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7 土狗

　　電話已經響了五分鐘，外號土狗的男人才不甘願地接起電話。

　　「寄居蟹的事情解決了吧？」是老頭子的聲音。

　　「幹嘛，又有工作？讓別人去不行嗎？」

　　他還在養傷，可應付不來體力活。

　　對面的人不理會他，無情地給他下指令：「就在你附近，當然是你去。但現在只派你去根本沒用，我會找人來幫你。」

　　「這次不是獵人的活？」他問，有些不確定。

　　「反正不管是哪種你都得做。」

　　「該死，都還沒到七月……」

　　土狗在煩躁中感到擔憂，這陣子找上門的工作未免也太頻繁了。他有不好的預感。

　　當時他只挨了對方一擊，用了幾棍就把寄居蟹打得脫離宿主，兩三下就解決掉了。雖然寄居蟹本來就不難對付，但過程流暢過頭反倒像是對方故意來找他領死。

　　「何老，那隻寄居蟹死得也太容易了，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你有什麼頭緒嗎？」

　　「最近確實是不甚太平。我會留意底下的動靜，你無須分神。」

　　「好吧……」土狗還是不太放心，不過何老從未出錯，他相信何老。他打起精神，將心力投入到新工作上：「你要派誰來支援？」

　　「比你可靠的都行。」何萬忠挖苦他，還帶著點譴責的意味：「早就叫你回來了，你還硬要在外頭待著。」

　　土狗聽出老頭子又趁機開始說教，無奈地扶住額頭：「你還在氣這個？老天啊，我又不可能躲一輩子。」

　　「你也不想想是誰讓你還有一輩子可以耗。你要是再被『牠們』主動找上門，就給我滾回來。」

　　「喂，誰要回去你那個鬼地方啊？我才不回去。」土狗搶先掛了電話，滿是心虛。

　　他被找碴的找上也就算了，近來還被警察盯上，他可不敢讓何老知道他沒把屍體處理好。

　　他早已事先將討人厭刑警的照片給外場工讀生看過，所以他才從服務生口中得知自己被警察「關照」了。那個名叫簡潤年的刑警好像還有個搭檔陪同，但那人的臉被大株的景觀盆栽給擋住，土狗沒能看清。

　　唉，真是的，郭大維被調走後怎麼來了這麼死纏爛打的傢伙，這樣他很難安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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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狗推開廚房的後門，煩躁地把打包好的垃圾堆到牆邊，等待「給愛麗絲」從遠處傳來。

　　白狗餐酒館下午五點才開始營業，距離開店還有三個小時。他倚著斑駁的水泥外牆，在兩棟建築間的陰影處躲避著豔陽。好熱啊，他真的不喜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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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土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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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隱密的空間，有人向他搭話，一聽就不懷好意：「還是說，我應該叫你顏品齊？」

　　這話問的，土狗不用轉頭都能猜到來者是何人。

　　「簡警官，我不是說了別來煩我嗎？」

　　「那怎麼行呢？你都請我吃了點心，我當然要親自登門拜訪。」

　　簡姓刑警話裡的謝意一點也不真誠：「是吧，紀檢？那可都是你吃的。」

　　土狗聞言猛地抬頭，這才發現簡潤年身後還站了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這兩人站在一起看著完全不像是搭檔。不只是服裝，連氣場都不搭：一個痞氣太張揚，一個情緒太內斂。

　　一看見那人，土狗心裡「咯噔」一下，亂了呼吸。他的腳下意識地想朝那人靠近，又被理智拉回，裝作沒趣地別開視線，在心裡告誡自己務必冷靜。

　　那個人沒有搭腔，只是緊盯著土狗的臉。

　　簡潤年對搭檔冷淡的反應不太滿意，不過還是秉持著專業精神，把重點放在嫌犯身上。

　　「方便讓我們進去坐坐嗎？」刑警低調地亮出警徽。

　　「……我想我沒辦法拒絕吧。」

　　土狗帶他們繞回正門。這個時間點也差不多過了用餐時間，街上來往的人潮相對冷清。

　　玻璃門上掛著的牌子還在「CLOSED」的那面，土狗不情願地替不速之客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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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狗鑽進吧檯裡，給兩人倒了冰水。

　　在非營業時間，店裡沒開冷氣，刑警跟檢察官才剛在午後的陽光下行走，明顯出了很多汗，正需要補充水分。

　　被簡潤年稱作紀檢的男人解開了領口的幾顆扣子，土狗收斂了打量的目光。七年了，他們已經有七年沒見了，那張在記憶中被時間沖淡的臉，一瞬間又被賦予了完全的面貌。

　　「是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

　　他假惺惺地開口，實際上他心裡清楚得很，是寄居蟹給他留的爛攤子。

　　「我就長話短說了。」簡潤年拿出監視錄影截圖的影像，「這個人是你沒錯吧？」

　　土狗向前微傾，看著簡潤年指著的模糊身影，歪著頭問：「是我嗎？讓我回想一下。」

　　簡潤年最討厭這種糊弄人的態度，但還是耐著性子想套出話來。

　　「顏先生，有人死了，而我們只知道他最後見到的人是你。我們沒有把你當犯人審問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跟這件事的關係。」

　　「沒有把我當犯人審問的意思？」土狗看了眼檢察官，「你們就是懷疑我殺了人。」

　　紀姓檢察官的睫毛顫動，神情複雜地開口：「……先生，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們，才能洗清你的嫌疑。」

