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1 此後不必清醒

有好多人聲，重疊著，含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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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再加個氧氣袋！快！」

「先別動她——」

「……氧氣……這邊……」

「血氧掉下去了——不對，先看另一床，那邊更危急，中毒還在擴散！」

「渡鴉呢？有人看見渡鴉了嗎？主教您在這，啊，您也需要做全面的檢查才行，快先跟我過來好嗎——御堂小姐這邊我們正在盡力——」

渡鴉？

這個名字穿過混沌透進來。御堂瑾的視野裡一片渾濁，有燈光刺進來。她動了動，喉嚨裡泛上酸苦，她想吐。

渡鴉還活著，為什麼？對，她活著，是我讓她活著的，她那張椅子的電路我從頭就沒有接進去，只有肌肉鬆弛劑而已。

「無齒輪者」的醫療站？我怎麼在這裡？

對了，劇場，鋼琴，「血」。

那場精心準備的黑彌撒。那個抱著一地殘片，連「靈魂」都碎掉的贗品。還有那個終於也學會開槍的男人。

再往前呢？

是她靠坐在渡鴉的「尸體」腳邊慢慢給自己注射止痛劑。一針，一針，又一針，又一針。她那時候沒想太多，只是覺得應該到這裡了。可自己現在還存在，這件事情有點令人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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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稍微偏過頭，白布簾後面有人在抽搐，幾個醫護正壓著那人肩膀往嘴裡塞管子；更遠一點，有個年輕男孩坐在擔架邊吐得昏天黑地，指縫間全是膽汁和血絲。整個醫療區亂得沒有一點秩序。

有人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動靜。

「醒了！御堂小姐醒了！」

緊接著一盞檢查燈照過來，晃得她又閉上眼。有人掀開她的眼皮，有人在摸她的脈搏，還有人在旁邊飛快地記錄。

「瞳孔對光反應遲鈍，呼吸淺快，血壓還在掉。剛才那支拮抗劑起效了，可是她體內殘餘藥量太大，再準備一支——」

拮抗劑？原來是這樣，居然被救回來了。

我殺了「無齒輪者」這麽多人，爲什麽我還會——哦，是渡鴉吧，真好奇這次又是什麽謊話。

「……麻煩。」

她閉上眼，任那些手在自己身上來來去去。她試著回憶更近一點的事，只想起一隻顫抖的手，那手抓住了她正要把藥推進血管的手腕。

「御堂......妳想把爛攤子......都丟給誰......」

她當時頭枕著渡鴉的膝側，聞言還真有點想笑。

原來藥效最盛的時候，人也還是能聽見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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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御堂家的劇場裡剩下器物和屍體。

台上，十字架上挂著什麽，紅色液體往低處流。台下的黑暗裡，已經徹底安靜的「觀眾」坐成一排，渡鴉的位置在最外側靠走道的座位上，身體稍稍歪向一邊。瑾走下舞台，然後來到渡鴉身旁，在旁邊的地板上坐下。

瑾在地上坐了很久沒有移動。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左手，翻過來翻過去。指節的薄繭，靜脈的走向，當然全都和以前一樣，又像是第一次看清楚。

她沒有特別認真地想過死這件事，可今晚不太一樣，再沒有什麼是必須由她親自完成的。

她拿起注射器，推開保護蓋，把針頭刺進去。

天花板的燈光看著看著有點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她想起十五歲那年車禍后第一次上了手術台，感覺到的第一樣東西是痛，然後是母親的手捂住她的眼睛，用掌心把一整片刺眼的白隔開。

那雙手後來不在了。

她抽出針頭，換下一支。

意識開始鬆動，疼痛沒有完全消失，不過離她漸漸遠了。她感覺到父親的手，輕輕碰她額頭，說她發燒了，要多休息。

再換下一支。

後來是鈴奈，永遠說不完話，永遠笑得像什麼都能熬過去。鈴奈勾著小指，笑著說約定就是約定，誰反悔誰是膽小鬼。

一針，又一針。

畫面一閃，母親的珍珠項鍊斷了，珠子滾進了血水裡。

又一閃，鐵棘鎮的雪天，男孩遞過來木雕月桂花，花瓣紋路裡還嵌著新鮮木屑。

再一閃，Unit-02的手，掐住她脖子的那雙手，在她快要斷氣時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那個動作她到現在也沒搞清楚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數到底打了幾支。

直到掌心忽然一空。

下一支注射器被什麼人奪了過去，摔在地上，滾出去很遠。瑾的視線裡出現渡鴉佈滿冷汗的臉，她半邊身體還在抽，嘴角也有藥液和口水混在一起的東西，右手攥著瑾的手腕。力氣不大，甚至不如平時的一半，好在足夠攔住瑾。

瑾好一會才辨認出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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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醒了……比……早一點……」瑾的舌頭不受控制，聲音特別含糊，「我今天到底是怎麽了……什麽都沒有算對過……」

「我現在沒力氣打妳，已經很客氣了，」渡鴉看見散著一地的空注射器，喘著氣罵她，「妳到底......這是用了多少？」

「我不知道。」

渡鴉把瑾的身體往側面推，讓她側臥，勉强用自己身上的外套墊高了她的頭。

「把嘴巴張開。」

「別管我......」

「我叫妳張嘴！」

渡鴉把耳朵貼近瑾的口鼻，聽了幾秒，又伸出兩根手指確認氣道是通的，再把嘴角的白沫擦掉，她自己的手還在抖。她轉頭看了看身邊那些安靜的人，咬了咬牙，再看了看台上的十字架和滿地散落的東西，最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瑾臉上。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不願承認。

