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早川還很介意簡潤年在談話室裡說的話,在副駕駛座上一言不發。
「幹嘛這樣鬧脾氣啊。」簡潤年握著方向盤,瞥了眼導航的路線。「話說,這個案子交給警察就好,你跑這一趟做什麼?」
「……因為先前才做過失蹤調查,現在再大張旗鼓地去找許君如的女兒,鄰居會發現異狀。」
紀早川這麼一說,簡潤年就懂了。
當初通報失蹤的人是發現許君如欠繳房租的房東。她欠了兩個月的錢,房東想去她工作的地方找人,沒想到連許君如的工廠老闆都說她出獄後只來過幾次,就再也沒人見過她。
之前警方已經該查的都查了,距今又過了半年左右,附近的居民要是再看見警察有所動作,難保不會胡亂懷疑自己的鄰居是殺人兇手。再加上警方前幾天接到鄰居通報,有人投訴許君如家傳出異味,與街巷鬧鬼的傳聞合在一起,實在是令人不寒而慄。
在證據確鑿之前,他們還得小心不要走漏風聲,引起人們恐慌。況且如果許君如真是「被失蹤」,此時肯定不是已經被分屍就是被雪藏了,可不宜驚動兇手使得殘存的證據被消滅。
「之前家暴的案子在檢警介入之前,持續多久了?」簡潤年問。
「長達二十年。先前都是情感暴力,是在近幾年才開始變本加厲,除了精神虐待以外還開始施暴。」紀早川看向窗外,「許潔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從小就被母親道德綁架,也不知道要對外求救。是兩年前她自殺未遂送醫,才有醫護人員發現她深受家暴所苦。」
也是因為當時許潔的處境實在令人同情,縱使是只在乎自己利益的小人黃一鐸,就算是加班也要趕著替她聲請暫時保護令,讓許潔可以不用再跟傷害自己的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不過後來當案子進到審判程序後,許君如只被負責的公訴檢察官求刑三年,法官又根據她的狀況再將刑期降至一年半,最後的判決結果讓黃一鐸氣憤不已,卻也無能為力。
這也是為什麼這個案子不能交給黃一鐸負責偵查,他肯定相信許潔是無罪的。
紀早川心中也有無罪推定,但他的工作就是對所有事情保持懷疑。
簡潤年也跟他想得一樣:「她有充足的殺人動機。」
簡潤年在路邊找車位,停車多花了些時間。要在台北市路邊停車還得靠運氣。前面一輛酒紅色march停得太靠後,都已經壓在他的停車格裡了。
「這什麼停車技術……」他煩躁地打開車門,心想這麼小的車都能停成這樣,車主肯定不是什麼細心的傢伙。
紀早川也下了車,不像簡潤年一樣抱怨,而是拿出手機拍下march的車牌。
他稀鬆平常地說:「以防他刮到你的camry。」
兩人手上有許潔的地址,很快就循著門牌找到樓下。
一樓的老太太坐在門口的板凳上,一看見檢警二人,像是看到救星,跳起來抓著簡潤年不放。
「唉呦,帥哥!」老太太滿面愁容,「剛剛二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發出好大的聲音!我都打電話報警了,警察說還要五分鐘才到,該怎麼辦呀。」
簡潤年跟紀早川對看一眼。刑警從牛仔外套的內袋掏出警徽:「阿姨,我就是警察。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老太太沒想到在路上隨便抓人求救都能抓到警察,精神都起來了:「害,半小時前有兩個記者跑來問東問西的,我沒答應,他們就直接跑去二樓的許小姐家了。他們不知道是在摔東西還是幹嘛,一直乒乒碰碰的,我還以為要爆炸哩。」
「記者?」紀早川抬頭看向二樓的住戶,屋內沒有開燈,看起來沒人在家。而且許潔不太可能會讓記者進入家中,他有些懷疑老太太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我沒有說出去啦!」老太太發現他懷疑的視線,以為紀早川認為她沒有守信,「我答應過警察了,就不會講出去。」
紀早川會意過來,老人家應該就是當初去報警說許潔家傳出惡臭的鄰居,失蹤案件也是因此被重新定義為命案開啟調查。他點點頭,想了解目前的情況,「那兩個記者——」
啪嚓!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VTgxntkU
「小心!」
碎玻璃從樓上噴飛下來,簡潤年把紀早川和老太太拉進屋簷下,才沒有人受傷。在他們躲避的時候,又炸裂了一次。
等確定沒有再降下玻璃雨後,刑警往上看了一眼,發現樓上靠外側的窗戶都只剩下窗框。失去窗戶的隔音,在一樓都能清楚聽見樓上的動靜,有男人在說話,隨後傳出女孩的尖叫聲。
「紀檢,我要上去看看,你在這裡等著。」簡潤年沒想到會出亂子,就沒申請配槍出門,索性借了老太太門口的掃把充當武器。
紀早川嚴肅地點點頭:「注意安全。」
簡潤年靠著牆爬上樓梯,在許潔家門前停步。原本在樓下還能聽到有人講話的聲音,此時門內突然變得很安靜。門沒上鎖,簡潤年在心裡默數,倒數三秒,他就要開門進去了。
三、二、一——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H4pJlMDz
砰。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r64Z8nhb
門被踹開了,但不是簡潤年開的。他反應過來,橫起掃帚擋在門前,阻止屋內的人離開。
出乎他意料的是,門後竟是一個看起來還是學生年紀的小女生,背上扛著一個比她高大許多的男人。
「滾開。」女孩白淨的臉在方才的混亂中沾上了血,簡潤年在她眼裡看不到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稚嫩,不只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些狠戾。
「同學,我是警察,請冷靜一點。」他一邊試著安撫女孩,一邊偷看屋內的狀況。地上都是玻璃碎屑,有個女人躺倒在沙發上,簡潤年馬上想到許潔。
「那女的只是暈倒了,沒有大礙。你不是警察嗎?有具屍體被封在水泥裡,要怎麼處理是你的事。」女孩氣壓低得要命,一雙大眼睛怒瞪著他:「現在快給我讓開。」
簡潤年遲疑地丟掉掃把,但還是擋在門前,想幫她分擔男人的重量:「你一個人扛不動的,我來幫你……」
他剛要伸手,女孩就開口喝斥:「不准碰他!」
見她這個反應,簡潤年閃過一個念頭,臉都綠了:「等等,他還活著吧?」
女孩不理會簡潤年,逕自撞開他,扛著男人緩慢下樓。簡潤年差點就要掏出手銬以殺人罪把人給逮捕,幸好她背上的男人此時抽動了一下,露出了側臉。那張沒有半點特色的臉,卻讓他印象深刻。
「……顏品齊?」
簡潤年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天底下竟有這麼巧的事!
