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3-1_關雲齊

　　告白，是在哥哥周圍，常發生的事之一。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告白劇景。

　　只是沒有眼前所見這麼誇張。

　　中午，我一樣到文學院找哥哥吃飯，但還沒看到他，就先看到一大群人。

　　文學院的中庭，圍著一大圈學生，都在看著什麼，還有人在拍照。

　　裡面有震耳欲聾的音響。

　　我本來不想干預這麼個奇怪的會宴，但就在那群人裡面，我看到了哥哥。

　　哥哥怎麼會在那裡？

　　而且在接近中心的位置？

　　我掙扎著往前，只見人群中間的那個女生，手裡拿著一束玫瑰花，音響放著浪漫的音樂。

　　哥哥就站在她對面，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卻沒有地方可以離開。

　　女生深吸一口氣，拿著麥克風。

　　大聲道：「招渚學長，我喜歡你！」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整個文學院都聽得到。

　　「從大一見到你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周圍人開始起鬨，嚷嚷著「在一起」。

　　我站在那裡，握緊拳頭，不停的調整自己的呼吸，但始終穩定不來。

　　然後那個女生把花遞給哥哥：「我喜歡你！學長，請你跟我交往！」

　　哥哥沒有接過花，「對不……」

　　「我知道學長沒想過這種事！」她繼續說：「但是！」

　　「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願意等！」

　　「等你畢業、等你找到工作，我都願意等！」

　　「等到你願意考慮我為止！」

　　她說得很大聲，激動到眼眶都紅了。

　　周圍的人更起鬨了。

　　「答應她！答應她！」

　　「學長，都快畢業了來場戀愛吧！」

　　哥哥的表情更尷尬了。

　　「抱歉。」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可以讓周圍的人聽到：「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是我不夠好嗎？還是……」

　　「不是，只是……」他說：「我對談戀愛沒有興趣。」

　　「那學長有喜歡的人嗎？」

　　他皺了皺眉，好像在想著要怎麼回覆。

　　我的心跳卻跳得很快。

　　他會怎麼回答？

　　「沒有。」

　　兩個字。

　　我不知道為什麼，聽完後鬆了口氣後，又更難受了。

　　「謝謝妳的心意，但是，對不起。」

　　因為我也是會被說「對不起」的一位。

　　離開中心，剛好走到我這裡，他愣了一下，然後淡淡的說：

　　「整場鬧劇你都看完了啊。」他一如往常的說：「中午吃超商？」

　　他找了個周圍空蕩的座位，撥了顆飯糰啃著，一邊配著茶水。

　　「哥……」我盡量以放鬆的方式說與，「哥哥……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他應了聲，「沒興趣。」

　　「為什麼會沒興趣？」

　　他像是沒想過有人會問他這種問題，一時間沒有回答。

　　「所謂的愛情，那只是歡愛時可以服人的必要手段而已。」

　　我愣住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水，將垃圾投進了垃圾桶裡。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他皺眉，「就字面上的意思。人們說愛情，是為了要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跟對方發生關係的理由。」

　　「包裝成『愛情』。」

　　「聽起來體面很多，不是嗎？」

　　話說得很平淡。

　　好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聽在我耳裡，卻像刀子一樣。

　　一刀一刀刺進心裡。

　　「那……」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真的愛情嗎？」

　　「在我的世界裡，是。」

　　「那如果是任堯辰呢？」我提高了聲音，「他談戀愛了，你覺得他戀愛只是為了做那檔事？」

　　他愣了一下，說道：「在他的世界裡，感情是真的，跟我的不一樣。」

　　他切分開來了。

　　他的世界和別人的世界。

　　「……為什麼會不一樣？」

　　「什麼？」

　　「你和別人的世界，為什麼會不一樣？」

　　他沒有說話，只是神色冷淡的看了我一眼。

　　他並不想要解釋。

　　我想要他解釋。

　　「為什麼啊，哥？」

　　我仍舊不依不饒。

　　他依然沒有回話。

　　正當我放棄前，他終於說話。

　　說的卻不是任何人想聽的話。

　　「在我的教育裡，從來沒有『愛情』這兩個字。」

　　「所謂的愛情，只是……」

　　他停住了話音，沒有再說下去。

　　「反正，那在我眼裡是不存在的，你只要知道這樣就行了。」他說：「不，你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我能感覺到，他對愛情的不信任，是因為父母，至於原因，我早在哥哥不知道「我知道」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我不可能能說動他。