「我剛才都看見了。就坐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這麽看著妳一點一點把自己和別人全都拖進去……」渡鴉狠狠瞪了瑾一眼，「結果最後，妳還是讓那個贗品走了。」

沉默。

「我還以為妳真會在今晚把她也釘死在這裡。」渡鴉咳嗽幾聲，嘴裡有血腥味漫上來，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紅色，「怎麼，捨不得？」

「……煩。妳好吵……」這次瑾總算有了點反應。

「少來——算了，這筆爛帳以後再算。不過至少告訴我一件事。」

「……?」

「御堂瑾，」渡鴉盯著她，「妳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知道無齒輪者和當年那場襲擊有關，知道我......」渡鴉把臉看向旁邊，「知道我也在那支隊伍裡。」

「很早。」

「多早？」

「我第一次......看見妳耳朵那個疤的時候......就猜到了......」

「那妳還——」渡鴉眼睛睜大，後半句說不下去了。

還和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出任務，一起在這地下據點生活了兩年。還讓她以為，自己多少算是在彌補，多少算是在照顧這孩子。原來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

當年那場襲擊，她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誰也沒料到那輛車裡坐著的是十五歲的御堂瑾。她眼睜睜看著這個本該在貴族宅邸裡無憂無慮長大的女孩，在鐵棘鎮的尸體堆裡被撿回來，又在這兩年一點點被疼痛和恨意淬成今天這副模樣，是怎麼一點點把自己也毀掉的。

她一直知道自己欠她什麼。只是從沒想過，這筆債會長成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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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家夥可真能忍啊......」渡鴉喃喃地說，「真能忍。」

瑾嘴角向上抬了抬：「痛習慣了......」

渡鴉盯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面前這個人。也是，痛習慣了的人，最擅長的就是一聲不吭。

「妳......妳瘋得比我想的還要早。」渡鴉好半天只說出這麼一句。她本想罵得更重些，到了嘴邊又覺得所有詞都太輕了。

瑾聽著，沒有反駁，她的眼神已經散掉了。

「御堂，醒醒！」

沒反應。她又拍了一下。

「別睡，御堂！不准妳死在這種地方!妳聽見沒有！」

還是沒反應。

渡鴉咬著牙，撐著扶手艱難站起來。她腿還是軟的，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再次摔回座位裡。肌肉鬆弛劑的殘效還沒有完全退乾淨，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她想起來，此時這座宅邸内除了她們，確實還有其他東西存在。她搖了搖頭，對著劇場門口方向大吼：「管家，還是什麽別的！我知道你們聽得到，都快給我滾出來！」

幾秒後，那個沒有五官的銀面管家從側門陰影裡出現了，身後還跟著兩具僕人機。它們看起來一直沒有離開，就像在等待命令，或者在等待這個家裡最後一位主人把所有事情做完。

渡鴉對著這些她平日恨不得打爛的鐵皮家夥，難得地沒有第一時間拔槍。她吸了口氣，說：「還愣著幹什麼。幫我一把，你們家大小姐現在狀況很糟。」

這句話剛剛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管家微微躬身，沒有多話，徑直走到瑾面前，半蹲下來，兩具僕人機一個俯身撿起地上的空針管與散落藥劑，另一個迅速轉身離開，不多時便推來了本該用來搬運劇場道具的平板推車。渡鴉一邊罵自己，一邊用還沒完全恢復的手臂去扶瑾的肩，但根本扶不穩，最後還是那個管家型機器從另一側將人抱了起來。

瑾已經半昏迷了，渡鴉看了一眼她發紫的嘴唇，罵了句髒話，立刻去摸頸動脈。

「御堂，聽得到嗎？」她又拍了拍瑾冰冷的臉頰。

「脈搏呢？」

「微弱，但仍可探知，女士。」管家答道。

「她剛才打了過量止痛劑，還有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渡鴉抬手掐住瑾下巴讓氣道保持打開，「先帶出去，放到我的車上。快點！快！」

老宅長廊裡的燭臺一點點熄滅。推車轆轆地穿過走廊，壓過厚地毯，拐過畫像林立的轉角。那些歷代先祖的目光自高處垂落，看著後代把最後一點殘生也拖出這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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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無齒輪者」小隊的幾輛改裝蒸汽車還停在大院一角。渡鴉憑本能撐著最後一點清醒，和機器一起把瑾抬上後座。她自己則繞到駕駛位，手扶著車門緩了一下。

渡鴉關上後座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大宅，只剩下正門上方昏黃的氣石燈還亮著，把石階照出一小片暖色。車燈亮起，蒸汽閥門噴出白霧，她一腳踩下油門，車子轟然衝出院門。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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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裡，管家站在台階上，雙手交握，目送她們離去。

等車駛出一段距離，老宅的大門才緩緩合攏，月桂與齒輪的家徽在最後一道縫隙裡閃過，裡面的黑暗與血被一併吞回去。

再往後，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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