他咬咬牙,紀早川在樓下,肯定還能幫他拖點時間。他先放著女孩不管,衝進許潔的家中,試探女人的鼻息。太好了,還在呼吸。
他快速檢查了屋內,看見混亂的中心點有一座水泥像倒在地上,周圍是一攤紅色的血,一股撲鼻的腐臭味從被破壞的房間裡散出,簡潤年熟悉這個味道,是屍臭。他耳邊響起女孩剛剛說的——屍體被封在水泥裡——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牆邊有一支染血的球棒,與地上那攤血的顏色不同,是更陳舊的血液才會呈現這個色調。簡潤年撿起來,想起他在監視器畫面中看過這支球棒。這似乎是土狗的東西。
他趕緊從只剩窗框的窗戶往外看,女孩已經扛著男人下到一樓了,也不知道是打哪來的力氣,但肯定無法堅持太久。他趴在窗溝上對著樓下喊:「紀檢座!把她攔住!」
紀早川聽見刑警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順著簡潤年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一個臉上有血的小女生扛著一個意識不清的男人,正往他的方向蹣跚走來。
跟簡潤年一樣,紀早川第一眼也以為女孩背著一具屍體,因為男人一動也不動,膝蓋以下的褲管染血,雙腳無力地隨著女孩的腳步在地上拖行。
女孩迎向他的視線與他對視,紀早川在她的目光中感受到很強的敵意。就好像她是在針對紀早川這個人,而不是阻攔她的刑警或是檢察官。
他雖看不清女孩的面容,但他確定自己並不認識任何這個年紀的女生。
「同學,請你留下來配合調查。把那個人放下吧,我們會送他去醫院。」
「連你也要擋我的路嗎?」女孩停在他面前,眼裡盛著慍色。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她改換成用肩膀撐著男人的體重。
男人的臉在此時才清楚地呈現在紀早川眼前,左臉上的那道疤因為雙眼緊閉而連貫在一起。
紀早川臉上血色全無,再次失去那個人的恐懼瞬間席捲他的大腦,以往的克制都不復存在。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N6GDWxum
「王皓!」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stK8AP5I
他的喊叫聲在窄小的巷子裡顯得格外響亮,女孩戒備地瞪了他一眼。紀早川後知後覺地摀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在二樓留守的刑警肯定都聽見了,但紀早川無暇分神。
既然錯都錯了,他也不再掩飾,焦急地問女孩:「他怎麼了?還活著嗎?」
紀早川的視線在土狗身上來回檢查,他忍不住靠近幾步,想碰那人的臉。
「他的魂魄被惡鬼衝撞,現在正陷入昏迷,我知道誰能救他。」女孩堅定地說:「讓我帶他走。」
「他的什麼?」
紀早川懷疑自己聽錯,但他想到土狗衣服底下的大片瘀青,猜想他這次應該是受了更重的傷。他還活著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馬路上傳來的警笛聲越來越大聲,女孩抓緊時間再次邁開腳步,走得很吃力,但因為已經過了腎上腺素爆發的期間,她不再有足夠的力氣支撐,昏迷的男人一直滑下她的肩膀。
紀早川恢復了冷靜,將土狗的另一隻手臂環繞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來幫你。」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沒有像拒絕簡潤年一樣推開他,只是低聲埋怨:「……我討厭你。」
「抱歉,我們認識嗎?」紀早川分擔走了土狗的重量,三個人移動的速度加快了許多。他帶著女孩從另一條巷子穿出馬路,正好與趕到現場的警方錯開。
「我見過你很多次。」在腦海裡。她想,避開了眼神接觸。
「什麼?」
「以前他總會問我你在哪裡、現在過得好不好,最近都不會了。」
何允安和紀早川合力將土狗塞進小march的後座,確定門能關上後,她才懨懨地面朝向紀早川:「他好不容易要忘記你了,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們面前?」
紀早川聽不懂女孩在說什麼,直直愣在原地,正好給了她偷襲的空檔,腳尖對准他的小腿背用力一踢。
「痛、」檢察官沒料到自己會被一個小女生暗算,一時之間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此時對方已經跳上駕駛座發動汽車。
「紀早川,離狗哥遠一點。」她留下這一句話,揚長而去。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ChDw6OLa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JZHT3j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