情,然後她乾笑了一聲。
「如果連這都不是真的,那我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假的?」
「琪.....這——」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接二連三的真相對她而言實在太過殘忍了。瑾説她是容器,是影子,否定掉了她認知中對自己任何「好」的幻想。而此時空白畫冊將她剩下的回憶幾乎全數證僞,那麼她曾經用來定義自己、審判自己、憎惡自己的「壞」的一面,也就全然失效了。
這不太對勁。她在「新秩序」期間的經歷,被植入的假記憶,什麽任務,什麽目標,那些她形容的槍聲和血腥味,背後到底是什麽存在在玩弄這一切?但現在當然不是去思考這些的時候。
人一旦失去罪,未必立刻就能得到清白,更多時候,是會先失去自己。
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在這時候站得住腳的安慰,夜裡剩下的時間我們都沒有再説什麽。黑暗中她把畫冊抱在懷裡,過了很久,我聽見她輕輕的抽泣。
比我想像中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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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之後,我沒有再提過黑色畫冊,她也沒有。那本東西被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放在床頭,偶爾我會看見她的目光定在封面一陣,然後收回去。她也許需要它就在那裡,即使不翻開。
後來她的狀態開始有了些微變化。她依然會發呆,依然會在半夜驚醒,依然很怕自己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我輕輕呼喊她的名字,在床邊陪伴她,有時有用,有時沒有。她會在半夢半醒間望著我,仔細辨認半天,然後把被子拉高,又縮回去。
但她開始會主動跟我講話,我們有聊到她前些日子的北上之旅,海螺灣,池田博士,鹹味咖啡,沿著廢棄路綫走了很久。她講得很慢,經常說到一半就停下,好像是在確認這些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有些細節我沒有問出口。比如說,我一直在想她在歌劇院時到底承受了什麼,她是怎麼撐到下游的,又是什麼力量讓她在傷未痊癒時重新北上,回到這個幾乎要了她命的地方。她沒提過痛,但我想像過很多次。
我也講了自己去了哪裡。講北境的古教堂,地下據點,實驗室。她安安靜靜聼著,這大概算是一點進展。
其他大多是問我一些問題。比如今天是第幾天,樓下的咖啡吧現在怎麽樣了,如果咖啡豆受潮了,還能不能用。還有一次,她望著我問:「亮君,你磨豆子的那台機器……還在嗎?」
我說可能不在了,但也許還能從廢墟裡挖出些能用的東西。
第二天她就自己下樓了。我從頂樓回來發現她不在房間時嚇了一跳,跑下樓去找她,最後在店面的廢墟中央看到她。她穿回了自己的衣服,外面又披了條毯子,正蹲在滿地玻璃和木頭碎屑之間慢慢把東西拾出來。
吧台底下半變形的黃銅奶缸、沒裂的白瓷杯、還剩一角完好的菜單木板、從灰裡翻出來的糖罐蓋子、勉強還能轉動的手搖磨豆機……她把它們一樣樣放到旁邊。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不想去打斷。我想,她這或許也是在收拾自己吧。
她彎下身去撿東西的動作之間,領口滑出一條細銀鏈,吊墜在她胸口輕晃一下,然後被她若無其事地塞回衣領裡。我認得,經歷了一切,她還戴著它。
那天我們一起把一樓勉強清理出了些可以走的空間。
晚上,我回到她房門口時,發現門邊多了一床疊好的厚褥子和一張紙條。
「對不起。地板太硬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為什麽而道歉,倒是想起件不大相干的事。
這次意料之外的重逢後,我并沒有如預期那般因爲她的真實身份產生本能的不適。我沒有迴避過她的靠近,就睡在她房間的地上,她在浴室裡待了太久我會焦慮,她開始吃東西我會鬆一口氣。我沒有刻意去克服什麽,至少在她面前,有些恐懼消失了。
她跟任何機械都不一樣——我沒把這些話說出口,但我知道是真的。我想我一直以來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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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天,天氣難得轉好。我下樓去處理前門的破洞,找了一塊夠大的木夾板和幾根角鐵,用螺絲固定住,勉強能擋風。中午我煎了兩顆蛋,和吐司一起端上去,放在她的床頭櫃上,然後去走廊盡頭整理浴室的積水。
