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吃飯啦吃飯啦~”銀髮少女伸了個懶腰,漫步著走向篝火,她身穿皮甲,手臂上別著一塊棕色的小圓盾,腰上掛著一把長劍,那些都是這座城市裡最常見最基礎的款式,彷彿上面寫著大大的貧窮二字,“雖然只是一些難吃的肉乾跟硬到能當兇器的麵包罷了…”少女抱怨道。
“艾琳小姐,我知道妳對我們現在的伙食狀況很不滿,可妳一定要每一餐都重複一樣的話嗎?”維克強忍怒意,擠出微笑說道,凱爾看著他,額角上似乎有青筋隱隱浮現,也許是錯覺,“妳或許不知道,這些難吃的食物值多少枚閃閃發亮的德納呢?也許我們可以把錢拿去買新鮮的食材來自己煮,但那樣的開銷還會比現在貴上好幾倍,而且保鮮也是個問題,可如果我們忍一忍,把那些錢省下來,在外面可以花在更有意義的事上。”
“嘖,區區維克,居然還教起我正確的消費觀了…”艾琳低下頭埋怨的說道,“明明你上次跟馬洛打賭…”
“閉嘴!吃就對了!”維克怒吼,雖然凱爾也挺好奇艾琳原本是想說什麼的,但看到維克發飆的樣子還是打消了詢問的念頭。
不過凱爾想這也怪不得維克,同樣從艾琳口中說出的抱怨他大概也聽了二十一次左右了,而且全都一字不差,就連語調也幾乎一模一樣,看得出來這位小姐確實對伙食方面抱有強烈不滿,但換成凱爾站在維克的位置估計也會精神崩潰,不如說維克能忍受二十一次已經很厲害了。
“溫妮!維克欺負我啦!”看見維克終於爆發,艾琳馬上擺出一副委屈模樣,轉頭向後面的金髮神官訴苦。
“啊,哈哈…艾琳,雖然我不是很想認同維克,雖然我真的不是很想認同維克,但我確實贊成他在這方面的看法。”溫妮擠出微笑,環抱著的雙手緊攥,把身上的長袍都扯出幾道皺褶,凱爾也看得出來,這位小姐確實很不願意認同維克。
“好吧,既然溫妮都這麼說了……”艾琳妥協般的說道。
“喂!什麼意思啊!為什麼不想認同我要講兩遍啊!我可是隊長啊!這個小隊的隊!長!你們這群人能不能多一點對於隊長的敬重?!!一個個都這樣這樣很讓人受傷啊!!”維克顧不上臉面,發狂似的大吵大鬧。
“我跟哥哥一直都很相信維克哥的…哦?”露娜見維克醜態盡顯,率先出面安撫,雖然不知道為何最後停頓了一下。她邊說邊給了凱爾一個求救的眼神。
捕捉到妹妹的眼神,本來不想摻和的凱爾也只能選擇入局,可是他想了好久還是想不到怎麼安慰,只能有些敷衍的說道,“嗯,畢竟是隊長嘛,哈哈…”
沒有錯,雖然凱爾不是很想承認,但這位正像個小孩一樣在地上打滾的男人確實是他們的隊長。
“露娜!凱爾!我就知道你們懂我的好!”維克感動的說道。
‘這樣也行嗎?太好搞定了吧。’凱爾在心中吐槽,不過也好,事情解決了就行。
“吵死了……”艾琳嘀咕了一句,老老實實地抓起一塊硬得不像話的麵包,狠狠咬了一口,隨即露出一副快要流淚的表情。
“這根本不是給人吃的吧……”她含糊不清地抱怨著,水藍色的雙眸似有淚光浮現,在篝火照射下閃閃發光,“我寧願去吃魔物…”
“艾琳,別說傻話了,再忍忍,這大概是我們在裡面的最後一餐了。”溫妮說道,挑了塊空曠的地方坐下。
“哥哥。”
凱爾默默接過露娜遞來的食物,坐在篝火旁慢慢啃著。肉乾鹹得發苦,麵包硬得如鐵石一般,可他卻吃得很認真,彷彿在確認什麼。
——至少味覺還在。
這種麵包本來是要配著湯或是燉菜吃的,雖然只是配著什麼也沒有又或是加了不知道從哪裡拔來的雜草的熱水也不會好吃到哪裡去,但那至少可以正常食用。
可惜的是他們在這趟冒險途中遇到了魔物伏擊,慌亂與情急之下維克為了保護溫妮只能拿鍋子擋下魔物的攻擊,雖然這場騷亂大約在三十秒後就被艾琳跟露娜的猛烈攻勢解決了,可他們的小鐵鍋卻承受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傷害,變成了一大塊沉重的廢鐵,所以他們現在甚至連煮湯也做不到,讓本來就令人絕望的伙食環節雪上加霜,沒辦法,有時候事情的發展就是這麼離奇。
‘冒險就是這樣,有什麼用什麼,有什麼吃什麼’
這個念頭浮現出來的時候,凱爾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確定,自己並不是在說什麼從書上看來的經驗,也不是在勉強說服自己接受現狀,而是發自內心地、理所當然地這麼想了。
鍋壞了,就不煮湯;食物難吃,就硬著頭皮吃;遇到突發狀況,就當成計畫裡本來就該發生的一環。
這些反應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如果他真的是生活在溫室般的‘現代社會’中的‘季塵’真的有辦法這麼習慣這些事物嗎?
