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30 散場

　　「好吧。」

　　簡潤年異常迅速地接受了情況，換做是其他人，可能早就被混亂的情況嚇得倉皇逃跑。他還有些不滿自己被分配到最簡單的任務，但這些人畢竟不是警方的團隊，輪不到他來指揮。

　　被獵人一槍斃命的變形怪屍體還停留在紀早川的面孔，簡潤年好奇地多瞄了幾眼，明知是冒牌的，卻像是見到熟悉的人死去，心中感到萬分詭異。

　　他繞過畫皮，走近躺在地上的檢察官，那人一動也不動，讓簡潤年有種他也是屍體的錯覺。

　　紀早川已經許久沒有動靜，就連呼吸都淺得不太明顯。簡潤年原先猜他是因爲筋疲力盡而暈了過去，但他只是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在簡潤年靠近時才稍微轉動了眼珠。

　　「紀檢，你還走得動嗎？」

　　簡潤年蹲下去將他扶坐起來，對方不意外地晃了晃腦袋，身體完全沒在使勁，全靠他的力氣在支撐。

　　在炎夏的夜晚之中，檢察官的體溫低得異常，簡潤年脫下外套披在紀早川身上，對方瞥見他袖子下藏著的半甲，交會的眼神中已無力流露出疑惑抑或是驚訝。紀早川只在乎一件事情。

　　「王皓呢？」

　　紀早川的聲音沙啞到像是聲帶經過千刀萬剮，從他的反應看來，他就連開口說話都十足吃力。

　　刑警視線望過去孫悅甯忙碌的背影，她正在將王皓的身軀裝進她裝備裡的等身黑色拉鍊袋，沒有一絲遲疑。硬要說的話，她的動作跟平時相比已經算溫柔了。

　　「他啊……」簡潤年盯著她把裸露在外的臟器塞回原本該在的地方，乾巴巴地回答：「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再好起來的樣子。」

　　「也是。」

　　紀早川微弱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若是說簡潤年見到畫皮死不瞑目的悲愴就已浮起一層雞皮疙瘩，那麼當他目睹檢察官臉上久違的笑容時，他第一反應是想拔腿就跑。

　　簡潤年雖是後來才趕到的，但王皓躺在血泊之中的那幕也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他知道無論方才發生了什麼事，紀早川受到的打擊肯定是千倍、萬倍。

　　他背過身去，向後伸出手：「上來吧，我背你走。」

　　紀早川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冰冷的手扶上他寬闊的肩膀，另一隻手滑向他的腰間——

刑警反應夠快，緊緊按住對方踰矩的那隻手。

　　「你知道搶奪佩槍是重罪吧？」

　　簡潤年轉頭望進他的眼睛。

　　紀早川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回道：「死人不用伏法。」

　　「想死也不要用我的槍，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刑警強行將他扛到背上，對方也沒有再費力掙扎。

　　「他是為了救你才變成這樣，你死了就白費了。」

　　「就是啊。」紀早川的眼框已經流不出新的淚水，眼神黯淡地呢喃著，「每次都是因我而起，憑什麼活下來的人是我。」

　　「你到底在演哪齣？」孫悅甯已經快速處理完王皓的殘軀，又拿出另一個袋子，挪到他們旁邊開始收拾畫皮的屍身。「王土狗又還沒死透。」

　　簡潤年跟紀早川幾乎是同時轉頭看她。

　　「幹嘛？別擋我的路，要是畫皮的屍體被發現，你們就倒大楣了。」

　　「你說……都這樣了還沒死透？」簡潤年先一步把紀早川心中的疑問給問了出來，兩個人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快了，但還有救。」孫悅甯費力地將成年男性體重的怪物屍身給拖進袋子裡，實在是不願意對礙事的傢伙多費口舌。

　　然而光是這樣語帶不屑的態度，就足以讓兩人以在沙漠中見到綠洲的目光看著她，彷彿她是世界上最親切的人。

　　何允安被惡鬼追得轉來轉去，見檢警二人還停留在原地，氣喘吁吁地問：「你們怎麼還不走？」

　　紀早川心中被澆熄的希望又再度燃起火苗，這次他十分配合地將手環在簡潤年身上，也不再說喪氣話，順從地倚靠在刑警背上，兩人迅速地從來時路離去。

　　沒過多久，孫悅甯已整理好場地，連同地上的血跡也一併處理乾淨。若僅以目視，完全看不出先前發生過什麼事。

　　「我先走了，護城居見。」

　　她拖著兩個黑色袋子走向出口，向兩位陰陽眼點頭致意。

　　何允安分神望向獵人離開的背影，有一滴汗珠從她額間滑過臉頰，消失在衣服領口處。

　　「他會沒事的。」周平湦安慰她，但其實沒有人能保證。

　　她沒有針對這個部分做回應，只是問他：「你弄好了嗎？」

　　「差不多了。」周平湦再次低頭檢查，確認不會出任何差錯。

　　「都已經被封了那麼多次，許君如這次還會上鉤嗎？」

　　「當然。」周平湦小心翼翼地站進被他修改過的陣法裡，示意何允安離他多退幾步，「她的女兒可是在這裡呢！」

　　聽他說得信誓旦旦，何允安便不再繼續揮舞球棒吸引許君如的注意，抓緊時間稍作休息。

　　惡鬼起初對於突變的狀況感到困惑，爾後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最開始的目標正毫無防備地站在原地。

