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艾里安問塔森特剛才與路西恩說了什麼,塔森特頭靠在窗戶上,腦子裡亂七八糟,他說沒什麼,艾里安沒再多問。由於塔森特的傷勢看起來非常嚴重,所以到達宅邸時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不過經過包扎跟治療都沒什麼大礙。
不過塔森特也有注意到,艾里安在看見宅邸那位溫特夫人時,似乎變得十分緊張,甚至心不在焉,他沒有聽過這位夫人,不過看所有侍僕的反應,這位溫特夫人應是在家族中地位極高的。
不過,從剛剛開始就沒有看見艾里安,甚至晚餐時間他也沒有出現。塔森特覺得奇怪,但他也不敢擅自出門尋找,畢竟這是別人家的宅邸,於是就這樣在房間裡等著艾里安,直到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而艾里安正恭敬的站在溫特夫人的房間裡,溫特夫人坐在昂貴的沙發上,房間的照明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月光以及壁燈,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與熱茶,但這些顯然並不是用來招待艾里安的。
除此之外,整個空間內瀰漫著一股可怕的氛圍。
「我說過了吧,不要出現在安格面前。」溫特夫人的冷淡地開口。
艾里安攥緊手心,他朝著溫特夫人鞠躬,「非常抱歉,夫人,我不知道公子在這。」
他的確不知道安格被溫特夫人帶到了貝勒城,所以今天看見溫特夫人時他才會這麼驚訝,他也知道一定會被責備,不過塔森特傷勢嚴重,實在沒辦法就這樣離開,沒有聽見溫特夫人的回應他不敢起身,他咬咬牙又道:「我們明天就會離開,真的非常抱歉,夫人。」
「還有,別把外人帶到我家。出國讀書後規矩全忘光了嗎?」叮的一聲,溫特夫人把茶杯大力地放在托盤上。
艾里安立刻道歉:「對不起,夫人,我保證沒有下次。」
他失算了。他要是提早知道安格在這或是溫夫人在這他是絕對不會來的。
溫特夫人的管教時間一直視是他所恐懼的,因為在溫特夫人眼裡,自己是破壞她美好生活的罪人,鳩佔鵲巢的惡人。儘管安格公子是因為意外而腦部受創,溫特夫人依舊將艾里安視作兇手。
溫特夫人又嘆了一口氣,說:「別忘了,我在家族中說話的份量可是比你還要大。無業遊民還真以為自己是繼承人了嗎?有你一個私生子就會有其他私生子,少狂妄了。」
艾里安不敢說話,也不敢起身。這一場久違的管教從下午五點持續到晚上九點,艾里安的頭從沒有抬起過,直到離開房間他都沒有看清溫特夫人今日的服裝是什麼顏色的,只記得腳下地毯的花紋。
眼看時間已晚,他不想打擾塔森特,於是就獨自回房休息了。這一晚於艾里安來說無疑是非常煎熬的,雖然過往他早已習慣這種生活,但是獲得自由後,這是他再一次直面心底最恐懼的事物。
第二天早上六點,兩人就離開了宅邸,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用猜的也猜得出來溫特夫人與艾里安的感情不好。塔森特什麼都沒說,身上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六芒星的恢復能力很好。
今天兩人還是按照原定計畫前往位於貝勒城南方的一個小鎮,那裡有一間以舊王權時期為主題的美術館,附近也有熱鬧的老街,再不遠處有一座天然形成的湖泊,很受歡迎。
艾里安原本想要延後今天的行程,但是塔森特說自己沒關係,堅持要按照計畫行動,艾里安只能由著他。
由於平日而且又是清晨的關係,現在沒什麼人,兩人打算先去看看湖泊,那裡有一座湖心亭,可以觀賞絕佳的自然景觀。塔森特與艾里安兩人走在通往湖心亭的步道上,這裡四周環山,環境清幽,除了風吹草木、鳥鳴蟲叫以外可以說是非常安靜,塔森特有點想問艾里安昨天晚上去了哪裡,但是艾里安現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艾里安敏銳的察覺到了塔森特目光,於是轉頭看他。
「怎麼了?」艾里安說。
塔森特將手放在木製的步道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問:「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晚餐時間沒看見你,你有吃飯嗎?」
艾里安不知道怎麼回答第一個問題,於是說:「我昨晚臨時有點事,抱歉把你留在那裡。」
「不,沒關係。」塔森特只是隨便一問,並沒有責怪艾里安的意思。
