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記 - Day29：染上餘暉的妳

「公主殿下，房梁上的佈置要再高一點嗎？」「公主，蠟燭跟燭台的數量對不上。」「公主，車隊那邊出了點問題！」「永樂公主，這是貴妃娘娘、德妃娘娘、何昭容娘娘的賀禮。」「公主，這是當天的行程，請過目！」

「等等等等一下！一個一個來！」

啊啊啊忙死啦！我都還沒回公主府誒！

「重要的事先排隊，賀禮什麼的放旁邊就行。」眼看現場終於有點秩序，我才靜下來好好處理。

至於為什麼會那麼忙，全是為了後天的納采。

納采有點類似訂婚，而正式的婚期在隔年。

昨天早上還偷偷去見了黎燐一面，我還是一樣不知道怎麼反應。雖然添了新傷，但他看到永樂就活蹦亂跳的。

結果下午突然公布賜婚消息，我和他便各自忙到現在。

除了賀禮收到手軟，我明天還要出發回公主府，躲在那裡不能出來。明明自己不能參加，怎麼不把這些事全部外包？

有些事根本不該由我決定吧？像是車隊、請柬什麼的，不是本來就要安排好嗎？

但我都能提前知道了，代表皇上希望我也做一部份準備。

「下一位。」我剛決定不要戴一個超漂亮但不太適合的髮飾，打算趁著勢頭速戰速決，下一位卻遲遲不講話。

「嗯？沒人了嗎？」

結果我剛走出去，玳兒和瑁兒就帶著一位貴客進來。

「皇、皇上！？」我反射性地下跪，我怎麼完全沒聽到皇上駕到啊！

「哈哈，公主免禮，是朕來得太突然。」皇上擺擺手，但我不敢輕易起身。

「臣女忙得忘了禮節，沒有出門迎接，請父皇降責。」

「沒事，朕就是來坐坐。」

「是。」

帶他走進殿內，我卻始終不想與他多做交談。即使清楚與皇上交好並非壞事，心裡仍有些排斥。

我知道他很重視永樂，給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特權。但那些特權若是源自對生母或德妃的愧疚，我只覺得反胃。

比起對一無所知孩子好，向切身體會痛苦的人有所補償才是愧疚應該衍生的行動吧。

「永樂，明天就要回公主府了，行李準備得如何？」

「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出發，預計下午抵達。」

納采我不能參加，但進行時要待在哪倒不一定。我是因為永樂的忠告，才決定趕在明天回去。

可能會有好一陣子不回來，直到完婚？

「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時能相見。」這話竟然從一國之君口中說出，未免太過兒女情長。