回到房門口時,我看見她正咬著吐司,很小口,嚼了很久。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沒有抬頭,但把另一片沒有咬過的吐司往我的方向推了一點。我坐在門邊吃完了吐司。
下午她又睡了一陣,醒來時問我:「亮君,那本書,還在看嗎?」
她知道我在讀瑾的日記。這幾天閑暇時我一直邊翻看它邊思考遺漏的信息,成了習慣。我沒有直接告訴她這本東西的存在,也沒有刻意藏起來或回避她。
「還在看。那是……她的東西,說讓我找到答案。」
「我知道的。她不會希望我看見……對吧?」
「或許吧,不過,有些内容我認爲妳也可以知曉……但不要勉强自己。」
我起身,從桌上拿起日記本,遞給她。她接過去,沒有馬上翻開,先放在掌心上掂了掂重量,然後把它抱在懷裡,低下頭,額頭抵住封皮,閉上了眼睛。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她說。
不客氣,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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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花了兩三天去讀那本日記,斷斷續續的。她讀幾頁,就會放下來,望向窗外發一陣呆,然後再拿起來。有時候我看到她把某頁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停在邊緣很久不翻過去。
「她寫字很好看,明明連拿筆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她把日記還給我時,沒有跟我討論任何內容,只是這麽説。我嘆了口氣,也不該多問她什麽。
後來那幾天,琪能在樓下待久一些了。我們開始一點點把琥珀時光能用的部分整理出來。
吧台修了修,幾張桌椅拖回來清洗,原來的彩繪玻璃全沒了,我在部分空窗框上釘了油紙,透光但擋不了太多風,也總比空洞著好。她不說話的時候跟著幫我遞工具、量尺寸,或者自己找到可以做的事,把還能用的東西一件件選出來歸置好。
店面還沒完全塌掉的空間被騰了出來,我們收拾出了塊能坐的地方,擦乾淨,搬來兩張還算完整的椅子和一張矮桌。她說這樣就夠了。
後來我們找到一小袋還算能用的咖啡豆。外層受潮了,但裡面有些豆子還保留著香氣。我挑了一把,放進鐵盤裡用小火慢慢烘,試圖把潮氣逼出來。這不符合標準流程,也很難得到好味道,不過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我翻到還算完整的手沖濾杯,是陶瓷的,邊緣豁了個小口但還能用,她從儲藏間角落找到一盒沒開封的濾紙。她又遞給我一個細嘴壺,有點變形,但加熱沒有問題。
「妳要不要試試看?」
我調整刻度,把那點烘好的豆子倒進磨豆機裡,讓她握住搖柄,試著轉轉。
咔啦,咔啦。
咖啡粉落進下面的小抽屜。香氣很淡,甚至有點焦,有點陳舊,它從廢墟中冒出來,混著木灰煤煙,又混著潮濕霉味,艱難地成為另一種氣氛。我把熱水燒好,濾紙打濕,粉倒進濾杯,輕輕晃平粉面。
「現在要注水,均勻,溫柔,不要急。」
熱水浸潤咖啡粉,細密的泡沫浮起來,深褐色的咖啡液從濾杯底部一滴滴落下。她專注地控制著水流,眼睛一眨也不眨。當熟悉的咖啡香氣升起來的時候,琪抬起頭看了看我。
「我還以為……」她沒說完。
「我也是。」
她裝杯時手腕還是有些不穩,液面晃了晃又穩住。
「我做好了,」她把咖啡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怎麼樣,咖啡師先生?」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帶點過萃的苦,溫度還可以。豆子狀態不好,器具也不行,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已經不錯了。
「太苦了,」我故意說,「忘記放糖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來,帶一點點哭腔。這是這些天以來我見到的最接近她本來那個笑容的表情。
我假裝在低頭喝咖啡,沒有讓她看見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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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線從裂開的木條間隙漏進來,正好照在她握著杯子的手指上。她順著那束光,微微動了動手指,讓光在皮膚上滑過。
「這裡的光……還是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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