兩人走進湖心亭,坐在周圍的椅子上,從這裡望去視野遼闊,正適合減緩壓力,尤其是在發生昨天那樣的事之後。
艾里安看著遠方,問塔森特:「你之前已經面對過一個獵人了對嗎?」
昨天路西恩說的話他一直放在心上,想來想去,只有這一種可能,那就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塔森特已經面對過一次狩獵了。
塔森特知道這件事遲早會被艾里安知道,所以也沒有打算說謊,而是大方的承認:「對。」
「什麼時候的事?」
塔森特回想了一下,說道:「大概兩個星期前。」
「你遇到了誰?」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塔森特也沒有要隱瞞,因為說不定艾里安聽過這個人,他回答:「重羽夜鴉。」
艾里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他並不了解重羽夜鴉,在他所知道的情報裡,重羽夜鴉通常是為萬象森林提供據點,很少大張旗鼓的參與狩獵。
兩人沉默許久,塔森特突然說:「你還記得昨天為我們擋下最後一招殺招的人嗎,你有看清楚他的樣子嗎?」
艾里安說:「記得。不過昨天他將自己全身都包得很嚴實,最後也是與路西恩對視,我並沒有看到他的臉。怎麼了」
這人從路西恩手裡救了他們,還刻意遮掩長相,聽路西恩的口氣與這個人也是相識的,塔森特猜測那人也是獵人之一,不過為什麼獵人要救他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原因了。
艾里安聽完塔森特的猜測,他也覺得奇怪,且能擋住路西恩的殺招說明他的實力在路西恩之上,力量強大的獵人都對塔森特抱有明確的殺意,而這人為何要救他們。
「我想,或許萬象森林內部也不是平靜的,這樣對你來說或許也算好事。」艾里安說。
其實這些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好險他們都活下來了。
太陽慢慢升起,溫暖且不刺眼的陽光打在兩人身上,塔森特閉起眼享受陽光的照耀,這道陽光似乎驅散了一點兩人心中的陰霾,兩人聊起生活的日常、內心的感受。然後在中午時,一起走進蜿蜒的老街,看著兩側古色古香的建築以及熱鬧的長街,將肚子填飽後,兩人走進美術館。
這座美術館內展的都是油畫作品,剛好是艾里安擅長的部份,不過艾里安也很謙虛,不輕易地對他人的作品做出評價,他尊重每一幅畫。
塔森特看著一幅巨大的日落油畫,問他:「你以後要當油畫家嗎?」
艾里安有點愣住了,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關於自己的未來。說要當油畫家,家族是不會同意的,最多只能算做興趣,但是真的要成為政治家嗎,他知道自己最後一定會踏上這條路,但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是或不是對艾里安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就像遲早要吃掉一個布丁,在吃掉布丁之前吃了什麼都不會改變最終要吃掉布丁這個必然的結局。在艾里安成為政治家之前做了什麼都不會改變那個必然的結局。
他的生就是為了瑟弗林家族,死也要為了瑟弗林家族。
「不,我打算去考公務員。」艾里安聽見自己這樣說。
塔森特有點意外,「真的嗎?」
「嗯,家族的計畫就是這樣,或許以後我們有機會共事。」這樣想想,好像也沒有這麼難以接受。
幸好今天並沒有再遭遇獵人的襲擊,走出美術館已經下午四點了,這一次的旅遊行程就到這裡,兩人在回程的路上,塔森特小睡了一下,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沙灘及大海赫然現在自己右手邊,艾里安說回程之前順道看看海。
艾里安將車駛進加油站,這個加油站地理位置絕佳,右手邊就是沙灘和海。他將車頂掀開,這樣就能毫無視覺阻礙地欣賞風景,塔森特趴在車頂,夕陽將他的頭髮照的透明、閃閃發光,艾里安將一個木盒拿出,遞給塔森特,裡面是一支水晶做的法杖,與他的魔力非常契合。
艾里安迎著夕陽,看著背光、像是整個人都在發光的塔森特,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塔森特揚起笑容,眼眸裡映著艾里安,他說:「謝謝,艾里安的心意我知道喔。」
艾里安一聽就知道是被拒絕了,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