「若是父皇想見臣女，讓人來公主府通知一聲便是。」

被更龐大的勢力呼來喚去，就是皇嗣們的日常，哪有什麼見或不見。

如果為了那份感情，可以打破無數原則，那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他悲傷的事。

「朕快一年沒見到玉興了，再過幾年，寧安也能嫁人了。朕年輕時的孩子身子差，早早離開人世。如今已過半百，見一面是少一面了。」

「皇上萬歲，毋須擔心。」

雖然皇上萬歲，但他已經五十五歲了誒。以古人的平均壽命來看，什麼時候葛屁……駕崩都不奇怪。

是因為老了，才開始對世間有所感觸嗎？

但有幾個皇帝不是當到死？皇權是天命。

從生在這帝王之族起，就必須做好準備。

無情也無義，才不傷任何人的心。

「永樂，妳恨朕嗎？」

「父皇怎麼這樣說？永樂怎麼可能恨父皇呢？」

誰會跟皇帝說自己恨他啊？

而且對永樂來說，就算知道眼前的人做了什麼事，也不會輕易說出「恨」這種字。

那種感情太深，不是對每個人都能說的。

「是嗎……」

他很失望的樣子，我真的不知道他想聽到什麼——也許他能聽出我的虛偽。

「永樂，如果能和心愛之人成親，但要拋下一切，妳會怎麼選擇呢？」

「臣女絕不會這麼做。臣女是公主，生來就是皇家的一分子，無法拋下一切過活。」

看見我堅定的眼神，他又開始皺眉頭，但沒有追問下去。

這確實是違心之論，但在這裡多費唇舌有什麼用？

真情流露？世紀大和解？別開玩笑了。

還是保持這距離就好，保持這親切又陌生的父女關係。

「貴妃的瘋症……妳聽說了吧。近幾年是有一些端倪，但沒想到會在那種場合發作。」話鋒一轉，他說起前天的事，消息果然靈通。

我沒有回話，畢竟他沒有問問題。

「貴妃在這後宮中，和孟氏可說是膠漆相投。家世固然有其淵源，但在漫長的歲月裡，不知不覺成了無可替代的支柱。朕想，是孟氏的驟逝讓瘋症惡化，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他若是想這樣解釋，我也不會反駁什麼。

寫作僕人，讀作摯友。這個世道中，這種關係不少。

本該平起平坐的兩人，卻被人教導成主僕。

到底是僕人還是摯友，她自己也不明白了。

只知哀莫大於心死。

「也許在二十年前失去孩子那夜，她就沒辦法再振作了。那也是朕的疏失，不能全怪皇后。」

他也知道不能怪皇后啊？那還躲在一旁看戲，皇后多自責你知道嗎？

要是沒這傢伙，後宮才沒那麼多孤兒怨婦。

「可貴妃得了瘋症，朕又何嘗不是？」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但他好像是認真的，一臉痛苦的樣子。

我不能阻止他的想法，就算他要在我面前說些內心話。

即使沒人相信他有心，他還是能說內心話。

「永樂，是朕騙了妳，妳的生母早就過世了。那是不該成為妃子的女人，一切都是朕的錯。但是……我愛她。」

不是朕，是我。

不是寵，是愛。

對他使用的措辭，我不予置評。

「是朕害死了她，我也徹底瘋了，拚了命地想把她帶回來。可是我什麼都辦不到。我是皇帝啊，為什麼什麼都辦不到？我不知道。」

「朕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個和她如出一轍的女人帶回宮。可為什麼現在又如此不同？難道這就是命中注定？」

在明亮的白天，殿內稍顯陰暗。

後宮的天空總是閃爍。

「為何美麗的夕陽那般稍縱即逝？若非離我而去不可，為何用那餘暉戲弄我？」

夕陽被永遠埋藏，僅是一瞬的未察，便用星空偷天換日。

餘暉也消失了，從德妃的髮尾溜走了。

那真就是一種髮色嗎？

正常人的頭髮才不會那樣。

「我本以為再無人可訴說，可當……」他牽住我的手「可當朕再見到妳，又看見了微弱的光。因將要和親而展開的行動，朕看在眼裡。」

「父皇！永樂絕對不是為了反抗和親……」

他果然看出來了嗎！婚事不會再有變卦吧！？

「沒關係，知道妳不想遠赴他鄉，才在昨天公布消息，杜絕一切和親的可能。」看到我著急的樣子他安撫我道。

「原、原來如此……」

「不過朕想知道的是……」他鬆開我的手，已經脫離剛才的癡狂。

我心中警鈴大作，要是他問起永樂和黎燐的關係，我該怎麼回答？或是他質疑淑妃的體弱、質疑玉興公主？

都到這個時候了，任何一個秘密被戳破都不是永樂能承受的。

「妳，到底是誰？」他直直看著我，像是要看破永樂的皮囊，看著「我」。

他問「我」。

「父皇，您的意思是……？」雖然表現得還算平靜，可我腦子裡全是「死定了」。

「朕的意思是，妳不是永樂公主，妳是誰？」

完了完了完了！他是怎麼想到的？

他有證據嗎？還是只是試探？

不管怎樣，先堅決否認。

「臣女當然是永樂公主。恕臣女無禮，可皇上這般空口無憑，只怕遭人做文章，有損皇家形象。」

「此地僅妳我二人，門外玳兒和瑁兒是妳親信。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妳自己清楚。」

