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 紀早川

　　紀早川把人帶到自己位子上時，整顆心都還無法安定下來。

　　他沒看錯吧？那上面的照片……

　　這幾年來，他辦了這麼多案子，從仍保有希望到幾乎失去信心的過程已經數不清了，每當他以為這次終於能找到時，最後都只是一場空。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次和以往的「這次」都不一樣。這可能會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紀早川是如此滿懷希望，簡潤年卻一開口就潑他冷水。

　　「上頭說這案子可以結了，判定是意外事件。」

　　「什麼？」

　　紀早川幾天前才剛被分到這個案子，明明就說是有他殺嫌疑，還找到了可疑人物。

　　「不是說監視器有拍到人嗎？」

　　「是啊。但現在看來是沒用了。」

　　紀早川死死地盯著刑警手上捏著的資料，對方卻沒要拿給他看的意思。他只能主動探詢：「那是誰的照片？是本案的犯嫌嗎？」

　　「是這樣沒錯。但既然已經要結案了，他也不再是嫌疑人囉。」

　　簡潤年不打算輕易把手上握有的資訊交給別人。除非紀早川答應幫他，他才會開口。

　　「這樣啊。」紀早川背靠椅背，「不過，既然案子是在我手裡，要不要終結偵查，還是要看我如何認定。」

　　那張照片……他竟然能一眼就辨識出那張臉的五官，這種情形以前只發生過一次——或者說他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

　　雖然紀早川不認得照片裡的人，但肯定跟他在找尋的目標有關，他不可能眼看著好不容易出現的機會溜走。

　　簡潤年見檢察官眉頭輕皺，猜他是真的很需要自己手中的情報，心中又添了幾分信心。

　　不過刑警心裡更多的是疑惑。紀檢座只瞥見一眼就緊抓不放，是和他認識呢，還是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總之，這個人肯定很重要。

　　「這麼跟你說吧，我才剛交接完就被你們黃檢呼來喚去，好不容易拿到新案子又被上頭要求結案，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你要是肯讓我繼續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簡潤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辦公椅上的檢察官，手閒不住地把玩著桌上的紙鎮。他心裡其實沒底，要是紀早川拒絕他，他就真的得跟這個案子說再見了。

　　「行。」紀早川眼睛眨都沒眨。

　　「啊？」簡潤年沒料到紀早川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我尊重你們局裡的意見，我看過相關證據，這的確有可能是意外事故。但身為檢察官，我還是有義務呈現案件的真實性，如果你覺得這個案子確有蹊蹺……」

　　他迎向刑警的視線：「我可以多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若真的查出是他殺，我就連隱瞞事實的人一併起訴。」

　　簡潤年被他的氣勢給震懾住，瞬間慶幸自己是站在他這邊的。

　　「好，我不會讓你白等。我馬上——」

　　「我還有個條件。」紀早川打斷刑警說話，「我要求資訊共享，你查到的所有資訊都要直接呈報給我。」

　　他迫切地想知道照片裡的人是誰。

　　這正中刑警下懷，「當然沒問題。」

　　簡潤年確實是想辦這個案子，但他沒想到紀早川比他更積極。果然是怪人。桌上的卷宗明明已經堆得跟山一樣高了，竟然還無償地陪他偵辦一件被下令結案的意外事故。更不用說案發現場是在學校周邊，結案壓力在前，不能夠拖延。

　　紀早川此時還心存僥倖。對他來說，這件事比工作來得重要千萬倍，不是時間跟金錢可以輕易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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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不像主任檢察官有自己的辦公室，他和其他同僚之間隔著的隔板只有遮蔽視線的作用，兩人盡可能地壓低交談音量。

　　「看好了啊，監視器拍到的就是這傢伙。」

　　「這人就算不是兇手，也一定有什麼背景。」簡潤年指著照片說：「我跟我們隊長報告案件進度的時候，洪隊長一看到是他，就跟我說可以不用繼續查了。」

　　紀早川聞言皺起了眉：「你們隊長是洪秉仁？是他讓你不要查的？」

　　他伸手接過簡潤年遞給他的資料，這次更仔細地觀察那張臉。

　　濃眉，桃花眼，五官深邃。目測大約是25歲左右的男性。

　　照片不是最近拍的，確切年齡應該還要再加個兩、三歲。

　　雖然紀早川清楚看過的臉只有獨獨一人，但紀早川還是不由得心想：照片上的人應該就是人們口中的帥哥吧。只不過令人無法忽視的是，這個人臉上有道崎嶇的疤，連貫著上下眼皮，豎在他的左眼上。這點就與他對那人想像中的形象有出入。