這樣的生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個月前,我與義妹露娜在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甚至付不出錢辦理冒險者工會執照的情況下趁著工會剛組織過十二支小隊規模的聯合清掃魔物行動的時間點選擇無證探索這座城市的迷宮——‘虛月之殿’。
由於大型魔物被處理,迷宮中基本上只剩下一些對人類造成不了多大傷害的魔物遊蕩,我們此行的目標就是討伐這些魔物。
然而,就在我們探索到迷宮的第二層,卻遭遇了本該棲息在第五層的強大魔物,一頭受了重傷的月牙王狼,雖然工會組織的活動只清掃了前三層,但這樣的魔物的活動範圍本就不該到達淺層,以往的清掃行動過後也從未發現過這種現象,牠為何會跑到第二層至今還是個謎,更何況,王狼應該是群居的生物才對。
為了保護露娜,我拼死與王狼展開搏鬥,可即便對方受了重傷,我也依舊不是第五層魔物的對手,生死之間我只能以讓露娜去求救的名義要她逃走,沒想到露娜的呼喊聲居然真的引來了冒險者的救援,也就是維克,溫妮,與艾琳的三人小隊,他們趕跑了王狼,可此時我的已經瀕臨死亡,整個人面目全非,溫妮見狀對我使用了小隊作為壓箱底的高級治療卷軸,卷軸配合溫妮長時間不間斷的使用治療魔法穩定傷勢終於將我從鬼門關救回,可由於治療時間耽誤過久,作為後遺症,我喪失了遭遇王狼前的一切記憶,只剩下基本的語言和文字能力。
以上,是我後來從露娜和小隊的其他人那邊得知的情況。
直到此時,我也依舊沒有一點恢復記憶的跡象,半個月往前的時間,對我來說依舊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自己在那裡戰鬥過,受傷過,被救回來過。
我知道自己差一點死在那裡。
可那些事,全都只是“知道”而已。
除了被王狼噬咬身體的劇痛之外,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他們口中的話語,對我來說就像是在聽別人講述一個,與自己同名的人所經歷的故事。
而在那之後,我卻開始能在夢裡,清楚地活完另一個人的一生。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非要在兩個身份之間做出選擇。
到底哪一邊,才算是真正屬於我的過去?
我是這個對自己一無所知的‘凱爾’,還是在夢中度過了十幾年日常的‘季塵’?
可我永遠也忘不掉那一天晚上,露娜坐在我身旁向我訴說過往的經歷。
她的語氣不太平穩,卻是細節清楚,勉強保持微笑又像是要哭出來的講著一件件我完全沒印象的事,一開始她還時不時的問我“哥哥你記得嗎?”,可到了後面她也不再問了,她只是說著,說著。
就好像她曾親眼看著那一切發生,又在心裡反覆回憶過無數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我只需要聽著,就能讓那些空白的地方暫時不去想。
我沒有打斷她,沒有追問,也沒有確認。
那天晚上,我只是坐在她身旁,把她說的每一件事,一一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