他到底掌握了多少？這種時代確實有些玄學、天象，難道真能看透人心？

「臣女從出生起，就是貨真價實的公主。在眾嬪妃間遊走，直到十歲才有了真正的母妃。若皇上是因這般孤苦過往起疑，臣女只得長嘆一聲，悉聽尊便。」

先裝作誤解，再賣個慘，最後訴諸無奈。

而他確實發現話題偏了，無法空手套白狼。

「朕就是發覺這趟妳回宮，性格不似以往溫順莊雅。興許是遭何事刺激，不願再坐以待斃？」他拋出了自己的疑問，我的警戒才消下。

幸好他有一個能認同的答案，這也確實是個合理的說法。

若是心事被戳破，第一反應大概是惶恐，然後不得已地承認。我不能表現出放心的樣子，反而要露出破綻。

「父、父皇……永樂當真如此失態……？」

「朕雖沒與妳見幾次面，但妳原來是什麼樣子朕很清楚。這十幾天裡，嬪妃們都說妳堅定果敢，走訪各宮不遺餘力。不過朕不認為這是失態，是妳意志的展現。」

原來他是這樣猜的，那我順著說下去。

「臣女自作主張、越俎代庖，請皇上降罪！」我撲通一聲跪下去，不時偷瞄皇上的表情。

他雖然惆悵，卻沒有想處罰樣子。

「罷了，誰說公主只能聽天由命，這不是罪。只是妳和妳母親愈發相似，使我一時心驚。」

又來了，又要說些瘋話了。

不……

也許這些人只有在「發瘋」時，才能說真心話。

而說真心話時，總被視為發瘋。

「我好像能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摻進了裡面，而且越來越明顯。就在上次見面，我終於確定了那是什麼。」

「是餘暉，妳染上了餘暉。」

餘暉？是德妃那樣的一時相似？

到了十七歲就會長很像的血統？簡直是掰不下去的最佳理由，無聊死了。

也許只是原來的棕髮，因為陽光和較差的髮質，變得更橙。而隨著地位上升，頭髮保養得越來越順，看起來顏色就沒那麼淺了。

這段日子太忙碌，我不怎麼保養頭髮，可能讓永樂的髮質變差了些。

夕陽、餘暉什麼的，在宮裡消逝很正常。

「那是，為理想而活的勇氣。」

「什……麼？」他的答案抽象到出乎意料，畢竟這裡的女人每天都被物化。

但他很認真，好像真的能一眼看出，就像變了髮色般明顯。他可能早就知道原因了，但依然以那個顏色作為指標。

「朕一直都能分清的，什麼人該寵，什麼人該敬。但在那次南巡的偶然間，我第一次發現了兩者之外的分類——我該愛的人。」

「說是新的分類，其實從頭至尾只有一人。我明白，要是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我們可能永不復相見。我也害怕那奪目的夕陽，被遲來的惶恐帶走。」

「知道她懷孕時，我……朕決定不惜代價接她入宮。朕穿著龍袍，帶著幾十里長的車隊，肆無忌憚地出現在街坊。我本以為我會害怕，但我發現我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她的眼神沒有一絲不安，像是在對我說『我就知道。』」

我沒有打斷他，不敢，但更多是說不出話。

那樣的特別，終在後宮消逝。

僅僅是沾上一點，都使他無法忽視。

「永樂，雖然朕不知道原因，但妳很想和黎將軍成親吧？」

「是的。」我立刻回答，機會是轉瞬即逝的。雖然永樂沒提太多戀愛細節，但這個答案我不必再確認。

光是聽見名字就開心到跳起來、在古代談兩年遠距離戀愛……

或許永樂本來就有愛人的能力，只是被後宮隱藏了。

而我只是一個不小心，讓這個能力露出來了。

「那我就不必多說了。」皇上突然起身，馬上轉身要離開。

「誒？」好突然，還以為他更難搞。雖然也聊一段時間了，但畢竟是道別。

「妳很清楚不是嗎？那就沒有問題了。」

他蹲下來，和我四目相交。

魚尾紋好深……

「到了這年紀，我還有很多跨不過的想法。要是就這樣死掉，對嬪妃們到底是好是壞，我也還沒想通。」

「皇上您別這麼說……」雖然他死掉確實不錯，因為是罪魁禍首。

「好啦。」他把我扶起，強行告一段落「妳是我重要的女兒，所以就此別過吧。」

還沒過中午，卻好似黃昏。

如果意識到是最後一次，隨意倒也無妨。

「朕要回中宮。」戴回面具，日子依舊漫長。

於是我和玳兒、瑁兒，一起在殿外送走他的轎子。

對了，馬上要到換回去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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