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記 - Day13：柑皮蜜酥餅

「公主這幾日，可說是神采奕奕啊。」淑妃喝著茶，慵懶的語氣讓我不禁想起假日的老媽。

考量到她的體弱，很少人要求她有到位的禮節。其實以她的地位來看，後宮也沒幾個人能要求她禮遇自己。

但身為大家庭的孩子，她並沒有自認位高權重。誰都知道後宮生活跟坐牢一樣，還不如在老家當名門千金。不過當妃子帶來的好處不是在嬪妃身上，而是家族的集體利益。

「淑妃娘娘，永樂很久沒到合歡殿坐坐了。上次走得太急，又怕打擾到娘娘，只能抱憾而歸。今日終於見上面了。」

「瞧妳這麼說的，本宮平日雖避不見客，也不會拒人於外。妳若想來見本宮，就是每日巳時、酉時。」

一天就這兩個時辰，已經比其他嬪妃難見很多了。應該說，其他人都恨不得有人去見自己，排解深宮中的寂寞。

殿中除了我們三個和淑妃，只有一位侍女在。明明自己主子身體不好，看著的人卻這麼少。

當然不能單刀直入邊疆的事，我們有一搭沒一話地聊著。正當我感覺光喝茶有些無聊，一盤糕餅就被送上桌。

不過這點心超級香，光是放在那裡我就能聞到柑橘味。如果這盤放在宴席裡，其他小餅乾都會黯然失色吧。這麼大鳴大放的氣味，和內斂的秋天似乎不搭。

可是東西好吃就行！只要淑妃喜歡就好，應該不會講究到這個地步吧。

我滿心期待著淑妃說出「公主也嚐嚐看吧~」，但她的目光卻放在正要離去的宮女身上。

「慢著。」

宮女聽見，立刻止步轉身，還差一點點跪下。

當我們看著她的臉，她肉眼可見地慌張發抖。她剛才送餅時非常倉促，盤子幾乎是飛上桌的，太不莊重了吧。

但淑妃對宮女這麼嚴格嗎？也有可能跟客人在場有關，但我還以為她很佛系……

「妳看起來很面生，是什麼時候進宮的？」我沒有看著淑妃，但她已經用很親切的語氣在問了。

面對淑妃的提問，她沒有繼續不知所措，反而精確地回答了「奴婢是今年春天進宮的，之前都在做打掃，娘娘可能沒見過我。」

「是這樣啊……」淑妃的視線慢慢移回糕點「那妳來向永樂公主介紹這酥餅吧。」

「奴婢不懂糕點，只是負責送上，請娘娘降責。」宮女委屈地跪下，人家只是個端盤子的。

我不知道淑妃為何如此要求，從她叫住這個宮女後，場面就逐漸失控起來。

「既然妳這麼說，就由我來向公主介紹吧。」

咦？氣氛突然緩過來了？

淑妃用修長的手指揀起一塊餅，卻遲遲沒有說出讓我吃的關鍵詞「這柑皮蜜酥餅，獨有一份溫潤的香氣。嚐起來甜中帶微苦，配熱茶再好不過，在宮中很受歡迎。」

聽起來真好吃，吃這個哪裡不好嗎？難道淑妃不能吃橘子之類的？

「能在這個時節吃上，也是勞了心。」她喃喃道，緩慢地將餅放入口中咀嚼起來。

淑妃細細品嚐著，非常享受的樣子。看見她這個樣子，那宮女臉色一青。原本待在一旁的侍女遠遠盯著，讓她無處可逃。

「咳……咳咳咳……」「淑妃娘娘！」

淑妃開始咳嗽的瞬間，侍女箭步上前。但她不是先照顧淑妃，而是直接壓制宮女。我被嚇到想關心淑妃，但又不知該做什麼。

「快去叫太醫！曾太醫！」侍女一聲令下，玳兒立刻出門去，瑁兒則扶著近乎昏厥的淑妃。

這是中毒嗎？

這就是中毒吧！

我的天啊竟然在我面前直接下毒！？

她是要毒淑妃還是毒我？還是兩個都要毒？這根本沒在藏的啊！

太醫很快趕到，一摸脈象愣了兩秒「淑妃娘娘……並無大礙。」

屁勒！人家都昏成這樣了，最好沒事啦！

可是人家是專業的，說不定真的沒怎樣……

「先讓淑妃娘娘躺平，微臣去抓些藥來。」曾太醫正要離開，卻瞥見了我，向我叮囑幾句「公主，此事莫伸張，毋須驚慌。」

「可是……」我還沒說完他就跑了，我只能看著大家把淑妃送進臥室。

淑妃昏到了入夜，皇上不知從何聽聞，直接殺到合歡殿。皇上的大陣仗吵醒了她，看來就算無法侍寢也很受寵。

「愛妃啊，妳是怎麼啦？」皇上環顧四周，發現在場除了太醫院的人，就只有四名僕人在側，其中兩個還是客人的侍女「人都上哪去了！合歡殿就是這樣照顧主子的嗎！」

「皇上息怒，臣妾這不沒事嗎？」結果第一個出言相勸的是淑妃，中毒的人還要安慰探病的人，心也是很累了。

「朕再給合歡殿調幾個人，妳貴為淑妃，身子又弱，怎麼可以疏於照顧。」畢竟其他妃子都有十幾二十個宮女太監，貼身侍女也有兩三個。淑妃這裡大半天沒見幾個人影，實在不成體統。