　　紀早川是臉盲，又不是眼瞎，要是那人臉上有一道長達五公分的疤，他以前肯定能很輕易地認出對方。如果真的是他……？這麼說就只能是後來造成的，那肯定很痛。說不定那隻眼睛再也看不見了。

　　「這人是誰？」紀早川按耐住情緒，怕被看出異狀。

　　簡潤年當了這麼久警察，當然識破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可是剖析他的語氣跟神情，又像是真的不認識照片裡的人。這就怪了。

　「據說是我們的線人，外號『土狗』。」簡潤年指著照片說：「長成這種路人臉的確是蠻適合做線人的。」

　　路人臉……紀早川聽到這個詞，腦中浮現的是另一張他看過的臉。那才該是他對「路人臉」的想像。

　　「他左眼不是有道疤嗎？應該很引人注目吧。」

　　「疤？什麼疤？」簡潤年困惑地湊過來要看照片，懷疑自己拿錯資料了。

　　紀早川見狀，很快地更正自己的說詞：「沒事，我看錯了。只是反光而已。」

　　此刻，紀早川有強烈的預感，他的世界將會被動搖。可是這張幾乎什麼都沒填的表格給不了他要的資訊，他也不該指望警方在登錄線人的時候會寫得鉅細靡遺。

　　「他的本名呢？有完整資料嗎？」

　　你當我是哆啦ｘ夢？簡潤年內心吐槽了一番。

　　紀早川見他不耐煩，察覺是自己太冒進了，便收斂了些：「簡隊在警局肯定比我更多管道，我有聽說你之前還在信義分局的時候破獲了很多重案，能不能多指點我？」

　　「唉，都說是線人了，還能給你交底嗎？」說是這麼說，但被檢察官這麼一吹捧，哪裡還管能說不能說的。

　　「既然他在我們這還算是嫌疑人，我就跟你說實話吧。」他說，「我手上也只有他的名字，還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叫什麼？」

　　簡潤年左顧右盼，確定辦公室裡的其他人沒在關注他們，小聲在他耳邊說：「顏品齊。顏色的顏，三口品，整齊的齊。」

　　紀早川脫口而出：「不可能！」

　　「我靠！」簡潤年被他嚇了一大跳，「你突然這麼大聲幹嘛？怎麼就不可能了，我學長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與此同時，郭大維打了噴嚏。

　　「沒……」

　　紀早川自覺失態，清了清喉嚨，又擺出起初那種生人勿近的死人臉。

　　「抱歉。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繼續調查？」

　　「就明天晚上。只是要去確認關於他的情報屬實，遠遠觀望而已。我還不想要打草驚蛇。」

　　「幾點？我跟你一起去。」

　　「怎麼能麻煩紀檢座親自去呢？」

　　簡潤年能注意到紀早川仍在失神狀態，被情緒打亂的呼吸明顯還沒恢復平整。他的言下之意是：你去幹嘛呢？

　　紀早川的反應實在是太怪了。怪人的稱號實在當之無愧。

　　他堅持說：「我會去。明天幾點？地點在哪？」

　　簡潤年嘆了口氣，如實告知。

　　「晚上七點半，白狗餐酒館。」這是他這幾天查出來的，他們這位神秘的線人似乎是餐廳裡的廚師。

　　簡潤年再次盯著檢察官桌上成堆的卷宗，懷疑他到底哪有心力跑這一趟。

　　紀早川終於恢復正常，語調平直：「簡隊，還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你忙吧，我也要回局裡了。」

　　「好，明天見。」

　　紀早川隨手翻開在案上的卷宗，假裝認真地看起文件。

　　直到聽見對方離去的腳步聲，他才又抬起頭來。他沒發現他連卷都拿反了。

　　顏、品、齊。顏品齊？

　　絕對不可能是他，因為小顏早就已經……

　　紀早川已經很久沒聽見那個名字了，自從七年前，自他找尋之初。

　　被稱作「土狗」的神祕線人，長著ㄧ張他能看清的臉、又用著小顏的名字。

　　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紀早川激動得全身顫慄、血液沸騰，體內的每一顆細胞都在叫囂。他只能把臉埋進卷裡，為這不敢置信的奇蹟無聲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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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經無望的尋覓之路，就快要見到終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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