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2-4_招渚

　　那句話喊得很大聲。

　　餐廳裡有幾個人轉頭看我們。

　　我愣住了。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時候，我不能隨之起舞，他激動、我也跟著激動。

　　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當話說出口，他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深吸口氣，在位置上重新坐下，一面說著「對不起」。

　　「我只是……不想跟你分開……」

　　他對我有些太過依賴了。

　　我不能因為他的反對，就直接把南下的事棄如敝屣，這不是什麼正常的關係。

　　但我不能馬上將事情攤開來說，還有一年的時間，我有的是時間可以說服他。

　　「反正還有一年多的時間，我的想法也不見得偏執不化。」我說：「但你也要好好學著自立，你是你，我是我，總有一天，我們總會分開，可能工作、可能結婚，不可能不會改變。」

　　他看起來，非常明顯，完全不能接受我說的話。

　　「你自己好好想想。」

　　最後，這場飯局最終沒有一個好的結束，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到了睡前，他才說：「我會試試看。」

　　算是給了一個收尾。

　　那天之後，他確實有給人一種「獨立」的印象。

　　會跟同學出門、會去圖書館，不用人陪，好像真的在進步似的。

　　但看起來有點吃力。

　　他現在常常眼神空洞的盯著一個地方發呆，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放進某個正確的位置」，卻怎麼也卡不進去。

　　我一開始以為那只是適應期。

　　畢竟我要求他改變，而他也確實照做了。

　　他開始主動傳訊息說要跟同學去圖書館，語氣刻意自然，甚至會多補一句：「不用等我。」

　　那句話每次出現，我都會停頓一下，然後回他一句「好」。

　　理智上，我知道這是正確的發展。

　　他有自己的生活圈，我不該再是他的重心。

　　可有時候，他晚上回來得特別安靜。

　　不是疲憊那種安靜，而是像把什麼東西壓進去的那種。

　　他會坐在書桌前，攤開書，卻久久不翻頁。

　　燈開著，人在，卻沒有真正存在。

　　這樣的狀況不是幾次而已，兩、三個月了，他還沒崩潰，我卻快要撐不住了。

　　好像指令下錯似的，讓一臺本來能正常使用的電腦出了問題。

　　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我們好像就卡在一個上不去也下不來的地方，釘著，誰也沒有動一下。

　　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沒有什麼改動似的，整個氛圍、感覺卻潛移默化的變了很多。

　　這樣僵著並不是辦法，但我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說、開始改正。

　　要他回到以前的樣子？但是我讓他改變的？

　　「招招，學妹的生日，稍微捧個場一下嘛。」黃盛洲坐在我前面，三番兩次的提道：「拜託啦。」

　　他不想要改變。

　　我讓他試圖改變。

　　——這應該就是問題了。

　　「你喜歡她，不是嗎？」

　　「我、」他瞪大眼，笑著說：「對，所以我想讓她開心，就我們的關係，你可以同意的吧？」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只要你拒絕她，不就沒關係了。」

