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6 顏品齊

　　那個人果然還活著。一下子離真相這麼近，他還是頭一次感到害怕。

　　再繼續查下去，要是證實了他最不想接受的猜測……紀早川這幾年來埋首於工作，除了竭力拼湊事情完整的面貌，同時也在逃避得知真相的那天到來。

　　他摩娑著手腕上戴著的紅繩，心思飄到七年前顏品齊親自為他戴上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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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嘶……」顏品齊腳下踩空，及時用手撐住地板才保持平衡。

　　「還好嗎？」紀早川連忙把他扶起來，發現對方的手掌被地上的石頭磨破了一塊皮，著急地從背包裡翻找能包紮的東西。「很痛吧？我先用水幫你沖乾淨。」

　　他在心裡埋怨當初提議要野餐的人，難道去家裡附近那個公園不行嗎，非要來爬山。

　　顏品齊也不管新鮮的血從細密的傷口滲出，制住他的動作：「先等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麼東西……」他疑惑地抬頭，走在前頭的家人此時已經與他們拉開了不少距離，才發覺此時是兩人難得能獨處的空檔。「你故意的？」

　　顏品齊沒有回應他的指控，只是摘下自己長年配戴的紅色細繩，塞進他手心裡：「早川，這個給你。」

　　「為什麼？」

　　紀早川記得顏品齊從不將此物離身，第一個反應是要退回去，但顏品齊握住他的手腕，誠懇地替他繫上，還依依不捨地繼續牽著他的指尖：「生日禮物，提前一天給你。」

　　「別……」紀早川火速抽回自己的手，警戒地張望以確保沒人看見，而後才感到臉頰發燙：「瘋子，被他們誤會就完了！你別忘了你現在是——」

　　「我知道。」顏品齊淺淺一笑，一雙單眼皮笑起來就成了一條彎彎弧線，顯得毫無心機，紀早川實在是拿這副呆傻的樣子沒轍。

　　怎麼會有人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啊。紀早川瞪他一眼，低聲警告：「你也就只有今天剛好變成他的臉，就再忍忍吧。他都答應讓你來了，你也別露餡。」

　　聽見紀早川半玩笑半訓斥的話，顏品齊的笑容僵在空中。

　　「也是，你總是只想到王皓。」他低下頭，可以從語氣中聽出他有多不甘心：「如果我是他，你還會拒絕我嗎？」

　　「你在說什麼……」

　　紀早川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前面的其中一人注意到兩人的落後，刻意放慢了速度回頭對兩人喊道：「你們怎麼這麼慢？」

　　「他剛剛跌倒了。」紀早川心虛地指著顏品齊，拉著人趕緊跟上對方的腳步，「姊，你有沒有帶ok繃？」

　　「我找找。」紀宛沄低頭翻找背包，嘴上半開玩笑的說：「小白平常怕血怕成那樣，一見血就頭暈，這次竟然沒被嚇壞？」

　　紀早川心頭一驚，以為被紀宛沄看出端倪，正暗自緊張著，又聽見姊姊接著說：「看來小白終於長大了呢，你老哥以後沒得笑你。」

　　她把OK繃塞給紀早川，示意他替手受傷的人包紮。

　　「說什麼呢？」

　　說人人到，王默也往回走過來，攬住顏品齊的肩膀，「這點皮肉傷算什麼。走快點吧，我餓了。」

　　「王黑犬，是你說要來山上野餐的，你弟受傷也不關心一下。」

　　紀宛沄給王默一記眼刀，先一步邁開腿繼續沿著石階往上走，對方馬上屁顛屁顛地跟上去求饒：「老婆我錯了老婆，別生氣……」

　　見那二人沒發現異狀，紀早川這才鬆了口氣。

　　他撕開OK繃，正苦惱著不知道夠不夠將傷口完全包覆住，卻發現那隻手除了未乾的血跡外，幾乎已長出新生的皮膚。

　　紀早川愣在原地，對方反過來握住他戴上紅繩的手。

　　「早川。」

　　那人露出一個令他捉摸不清的表情，話音飄散在林間，卻印在他心裡。

　　「如果我不在了，你千萬別摘下這條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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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年來，紀早川也累積了一定的生活經驗。他偵訊了上百個犯嫌，即使看不清對方的臉，也有能力判讀出人的情緒。他一再翻找記憶，期望尋得七年前出事前的徵兆，而他不斷回想起顏品齊那時臉上的表情——因為在那之後的幾個小時，出現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紀早川越發確信那個表情背後是經過壓抑的歉疚，他當時讀不懂，現在也還是不懂緣由。

　　除此之外他根本找不到其他可疑之處，難道真的是他多心了嗎？

　　紀早川往後靠向椅背，覺得肩頸痠痛。他背負著的秘密使他註定只能單打獨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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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在震動。

　　紀早川從回憶裡走出來，盯著辦公桌上多出的好幾份卷宗，重新整理思緒，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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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隊］：下午兩點，白狗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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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腦中浮現出餐巾紙上如同鬼畫符的幾個大字，他已經做好面對字跡主人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時機來得這麼快。

　　這不是夢。

　　光是想像再見到那個人的畫面就讓他緊張得快要喘不過氣。

　　他深呼吸，又強迫自己將視線停在堆高的卷宗上，轉移注意力。然後他忽然意識到，等事情塵埃落定，他就沒有必要繼續坐在這個位子上了。他胸膛的起伏終於平靜下來。

　　正因為他至今所付出的努力都是為了今天，他可不能退縮。

　　這是他必須解開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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