「皇上的好意臣妾心領了。」淑妃很無奈的樣子，誰讓自己是皇帝的妃子「可臣妾平時需要靜養，這人一多，難免生事惹厭。而且除了玉香在身邊，太醫院的人也每天都會來，人已經夠了。」

淑妃的侍女玉香在一旁頻頻點頭，更拉著那小宮女一起照顧主子。

此時，皇上發現曾太醫也在，便轉換話題問起昏倒的原因。

「皇上，微臣推斷和那盤柑皮蜜酥餅有關。但送去太醫院調查一番後，發現可能是淑妃娘娘體質特殊，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只要讓娘娘安靜休息，就沒有大礙了。」

「啊？這樣啊……」皇上大概認定是有人投毒，才會這麼著急。結果現在發現是烏龍一場，感覺被打臉了，只好灰溜溜地回去「那……朕就不打擾愛妃休息，愛妃早點就寢吧。」

皇上離開後，淑妃才真的放下心來，把不相干的人全趕走「太醫院的各位辛苦了，留本來就要請脈的曾太醫下來就好。」

不過她並沒有趕走我和玳瑁二人，也太信任我了。

「曾太醫，今天真是麻煩您了。」淑妃對曾太醫的決斷似乎非常滿意。

「怎麼會麻煩呢？娘娘的身體本來就需要多加看顧。」太醫心領神會，最後請完晚上的脈就走了。

太醫走後，眾人的目光聚集到小宮女身上。雖然她在淑妃昏倒後，跟著玉香寸步不離地待著。但淑妃和玉香當然知道，她並不是合歡殿的人。

「那盤蜜酥餅還真好吃，可惜只吃了一口。」淑妃淡淡地說「蜜漬陳皮這般珍品，竟送到合歡殿來，真是用心良苦。」

「只可惜，操之過急。」

「淑妃娘娘！奴婢什麼都願意說！奴婢其實是受到……」她立刻跪到淑妃床沿，希望背叛主使者換來一線生機。

「別說，本宮不想知道。」

所以真的有人指使投毒，那為什麼太醫說沒中毒？我已經搞不懂了……

「本宮只是感慨，那飄香萬里的柑橘味，和入口後的苦澀，實在恰到好處。要是再晚幾個月，本宮一定會吃得更開心。」

所以說，柑皮蜜酥餅正好能掩蓋毒藥，好讓淑妃難以察覺？可淑妃明明發現了，怎麼還是吃下去？

要藏在這麼小的餅裡，劑量應該不大。但淑妃本來就弱於常人，是怎麼逃過一劫的？

「妳不是說了嗎？妳從春天就在合歡殿工作了，再做一兩年就能出宮了吧。」淑妃的話嚇到了那宮女，她可是被安插的臥底，淑妃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這宮女就是個棄子，不管淑妃有沒有中毒，她都會被處理掉。因為她一定會死，送點心時才這麼緊張。

合歡殿人少，隨便一查就能知道有沒有這個人。就算淑妃記不清，玉香一定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沒有反駁，因為她是最了解淑妃的人。

「事實證明，有些人還是太魯莽了。不過妳很聰明，不是嗎？」

這個小宮女確實聰明，只是緊張過頭。像是淑妃質問身份時，她能夠從容回答。代表這個答案是主使者事先告訴她的，而且她人認定這是沒有破綻的答案。

當淑妃的問題命中題庫，她才頓時鬆了口氣。卻因此正中淑妃下懷，認定主使者是預謀犯案，不可深究。

「淑妃娘娘！奴婢也是被上頭逼著，身不由己才……」

「如果妳什麼都沒做，就不會有苦衷。相反地，如果你真的做了什麼，再多苦衷也沒用。」淑妃再次打斷宮女，但不是因為不想聽解釋。

道歉就是認罪，沒罪就不應該道歉。

「如果不先騙過自己，就無法騙過別人。妳什麼都沒做，是嗎玉柔？」

「誒……？」怎麼突然蹦出個沒聽過的名字？小宮女也滿臉疑惑。

「本宮再問最後一次，妳是誰？」

淑妃清麗的面容映在她眼中，在秋夜裡。

「回淑妃娘娘，奴婢是玉柔，今年春天進宮。先前負責前院的清掃，最近開始在殿前伺候。」玉柔聽懂了，自信地回答。

「果然聰明，命不該絕。跟玉香退下吧。」

又打發走兩人，這下只剩我跟玳兒、瑁兒了。她讓我聽這麼久，都不怕我說出去啊？但她說的其實也不多，更像在給一個交代讓事件落幕。

「永樂，本宮知道妳會來我這，一定有事相求。聽著就好，什麼都別說。」

讓我親眼看見這些，是想告訴我她自己的處境吧。不過她一定會對黎燐的事出手，因為她們是家人。

「本宮支持妳，但本宮的力量太小。本宮願意幫妳，但妳必須遵守本宮的規則。」淑妃看起來一點都不孱弱，她或許也騙過了她自己很多事。

「回蓬萊宮休息吧，出去時順便叫玉香玉柔回來。」

就這樣靜靜的，一個好像很嚴重的事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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