　　「但你不是要讓她開心？」

　　「——招渚。」

　　「我答應你。」

　　我現在也暫時不想看到雲齊。

　　「那就這麼訂囉。」他恢復笑容，「晚點校門口見，我去接你。」

　　要怎麼讓他能跟外面有聯繫，我們的關係又不會鬧得這麼僵？

　　「需要帶禮物嗎？」

　　他愣了一下，像是現在才想到這個碴似的。

　　沒等他回應，我說：「我不想失禮，錢包在宿舍，我應該有時間先回去拿吧？」

　　只是很不巧的，雲齊今天很早回來。

　　「哥要去哪嗎？」

　　「……參加生日派對。」

　　要有禮節前，也要足夠失禮才行。

　　這樣才能敗好感。

　　「你要去嗎？」

　　沒有任何通知就多帶一個陌生人。

　　「……什麼？」

　　他看起來很訝異，貌似又怕我反悔一樣，答應道：「好啊。」

　　所以當黃盛洲看到我時，旁邊多了雲齊。

　　「沒關係！晴方喜歡熱鬧！」

　　他給我挑了周晴方會喜歡的禮物，一邊請求如果她問起禮物的事，要說是他幫忙挑的。

　　到了生日會場，周晴方先是看到我們，大聲呼喚著我們，看到雲齊時，有些詫異。

　　「我弟。」我向她介紹。

　　「天哪，真的是兄弟。」她看了雲齊，又看了看我，然後視線落到我手裡拿的禮物。

　　「生日快樂。」

　　「謝謝學長！」她招了招手，「我們去那邊坐吧！」

　　我坐在雲齊旁邊，雲齊坐在了周晴方的旁邊，而黃盛洲自然是坐到周晴方的對面。

　　他們一路開始聊，從學校的伙食、課業、八卦，再一路聊到未來。

　　我偶爾會搭幾句話，而雲齊一句話也沒說，畢竟這不在他的生活範圍內。

　　「學長，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還沒確定。」我說：「可能會回南部吧。」

　　「回南部？」她有點驚訝，「那就......要離開這裡了？」

　　「嗯。」

　　「那好可惜。」她笑著說，「本來還想說學長留下來的話，可以常常請教你。」

　　「可以用訊息問我。」我說，「或者找其他學長姐。」

　　「也是......」她的語氣有些失落。

　　「可以找他。」我抬了抬頭，笑了笑：「盛洲？」

　　「啊、啊對！可以找我！」他接話，「只要有不會的，都可以跟我說，保準把妳教到會！」

　　我點了點頭，「他有資格代替我。」

　　黃盛洲感激得向我比了個謝謝的手勢。

　　周晴方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接著，是許願、吹蠟燭的儀式。

　　然後切蛋糕。

　　「學長，這塊給你。」

　　「謝謝。」

　　「然後這塊——」她看向雲齊，「要怎麼稱呼你？」

　　「雲齊。」他說：「關雲齊。」

　　「這塊給你，雲齊，謝謝你參加我的生日派對。」

　　「謝謝。」雲齊接過蛋糕，「生日快樂。」

　　「嗯！」

　　派對結束後，屋外落雪，周晴方跟到了門口向我們道別。

　　「學長，謝謝你今天過來，也謝謝你的禮物。」

　　「不客氣，生日快樂。」

　　「謝謝！那……改天見？」

　　「改天見。」我說：「快點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道別後，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雪聲和腳步聲，偶爾有幾輛車駛過。

　　雲齊和我走在路上，昏黃的街燈打在身上，隨著腳步一亮一暗的。

　　「哥，謝謝你帶我過來。」雲齊突然說，「我很開心。」

　　「……開心？」

　　「開心能跟你一起出去。」他說，「好久沒有這樣了……」

　　是我讓他「很久沒有這樣」的。

　　為了讓他獨立。

　　我讓他疏遠我的。

　　但他不喜歡這樣。

　　人終究是有一好、無兩好的，不可能一把抓，要他獨立，又要他因此開心。

　　那不是他想要的，是我想要的。

　　「你……」我吐了口氣，「這段時間，是不是不太快樂？」

　　他愣了一下。

　　沒有立刻回答。

　　走了幾步。

　　「……有點累。」

　　「……累？」

　　「累著要假裝，假裝自己喜歡那樣。」他說：「假裝……我習慣了。」

　　「假裝……」他停下腳步，「假裝，我可以不在意你。」

　　他低下頭。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我能看到他的表情。

　　有些難過，也有些無助。

　　「對不起，我知道我應該要獨立的，不該總是依賴你。」

　　「……但我很痛苦。」

　　我怎麼有辦法讓他痛苦那麼些天？

　　三個月，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你是多麼的鐵石心腸？

　　「……我錯了。」

　　我最後說。

　　「……什麼？」

　　「我不該強迫你改變。」我說，「你做得到，但很痛苦，我不該讓你痛苦的。」

　　「那不是你想要的。」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這樣對你比較好。」

　　「但我沒問過你想不想要。」　

　　「——對不起。」

　　他看著我，眼眶泛紅。

　　「哥……」

　　他靠在我的肩膀，呼吸有些亂，胡亂抹去了眼淚後，他說：

　　「不是哥的錯。」

　　但他的眼淚分明告訴我：是我的問題。

　　「是我太依賴你了。」

　　「是我不正常。」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緊。

　　「你沒有不正常。」我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說道：「是我沒有體察你的心情，不要把責任擔在自己身上，是我的問題。」

　　「我知道我不正常。」但他沒有因為我的話靜下來，「是我不正常，是我……」

　　他無法控制的自毀，眼淚止不住的流淌，傷害人的我竟然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你沒有錯，一點錯也沒有。」我將他擁進懷裡，但以他的身高來說，不知是我擁他入懷，還是他擁我入懷了。

　　時光飛逝，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十一歲的小孩了，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

　　「所以不要說自己不正常。」

　　他一時間沒辦法穩定住情緒，雖然他試圖壓低聲響，抽噎聲依然落進我的耳邊。

　　我不會安慰人，只能用肢體動作了，只是他把我抱得更緊，像在索求著我沒照顧好他的那一部分。

　　這是我欠他的。

　　「我們不要再假裝了，回到以前的樣子吧，怎麼舒服怎麼做。」

　　他淚流不止，淚水濕了我的衣衫。

　　「哥……」

　　「沒事的。」

　　在這之後，他回到了以前的樣子，又或許更黏膩了，但我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克制自己。

　　至少，那種尷尬的氛圍消失了，他能不再假裝，我也能放鬆。

　　我之前真的做錯了。

　　四個月後，是雲齊的升學考試。我送他去考場，他的情緒很穩定，勝券在握一樣。

　　中午午休，我就像附近的家長一樣等他過來，準備好了午餐。

　　兩天考試過去，他對完答案後，相當有把握能考上資訊工程學系，而一個月後的放榜也證明了這點。

　　文學院離理工學院不遠。

　　每每午休，他都會過來找我，有時預先溝通好要吃什麼，有時約在餐廳吃飯，我們幾乎有時間就會在一起，就像他不需要其他外交似的。

　　我問過他，他說不需要吃飯就可以處理外交關係，處理？

　　我有點難以理解，但他既然認為沒關係，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他的成績一向都很好，很適應大學生活，有時候會跟我提起他學到的東西。

　　一切好像都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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