　　然而祂並沒有馬上跳進陷阱之中，僅僅是在兩人周圍煩躁地轉圈。

　　「周叔叔……」

　　感受到女孩懷疑計畫可行性的視線，周平湦緊張地左顧右盼，就怕真的沒有效果，自己成了放跑惡鬼的罪魁禍首。

　　臉上那道被抓傷的傷口正陣陣發癢，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抓，滲出新鮮的血。

　　嘶啊啊啊啊啊——

　　許君如在同一時刻發出咆哮，不偏不倚地朝著他衝刺，周平湦差點沒反應過來，驚險地在快被抓到時跳出符文之外。

　　「小安！」

　　周平湦抓住他預先放好的鎖鏈一端，何允安在聽到指示後也跟著拉起另一端，許君如猶如困獸般被鏈條夾擊，死死地被捆在陣法之中，不只無法逃出陣法的範圍之外，更是動彈不得，尖爪與獠牙都傷不到兩人，唯有噪音刺耳。

　　「哈哈，我剛剛差點嚇到靈魂出竅呢。」

　　周平湦尷尬地笑說，鬆開一隻手擦掉要流進眼裡的汗。

　　何允安都還來不及吐槽他，就感覺到手中的鏈條被激烈扯動。

　　「搞什麼？」周平湦也緊急抓緊鎖鏈，手心被磨得發疼。

　　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地上的符文被惡鬼身上流淌出的濃稠液體給糊開一部分。

　　看來是因為氣場強大到具象化了惡鬼的存在，再加上鎖鏈在陣法內被加諸足以觸碰到靈體的力量，那股力量與惡鬼互相切磋，擠壓著本就佈滿孔洞的軀幹。

　　何允安也看出來問題所在，焦急地看向周平湦。

　　「放心啦，我們可以搞定的。」他一如往常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何允安想起王皓也總是在危急時刻用這種語氣，原來是跟周叔叔待久了被傳染的。這種細節讓她既想笑又想哭。

　　「祂都變成這樣了，我們還帶得回去嗎？」何允安胸前掛著新的玉墜，口袋裡也還有其他能容納鬼魂的容器，這次他們是有備而來的。

　　但是周平湦搖搖頭，按下了她的動作：「我沒有要讓她進門受審。」

　　何允安瞪大眼睛，儘管沒有其他人在場，她還是壓低聲音說：「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這是許潔的願望。」周平湦道，「就當作我們失手了。」

　　「什麼？」

　　「小安，你看看許君如，她失去人性了。」

　　何允安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心裡自然也有數。只是從前沒有何老的指令，他們不能自己做主。

　　鎖鏈的另一端正一點一點地加大力道，兩人都能感到惡鬼正在重拾回原先的力量，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周平湦把選擇權拋給她：「如果你不願意這麼做，我可以理解。」

　　何允安看著周平湦——看著渾身是傷的許潔——她知道這段關係必須劃下句點。

　　「動手吧。」

　　她也下定了決心。

　　周平湦點點頭，雙手拉緊鎖鏈，與何允安面朝不同方向前進。兩人手心注入的意念與殘缺的陣法相互輝映，原先僅是束縛的鐵鍊變成用來毀滅的武器，不同方向的作用力使得惡鬼的慘叫從單純的憤怒轉為淒厲地哀嚎，在擠壓的力道之後最終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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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沒事吧？」

　　在外頭等候多時的郭大維在第一時間迎了上來。他見到何允安把血淋淋的球棒當成拐杖支撐，與許潔互相扶持著從圍欄內走出，沿路留下的痕跡令他頭痛。不過至少沒有再出現裝屍體的袋子，讓他鬆了一口氣。

　　「嗯，已經結束了。」何允安心情複雜地應道。「姓簡的跟紀早川呢？」

　　「他們趕著要走，我攔不住。」

　　郭大維剛與簡潤年會合的時候聽他霹哩啪啦地說了一通，說的那是繪聲繪影，那股興奮勁在被問起槍聲時肉眼可見地焉了下去，要不是那傢伙身上還背著人，肯定是要跪下來哭喊「學長救我」、「幫我寫報告」之類的話。

　　起初郭大維被渾身是血的紀早川嚇了一跳，但檢察官說明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拒絕上救護車，還叮囑郭大維要好好把許潔載去醫院安置。那兩個明顯惹了麻煩的人一見到孫家的獵人，連聲再見都沒說就直接跟著跑了，留他守在原地等剩下的人出來。

　　不得不說，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簡潤年的體能看起來還要再訓練，他連偏瘦弱的檢察官都背得搖搖欲墜。

　　「郭大哥，許潔就再麻煩你了。」何允安不好意思地說。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郭大維見她如此冷靜，不忍心讓她肩負起其他大人留下的爛攤子，頓時感到責任感上升。

　　「許小姐有哪裡不舒服嗎？」

　　郭大維話音都還沒落地，就眼睜睜地看著前一秒還站得算穩妥的許潔直直向前栽倒。

　　「欸、許小姐！」

　　「……她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快帶她去醫院吧。」

　　何允安面帶無奈地略過許多解釋。

　　她可以理解周平湦迫不及待要回去自己的身體裡，但她實在是受不了他每次都說走就走。

　　「那就交給郭大哥了，我先走一步。」

　　「喔、喔好。」郭大維慢了半拍才邊扛起昏迷的許潔、邊朝她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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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允安走回停車的地方，那台被王皓喜愛的小破車已經亮起車燈、發動好引擎在等待啟程。

　　坐在駕駛座的人按下車窗，朝女孩招招手。

　　站在車燈前的眩目讓她一度幻視是王皓出現在她眼前。

　　「你還在等什麼？」周平湦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快上車啦！」

　　何允安揉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重整好心情打開車門。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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