　　「那……」我深吸一口氣，「哥哥打算一輩子都這樣？永遠一個人？」

　　「我還有你。」他說：「你永遠是我的弟弟。」

　　我閉上眼睛，假裝剛才那句話我沒有聽見。

　　他不知道，我不想要只是他的弟弟。

　　「哥。」他看了我一眼，「如果有一天。」

　　「有人真心愛你。」

　　「不是為了任何目的。」

　　「只是單純的愛你。」我說：「你會接受嗎？」

　　「不可能有人沒有目的的愛人。」他評論道：「不過不考慮問題瑕疵，回歸你的問題：我不會接受。」

　　「……為什麼？」

　　「要維持一個關係是件很難的事，我沒有心力搞這些。」

　　我沒有再問下去。

　　再問，也不會有不同的答案。

　　哥哥的世界裡，已經把「愛」排除在外，而我站在那個世界裡，被允許存在，卻不能越界。

　　「我先走了，等一下還有課。」他說。

　　「那我回去。」

　　我們就此別過。

　　走在路上，突然一陣暴雨來臨，我沒帶傘，新聞預報上也沒有說會下雨。

　　我任雨水打在身上，初春的氣溫還沒回暖，又冷又濕。

　　這麼晾著，可能會生病。

　　但我現在無所謂。

　　又或者，我生了病後，他能把目光約略瞄向我？

　　淋著這麼幾滴雨，不可能像影視一樣大病一場。

　　但我回到家還是沒有整理好自己，任由顫抖和濕度攏聚身上。

　　我在賭，生一場病能把哥哥留住，或者多幾句話也行。

　　然後我真的生病了。

　　是一場感冒，有一點低燒的小感冒，咳嗽比較嚴重，此外能走能動，沒有像上次哥哥一樣還要人抱著。

　　我一直忘不了他如此脆弱要人幫襯的樣子。

　　我沒有放過自己，繼續洗著冷水澡，繼續泡在冷水裡，一直到發起高燒，四肢頹軟時，我才開始後悔引發這一場感冒。

　　太痛苦了。

　　我躺在床上，全身滾燙，頭痛得要裂開。

　　喉嚨像被刀子割過，每咳一次就痛一次。

　　我蜷縮在被子裡，冷得發抖。

　　這是哥哥曾經感受到的，我感受到他了，卻想立刻結束這樣的痛苦。

　　我在做什麼？為何要這樣折磨自己？

　　答案我清楚到都會背了，還不是想獲得關注，僅怕只是一眼都好。

　　腦海昏昏沉沉的，半夢半醒之間，我能感受到額頭碰到溫度的感覺，有點冰涼。

　　我睜開眼，看到了哥哥。

　　「醒了？」他離開了我的視線，往書桌翻找著櫃子，「你好像發燒了。」

　　他找到了額溫槍和退熱貼，額溫槍對著我按了一下，機器發出嗶嗶響。

　　「三十八點五度，你下午就別去上課了。」他把退熱貼貼在我額頭上，「我們等一下去醫院。」

　　「你等一下要上課……」

　　「不是什麼重要的課，可以請假。」

　　他整理著背包，隨著拉鍊被拉上，他說：「起來吧。」

　　頭痛得要死。

　　我爬起來，天旋地轉的，直到清楚看到哥哥的臉時，心裡一股安心湧上心頭。

　　「哥……」

　　「起得來嗎？」

　　我站起來時，差點往前跌，哥哥扶住了我。

　　「燒迷糊了啊。」

　　他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前帶，一步一步的，一直到樓梯口。

　　他為難的看著我，「樓梯口，小心點。」

　　哥哥到了我的左邊，讓我搭上手扶梯，手依然抓著我。

　　離診所短短的距離，他直接招了輛計程車，豪氣的開了雙倍的價格，不到五分鐘的路程，就到了診所。

　　快去快回的，一下便讓我躺回床上，非常符合哥哥的性格。

　　他要我下午課程教授的名字後，就離開了房間，去上還有時間上完的兩堂課，還有直接幫我向教授請假。

　　等我再醒過來，他已經在書桌前翻書。

　　「醒了？」他站起身，「我熱了點粥，吃點吧，然後吃藥。」

　　「哥哥吃飯了嗎？」

　　「吃了。」

　　「……騙人。」

　　「……這麼清楚，看來還沒燒壞腦子。」他靠在書桌旁，「有力氣自己吃飯嗎？還是要我餵你？」

　　我真的很想讓他這麼做。

　　但他還沒吃飯。

　　我捨不得。

　　「……先去吃飯，我自己可以。」

　　「行。」

　　他把稀飯拿給我，然後出門了。

　　是他做給我的稀飯，還幫我熱了些菜。

　　我知道他是以哥哥的身份煮給我的，但我還是多麼貪婪的渴求他的關照。

　　但我知道，我想要的不只這樣。

　　故意生病這種事，以後沒有必要再做了。

　　他不會給我想要「不只」的部分。

　　我喝下粥，粥很綿密，是他習慣煮飯的方法。

　　也是我喜歡的口感。

　　只是我還沒喝完粥，哥哥就回來了，不用想，他去找超商吃飯糰了，他永遠對自己的胃很苛刻。

　　我以後，要更關心他的胃口。

　　「粥不會太燙吧？」他問。

　　「不會。」

　　很剛好的溫度，像是調好溫度的，不冷也不熱。

　　「那就好。」他說：「等下吃完飯記得吃藥。」

　　吃完藥，他又給我換了張退熱貼，不遠也不近，拿捏得恰到好處。

　　第二天，我的感冒就已經好很多了，也不發燒了。

　　走到教室還沒坐下，三個人就圍了過來，我記不清他們的名字。

　　「關雲齊？來晚上系聚吧！」

　　「有很多人想認識你，但你每次下課不是在看書就是走得很快。」

　　我正打算拒絕，突然又想到哥哥要我多與同學相處的叮囑，一時間沒有回答。

　　「不用花錢，只要人來就好了。」

　　「有很多女生會去！」

　　我看著他們，他們很期待，眼睛亮亮的。

　　好像覺得「女生」這個誘因，會讓我答應。

　　但我對女生沒興趣。

　　對任何人都沒興趣。

　　除了哥。

　　他希望我去，我就去。

　　「好啊。」

　　「太好了！七點201教室。」

　　我可以跟他說一聲，讓他知道我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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