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瑟弗林逝世的事很快在圈子裡傳開,有許多人已經開始猜測艾里安會快速接掌接族事務,成為真正的繼承人。同時,由於未知的原因,瑟弗林家族決定將安格葬在貝勒城的忘憂莊園內,而不是位於安雅市的家族墓園,這項決定讓艾里安感到非常錯愕。
不只是艾里安,收到訃聞的政商名流也大多是錯愕的。
就算再怎麼不看好這位兒子,總歸是親生的,還是正妻之子、當之無愧的家族成員,用了十八年的瑟弗林姓氏,死後竟要葬在家族墓園之外。
葬禮的那一日,艷陽高照,氣溫也比昨日突然高出四、五度,撐著黑傘、身著黑色西裝的眾人顯然是有點燥熱了。艾里安看著放在墓碑前的遺像,上面是與安格真實年紀比起來略顯青澀的臉,明顯是好幾年前的照片了,按照規定,家族成員每年都須接受一次照相,留有正式的正面照以備不時之需。
顯然安格許多年沒有拍過照了。
艾里安對這位弟弟沒有什麼好感,因為他而承受的苦難實在是太多了,艾里安無法視而不見,但是說到底,他並沒有真正的討厭安格。
猶記他們的第一次見面,艾里安才七歲,安格與溫特夫人不同,他非常喜歡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小小的安格總是無視溫特夫人厭惡的眼神親近自己,記憶中,那時,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永遠含笑,安格是非常活潑的孩子,在受傷以前。
直到受傷後,儘管靈魂的年紀停在了七歲,安格也總是會親切的叫他哥哥。但是自受傷以後,溫特夫人就帶著他在世界各地四處尋醫,他與安格三五年才有機會同時待在同一個地方,而溫特夫人也嚴禁艾里安靠近安格,所以,艾里安對安格的記憶也停留在多年前,遠遠的、不經意的最後一面。
按照俗禮,在封土後這場葬禮就結束了。
他看見安格的墓碑後方,那一大片的草地,他忽然的想起來,八歲時他與安格曾在此地碰過面。
那時安格偷偷跑到後院來見他,拿著他心愛的故事書,與艾里安坐在樹下一起讀,直到家中侍僕滿莊園的尋找安格,他才收起故事書匆匆離去,在臨別前,安格對著艾里安說:「哥哥,你會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我還會來找你玩的。」
艾里安不記得自己回了什麼,但他記得那雙如烈日般耀眼的眼睛,以及安格帶著笑容的約定:「哥哥,明天見!」
同樣是艷陽高照的一天,有人卻已永遠沉眠。艾里安彷彿看見了向著遠處跑去的安格。
明天見,安格。
他不自覺的落下眼淚,直到淚液浸濕領口,他才驚覺,然後抹掉眼淚。
人的一生有太多東西了,苦難佔了三分之一,幸福也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是那些早已被遺忘、平凡,卻又無處不在的事物,艾里安將安格歸在此類,但安格或許將艾里安放在幸福裡,但是不論分類如何,最終,那一段獨屬兩人的記憶中會成為被忘卻的那一部份。
再也無人提起,也無人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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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後,塔森特對於萊利有了新的調查方向,他雖然不相信路西恩所說,但還是想朝著這方面查查看,說不定會有所收穫。此外,學校來了一位新老師──翁.淶德,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銀髮男子,因為原本教授術式結構學的老師要長期養病,所以由淶德先生代課三個月。
淶德先生個性古板嚴肅,上課風格也是非常嚴格挑剔,課堂一開始淶德會花半個小時一一點評每位同學的作業,言詞犀利、絲毫不留情,這對於一年級的學生來說還是太難以適應了,有許多同學在前幾堂課被淶德罵哭,這讓淶德頻頻被院長約談,但淶德沒有要改進的意思。
在課堂上,淶德喜歡隨機點同學回答問題,深受其擾地當屬塔森特,淶德似乎對塔森特非常有興趣,當然,更加嚴厲地點評作業及頻繁點塔森特回答問題不太像是普通的有興趣,許多同學都覺得淶德的作風更像是試圖證明,六芒星不過如此。那是一種高知識分子對於被譽為天才的人所下意識的惡意,目的是為了在心裡證明所謂天才不過如此。
塔森特對此倒是沒什麼感覺,不過術式結構學來了這麼一位嚴格又古板的老師已經在整個學院傳開了,大多數同學都很憐憫被淶德教到的班級,一年級中,只有特殊班得以倖免。
社團活動時,大家聊到了淶德,許多社員都激昂地分享自己的作業被怎麼點評,只有琥珀笑著聆聽,他看向不說話的塔森特。
「塔森特,聽說你可是被特別照顧了,怎麼不說話?」