塔森特面對夕陽,看著遠處不斷拍打海灘的浪潮,他閉起眼,世界只剩下大海的聲音。
「艾里安為什麼會喜歡我呢?明明一點都不了解我。」
聽到塔森特的話,艾里安愣了一下,然後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想了解你,塔森特。」這句話不是為了索取什麼,而是單純的表述事實。
塔森特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他轉頭看向艾里安,「那你想了解我什麼?」
艾里安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你的夢想。」
無法擁有夢想的人,理所應當地好奇他人的夢想,艾里安無法分辨這個答案是否是他的真意,或許,艾里安只是想藉由窺探塔森特的夢想來判斷他是否在工作中受盡苦難。塔森特是否需要他的拯救,他只想知道這個答案。
但是塔森特不在乎這些,他只思索了一下,就回答道:「我的夢想是成為跟我父親一樣的人。」
艾里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塔森特從未提起過自己的家庭,關於他的父親,艾里安更是一無所知。
他疑惑的問:「你的父親?」
塔森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艾里安一看就看出來了,於是他又說:「沒關係的。不論你的夢想是什麼,順境或是逆境,我都會支持你。」
塔森特打趣他:「聽起來像結婚誓言。」
艾里安露出笑容,他說:「這可是我的真心,我絕不會違背自己的真心的。」所以你可以更依賴我一點嗎,後半段艾里安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無法保證塔森特會答應。
塔森特笑了,然後說:「那我也可以好奇你一個問題嗎?」
艾里安想都沒想,「當然,你可以好奇我的所有。」
「你出生名門望族,又在國外留學過,你的世界比我的還要大,為什麼會喜歡上這麼普通的我?」微風吹過,塔森特的外套被風吹起,他沒有轉頭,而是看著遠方即將落下地平線的太陽。
這一個問題,塔森特早就想問了。
艾里安沒有回答,塔森特又說:「你難道就只是在電視上遠遠的看見我,就喜歡上我了嗎?」這是初見時艾里安所說,雖然塔森特從來都沒有相信過。
塔森特聽見艾里安輕笑幾聲,開口說:「那才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他伸手發動引擎,塔森特驚訝地轉過頭看他,「我們什麼時後見過?」
艾里安只是將車子駛出加油站,沒有要回答的意思。而塔森特很驚訝又驚慌,他對艾里安沒有政治宴會之前的印象,於是他不停追問,而艾里安只是笑著不說話。
「艾里安,你剛剛話這麼多,現在開始裝忙不理我了是嗎?」塔森特急於得到一個解答,於是開始口不擇言把艾里安弄得哭笑不得。
受不了的艾里安終於開口,他說:「以後會告訴你的。」
塔森特無法接受這個回應,於是開玩笑地說:「說不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不會的,我們還會見面。」
塔森特看著艾里安認真開車的側臉,腦中不禁冒出一個問題,他來不及思考,嘴就幫他說了出來:「艾里安,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家族與我之間做取捨,你會選誰?」
艾里安思考了很久,最終卻只是給出了模稜兩可的答案。
他說:「我不會這種事情發生的。」
塔森特想,這或許就是他對於這份情感仍在猶豫的原因。他所嚮往的愛是全心全意的、毫不猶豫的,而他早已看見艾里安心裡那份猶豫的情感,在艾里安表露心意之前。
回到雁城後,兩人分別之際,塔森特看著艾里安,淡淡地說「你有想過,阻隔在我們之間的是什麼嗎?」
艾里安反應過來之前,塔森特已經走遠了。而在他細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一通來自瑟弗林家族的電話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的弟弟──安格.瑟弗林,在晚間七點三十一分,於貝勒城忘憂莊園逝世,得年十八。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NspMmTlE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