　　檢察官果然不肯叫他的名字。不過他時隔多年第一次聽到紀早川的聲音，恍惚了一瞬，喉頭的苦澀難以壓抑，卻得裝作面色如常。

　　簡潤年乘勝追擊：「你是我方的線人，給點資訊應該不為過吧。只要你提供線報，我們就不走正式流程查你。」

　　「呵，你們內部都不交流的嗎？」土狗將視線從紀早川臉上移開，對著簡潤年挑釁道，「既然都知道我是線人了，應該知道怎麼處理這個案子了吧？簡小隊長，上頭沒跟你說這是意外事件嗎？」

　　刑警被戳到痛處，氣得說不出話。檢察官替他奪回氣勢：「不要說多餘的話。告訴我們你對這起案件了解多少就好。」

　　「那我告訴你們，我什麼也不知道。」

　　「先聽問題再說。」

　　紀早川示意簡潤年開始提問。

　　刑警壓下脾氣，照著監視器拍攝的時間點問：「六月十三日晚間十點到十一點你人在哪裡？」

　　「不就是在那裡嗎？」土狗指著剛才對方拿出的照片，「這種爛問題就別問啦，你們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

　　簡潤年差點沒忍住大翻白眼。

　　「好，那你跟死者是什麼關係？」

　　錄像中，死者走在前面頻頻回頭對土狗說話，動作自然放鬆，不像是被威脅的樣子。看起來是死者領著土狗往河邊去，土狗雖拿著疑似兇器的球棒，從肢體動作看來卻沒有主導權。簡潤年就是搞不懂這點。

　　「我說我不認識那個人，你又不相信我。」

　　簡潤年當然不信，繼續追問：「你跟死者有沒有私仇或是感情糾紛？」

　　「感情糾紛？喂，我才沒那麼有空好嗎。」土狗不屑地說，「就說了我不認識他。」

　　他雖然說的是實話，但這種態度會被當作是不配合的信號。

　　他能看出刑警已經快沒耐心了，這也正合他意。這兩人越早離開越好，他們最好在江暮臣出現之前滾蛋，特別是紀早川。

　　「你沒必要在這麼明顯的事實上說謊。你不認識他，那他難道是隨便找一個陌生人去看他跳河？」

　　「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土狗一想到自己身上的傷就來氣：「他早就死了，我反而還幫了他。」

　　該死，是哪個白癡讓這個聽不懂人話的刑警負責他的案子？洪秉仁明明答應過他會找人接替郭大維，現在這又是鬧哪齣，他才沒有狗屁心力應付不信鬼神的警察！又不是在做慈善事業，虧的卻總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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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就死了」這幾個字在紀早川腦中震盪。這人的話倒是跟楊法醫的說法對得上，只不過，這真的有可能嗎？

　　紀早川親眼見過其他怪事——站在他眼前自稱顏品齊的男人便是證據——所以儘管聽起來很超自然，他也並未打消死人在路上行走的猜想。

　　簡潤年對此倒是完全沒放在心上，他聽過很多嫌犯胡扯，土狗說的都還只是笑話的程度。

　　「喂，顏品齊，你幫他的方式就是用球棒打他嗎？」刑警嗤之以鼻，「不要說笑了，說點有用的東西。」

　　「我打他是出於正當防衛，不然死的就會是我。」

　　土狗掀起上衣，露出腹部的大片瘀青。刑警跟檢察官皆倒抽一口氣。

　　這兩天江暮臣很仔細地替他上藥，早晚都沒漏掉，本該慢慢消退的瘀血卻越發從右腹擴散至腰側，顏色看著格外瘮人。

　　「這是死者對你做的？」

　　紀早川感到止不住的心疼，像是那傷是長在自己身上一樣，土狗本人卻表現得對傷口不以為意。

　　「就說了那個人已經死了，是附在他身上的臭蟲幹的。」

　　「說什麼鬼話……」簡潤年對這答案很不滿意。先不管那個傷是不是來自死者的攻擊，從科學上來看，死者是死了以後才被球棒打的，土狗所說的正當防衛根本不成立。

　　「即便我們相信是他傷了你，那你要怎麼解釋他後來的溺水？還是他根本就是被你溺死的？」

　　「唉，是要我說幾次？我不可能殺死一個死人，我是在幫忙趕走害蟲。」

　　土狗乾脆告訴他實話，信不信就是對方的事了：「知道寄居蟹吧？那隻臭蟲就是像寄居蟹一樣的妖怪，專偷屍體來當殼。是那隻寄居蟹來挑釁我，不然誰要管這種破事啊。」

　　「聽你在——」簡潤年只當他是瘋狗亂吠，正要吠回去，口袋裡的電話就響了。

　　幹，他翹班被發現。可不能被隊裡的人知道他還繼續在查這個案子。

　　「紀檢，這裡就交給你了。」

　　簡潤年惡狠狠地瞪著土狗：「你要是不想被當成兇手，就配合一點。」

　　土狗俏皮地朝他眨眼，沒個正經：「簡警官慢走，記得不要太想我。」

　　對方急著離去，沒來得及落下狠話作為回應。只剩下紀早川還坐在高腳椅上，土狗暗自繃緊了神經。

　　要應付多少個自以為是的刑警他都沒差，但是紀早川？

　　他從來沒被紀早川那種像要看透一個人的視線注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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