塔森特笑了一下,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說,於是有人替他回答了:「我幫你說,塔森特。」
琥珀笑了,似乎很期待聽到淶德對塔森特的點評。
那位同學清清喉嚨,然後看著筆記本說:「亂做一通七次、不合邏輯十次、不要仗著自己是六芒星二十次、耍小聰明五次、到底有沒有讀書四次、這個結構亂七八糟五次、這種程度也可以讀四大學院了嗎八次、六芒星應該不需要我提醒這些十一次。」
唸到這裡,大家已經笑翻了,那人將筆記翻了頁說:「等一下,還有。」
「最經典的,這無法稱之為魔法。猜猜有幾次」
琥珀胡亂一猜:「五十二次。」
所有人像滾水沸騰,鬧成一團,琥珀聽到有人說:「太扯了,居然猜對了。」
吵鬧過後大家開始討論學校為什麼要聘請他,也有人問塔森特被這樣針對居然還沒哭出來,這時候,有人話鋒一轉提到明日的總統參訪。
「不知道明天的學生代表是誰,琥珀,你是學生會的,有沒有內部情報可以分享一下?」
所有人看向琥珀,而琥珀則是搖搖頭,說他也不知道。三年級的保羅像是想到什麼,突然說:「琥珀,大家一直有一個很想問你的問題。」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說真的很想知道,盛情難卻,琥珀只好說:「什麼事?」
「聽說副會長蕾西學姐跟你告白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是一副驚訝的表情,顯然這不是大家都想問的問題。正在練習茶席的組員甚至不小心將茶杯打翻,場面一度陷入混亂,許多人都在追問「什麼時候的事?」、「琥珀答應了嗎?」、「你怎麼知道?」琥珀默默地抓住看好戲的塔森特,隨便說了一句「茶葉沒了,我去拿。」然後就拉著塔森特逃出教室。
塔森特邊走邊笑,無視琥珀充滿殺氣的眼神,他問:「所以是真的嗎?」
琥珀沒有說話,塔森特說:「反正你等等還是要說的,蕾西學姐這麼受歡迎,他們會追問到底的。」
兩人走在通往倉庫的樓梯,一前一後。塔森特又說:「好啦,你就坦承。你們交往多久了。」
琥珀停下腳步,驚訝地回過頭道:「你怎麼知道?」
塔森特走到琥珀身旁,說:「我可是一開學就注意到了,社團博覽會的展演是為了給蕾西學姐看的吧,你每天放學都假裝路過三號校門是因為蕾西學姐會從三號校門回家。」
越說,琥珀的臉色就越驚訝。最後實在是無可辯駁,才說:「對,交往一個星期了。」
塔森特推開倉庫的門,隨意問了一句:「要拿什麼茶?」
琥珀挑選著茶葉種類,對塔森特說:「你也逃不過他們的八卦,大家可都是很想知道那個會接送你的金髮藍眼帥哥是誰喔。你知道我說的可不是你的那位秘書。」
聽到琥珀的調侃,塔森特突然不想回社團教室了。
「只是朋友啦。」塔森特笑著掩蓋過去,面對琥珀的質疑也沒有露出任何一點動搖,雖然以琥珀對他的了解肯定早就知道了。
琥珀挑選完茶葉後還是把塔森特拉回教室了,今天的社團課非常熱鬧,連其他組別都來聽琥珀的八卦。塔森特在一旁聽著大家聊天,希望這平凡的日子可以持續的更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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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萊利出賣六芒星,塔森特已經調查到一點情報了,如果認真地收集各國的新聞報導,會發現在十三年前開始,各國的六芒星都開始遭到狩獵,時間跨度將近十年,那些被他國政府完美隱藏、保護的六芒星都在十年內陸續死於他殺,那些國家只覺得是保護措施不夠恰當,完全沒有往第三方介入的方向思考。
雖沒有足夠的證據表明是因萊利出賣而造成的狩獵,但他已經無法無視這個可能性,他暫時無法接受,對於他來說,萊利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嚴重程度不亞於太陽破了一個洞。令人無法相信。
課業之餘,這一週也是造星計劃的人造星最終篩選,由塔森特主要負責。想當然,那些被篩選掉的孩子只有一個下場,這個結果讓這項任務更加沉重,對於塔森特來說則是關鍵的一個轉折,他開始要親手殺人了。
他不希望這個星期的篩選有任何多出來的孩子。這些生命沉重的壓在他的肩上,他夜夜難眠,夢裡是那些孩子對自己的控訴,孩子的哭泣聲、雪白的實驗室、染血的雙手總會讓他在夜深人靜時驚醒,再難入睡。
在下一次與艾里安見面時,已經好幾天沒睡好的塔森特終於坦露心事,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焦慮,由於艾里安也是知道內情的人,所以他並不擔心洩密問題。艾里安看著疲憊的塔森特,以及一口都沒有碰過的咖哩飯,老實說,他其實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因為他知道生命的壓力是非常巨大的。
