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以往一樣,我只是將信看完收回信封中,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接著能如同我所想像,他沒有放棄寫信。只是我收了接近三個月的信,他的執著超出我耐心的界線,最後連任堯辰都跟著寫信,我選擇忽略掉他寫的信。他的文采和邏輯我是見識過的,我不能像童時被他動搖哪怕只是一釐米。
我好奇關雲齊的耐心究竟到哪裡,他這次將每天做的事當成一封信寄給我,就像分享他的日記一樣,而我,每天都在想她。
“今天我倒水的時候遇到了我媽媽,她好像依舊為她的丈夫過世的事情壟罩。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就像熟悉的陌生人一樣,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我突然就想是不是如果沒有我,她會不會能過得更好點?但是她決定生下了我,這是她的選擇。”
她有的選擇。
我的母親沒有選擇的餘地,她說我是關政新強迫後的結果,後來對我失去當初的興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說每次看到我就會想到關政新,讓她非常難受。
我不該讓她難受的,所以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用口罩和頭髮把自己遮住,我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她也沒有說過她的感受。
任堯辰說的或許是對的。我根本不該過去找她,只會給她添堵而已。
我不能那麼自私的過去找她,不能因為想她過去找她。
內心很自然的出現相悖的意見,像是為自己找到正當的理由去找她,但是哪種理由正當?那個我沒有給我答案,縱然我用強迫的方式,他依然給不了我答案。
什麼都沒有了。
結果確實如任堯辰所說,我最終欺騙不了我自己,我最終無法忘記她每次看我的眼神,無論我怎麼做,都回避不了那層我想規避的血緣關係。
死了以後,我可以選擇不跟她碰面,不要打擾到她,遠遠看著就好。
又或者,死了就真的死了,沒有我想像的另外一世。那些死後能見到她的世界,終究是我的妄想。
我不能再見她,除非她願意,但她不會願意的。
接下來我能做什麼?我可以止住這不斷襲來的痛苦,如同我之前所想要自己的命,而留在這個世界無他,只是痛苦的持續罷了。痛苦的持續會不會隨著時間遞減?我不知道,但我怕我會忘記她。
想要快點去找她的急迫性失去了,為何要去死的理由失去了,我現在失去了標的,每天醒來只剩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
我需要一個去死的理由,和不去死的理由,任堯辰可以很輕易的找到不去死的理由,去死的理由只在紓解綿延不斷的思念。
「你放棄生命的結果,有可能是造物者不斷回放她死去的時候讓你痛苦。如果你想,我可以說一百個你應該放棄失去生命的理由給你。」他說:「活在這世上你還有紀念、懷念她的權利,但你永遠不知道死後會是什麼樣子,可能是你所期待的,可能是你想拒絕的,你沒辦法篤定,有可能你的死會讓她承受本不該承受的懲罰,而不是你所想像的期待。」
當我把任堯辰放進來時,他如我所想像清楚說明他的觀點,沒有可以反駁的餘地。他很像內心中的第二個我,只是更為敏捷,將我還能反制的機會給封死了。
「你也只是在想像,那些不見得成真的事情。」放在桌上的教科書因為風扇翻了幾頁,他將書闔上,用筆端扣住頁面,「但我無法反駁?那些只能用想像的事情,你倒是找到了解套的辦法,讓我活著不用覺得愧疚於她?」
「這次的較勁,是你贏了。」
「我贏了?」
「我找不到能站在她身邊的辦法了。」我強撐起笑,想辦法讓自己一點情緒起伏也沒有,「如同你說的,我的存在只是對她的懲罰,我不能自欺欺人的以為,她會很歡迎我。」
「你成功的把我拉了回來,但我徹底失去了長期執著的目標,你得找辦法還我。」
他撐著頭,神情認真的看著我,像是真的在考慮辦法似的。我並不期待,只覺得往後一片空白,在空白的時間裡等待著什麼,等待著死亡,那也百無聊賴。
「關雲齊很想念你。」他似乎還沒想到辦法,說了無關的話題,「你成功勸服了你自己,現在他不是你的絆腳石了,你可以把他找回來,跟不同的人聊聊,也許你能找到以後的目標。」
「我沒辦法很準確的跟你說要如何做才能找到目標,但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為止。」
「還真浪漫。」浪漫得無可救藥,給了一個宛如空殼的誓言,如果不認識他,只會以為他在說渾話。實際上,他給的諾言沒有任何謊言,或是無謂的安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看起來好像在等我的後話,但我沒有後話了。
「你有放關雲齊進來的打算嗎?」
「看當天的心情。」跟我未來的目標一樣,模糊而混沌。
「他找不到你,跟我說了好幾次,但我給不了他答案。」他說:「或許你一開始的目標是等他主動對你失去興趣,但以他那個性子,我不認為你等得到。」
所以我才會不想讓他接近。他太過了解我了,了解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程度。
如果是關雲齊,還不用那麼費心跟他說話。
「你現在是懶得招呼他的情緒了?」
「是,所以我現在因為良心過不去,幫他跟你要見面的機會。」他笑,「怎麼樣?話筒給你,你願意給他,哪怕是一點機會嗎?」
「他應該得虧他的脾性,如果像你這般麻煩,我肯定拒絕。」
「那就這麼定了,希望往後我不會再聽到他的抱怨。」他說:「不過你怎麼這麼虧自己的朋友吶?都跟我認識多久了?該習慣早該習慣了。」
「那你應該習慣我喊你一聲『哥』?」
「不……好,我知道了,被你喊哥我就覺得頭皮發麻……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徹底明白了。」
腦海依舊空泛,還沒有徹底意識到我已經背離了原本的目標。頭有點痛,好像在埋怨我太快偏離原本的計畫,太快背叛了自己,但是,我只能可笑的不得不背叛自己。
「你在這裡過得還好嗎?有沒有遇到不好處理的人?」
「我翻出我是靠做了什麼進來的之後,倒沒出現不好應付的人。」這是謊話,多虧了可能是以前共事夥伴的特別關照,我不必去面對原本應該去直面的事。
這件事不必跟堯辰說明,反正我過得並不差。
但也不是一點麻煩都沒有,少矯裡有個人老堵我,叫我「美人」,還說要對雲齊和堯辰動手。我把他壓在地上,警告他再來就報上去。他笑著說知道了,但眼神沒走。
那天我去裝水,他又帶了兩個跟班擋路。
「還不知道你叫什麼,美人?」他伸手過來,我閃開。
「你知道我為什麼進來的嗎?」我看著他,「殺人。」
他愣了一下,笑得有點僵:「開玩笑的吧?」
「你再碰我一次,我不介意多一條。」我把手插進口袋,「還有,你剛說要動我弟——」
我沒說完,直接扯住他衣領把人摔下去。跟班沒人敢動。
「攝影機在拍,」我指了指頭頂,「是你先動手。我有後台,你有嗎?」
我回房間,把門甩上。他在外面敲了幾下,塞了張紙條:『你會後悔的』。
我把紙條撕了。兩個月而已,我耗得起。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