沒事的、放寬心,這種話就跟水滴落入大海一樣,無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陪伴,他與塔森特約定好,那一天結束,他會去萊恩大廈接他,他們一起去公園走走。總之,不能讓塔森特一個人待著。
那一天很快的到來,塔森特站在實驗室內,出生不滿一個月的孩子正在一一接受鑑定,數值不符合期望值的孩子被分類統一放在塔森特面前,身上放著鑑定報告,紅色的數字刺眼的吸引塔森特的目光。
一共五個孩子。塔森特一邊翻看鑑定報告,一邊問:「這些孩子的魔法潛力都不錯,為何放在這裡?」
確實是都不錯,在精密儀器直接量測基因與大腦對於魔法的反應,在綜合各項檢測數值後會給出一個魔法潛力,最高為99依序排列,最低0,然而這些孩子中最低的分數是64,魔法潛力數值在剛出生未滿三個月的中位數是43,無論怎麼看,這些孩子的潛力都非常優秀。
塔森特的意思是把這五個孩子留下,大家都看得出來,但是這是第一分隊與第三分隊共同進行的研究,不可能事事遵從塔森特。
冰冷的實驗室裡沒有人說話,直到一位中年男子抱著紀錄板走了出來,對著塔森特說:「執行官大人,這些都是第三分隊已經選定的人選,今日只是向您在確認一次,這些研究我們比您多了十幾年的經驗,絕非草率判定,若是無法達成共識,與第三分隊報告來來回回也程序繁多,還希望您不要讓我們為難。」
除了塔森特,幾乎所有人都驚訝地張大了雙眼。塔森特看向他的識別證,研究員布朗.莫代,他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知道這位研究員的名字。
「是嗎?」
塔森特移開視線,原來他今天來只能是增加回收的人數,第三分隊早有定論,既然如此,他好像也沒有必要再確認一遍吧?或許是鶴見律部長想要測試他對造星計劃的忠心才這樣安排的嗎?
他今天一定要保下這五個孩子。於是他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一手將手機拿了出來,他說:「我親自跟費利希塔執行官交涉。」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了。電話裡叮鈴叮鈴的響著,不巧的是,費利希塔沒有接電話,塔森特鍥而不捨地打了第三通電話時對面終於接通了。
費利希塔第一次接到塔森特的電話,他問:「書寫者有什麼急事嗎?」
「是的。關於人造星的篩選,那五個孩子……」
塔森特還未說完,費利希塔匆忙打斷他,「抱歉,我的會議要開始了,我們等等在聊。」然後掛斷了電話。
收起手機,他環視眾人,大家都在等待他的確認。也可能是看出了塔森特的心思,另一位研究員站出來說:「執行官,您想讓他們等到啟蒙時再做取捨,但到時候他們只會加倍痛苦。」
是啊。他們也不會知道幼時曾被自己救了一命,只會知道塔森特拋棄、抹殺了他們,如果這些孩子長大後知道自己終究要死,會不會希望從未看過這世界。
他不禁這樣想。回過神來,實驗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什麼形式的狀況下被回收,他感到麻痺,對這一切都毫無感覺了,或許他是痛苦、無力、悲傷,但是他全都感受不到了,耳邊傳來刺耳的轟鳴聲,世界像是失去了顏色,他麻木地走出實驗室,對著經過的長官問好,然後回到辦公室簽署那些只需要他的簽名的文件,一天又過去了。
直到傍晚看見艾里安時,他的世界才開始有了顏色。他什麼也沒說,但是艾里安知道,兩人一起逛了夜市,去公園散心,最後在費里帕特分別。
看著塔森特離開後,艾里安拿出手機,在聯絡人中滑了很久,最後撥通了德米安.加比索的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那人語氣帶著笑意:「稀客啊,瑟弗林公子。」
艾里安臉上沒有表情,淡淡地說:「你的部隊還缺人嗎?」
「有意思。你要引薦人才給我嗎?」
艾里安手指放在方向盤上隨意敲打著,沒有斟酌,果斷地說:「五個嬰兒。」
停頓了三秒,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爽朗的笑聲,德米安說:「好啊!太有意思了。不愧是你啊瑟弗林。」
「不過可能要麻煩你一件事。」艾里安盯著儀表板,沉穩地說:「要由你向魔法戰略部申請,我會幫你遞交。」
德米安沒有思考,馬上說:「這有什麼問題,算不上麻煩哈哈哈。」
這時,艾里安才終於露出微笑。掛斷電話後,他發動引擎,駛離費里帕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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