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0-3_招渚

　　隔天，我們又看了三處房子，一連從早上持續到下午，吃飯時，我們選定了昨日看好的那間房子。

　　離學校近、周圍設施充足且安靜，唯一缺點是租金稍微貴了點，但還在預算範圍之內。

　　決定好後，我們照著房東空閒的時間等到了傍晚，簽約簽得很快，為了晚上能成功回家，我們把時間壓縮得很緊。

　　然而計畫趕不上變化，遺憾地，高鐵撞上臨時事故，預估延誤三個小時。

　　而隨著預估時間的延後，回家趕上凌晨，在洗漱、雜事處理完後凌晨一點跑不掉。

　　我不是個喜歡受壓迫的人，所以問了雲齊要不要先在這裡待一晚。

　　他同意了。

　　肉眼可見的，我們的正前方就有一間旅館，是個能下榻的理想去處，雲齊應聲後，我們便朝旅館走去。

　　是間汽車旅館，我們走了一段路才到達住宿地點，首先看見的是鐵捲門打開後的左前方有扇門，想必就是房間了。

　　房間整齊而華麗，不太像一般房間，更像是拿來從事藝術創作的地方。

　　房間最裡層是浴室，隔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的洗手台、花灑等東西。

　　這不是什麼一般的房間。

　　但兩個男的住這種房間，也沒什麼問題。

　　「我們沒有換洗衣物，再過去有洗脫烘衣機，輪流洗澡時幫對方的衣服扔進去洗吧。」

　　他看著浴室的佈景，沒有回過神來似的。

　　「這八成是情侶套房什麼的。但無所謂，我們兩個都男的。」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設計……」

　　「你介意嗎？」我說：「你介意的話我可以避開，反正這裡有很多可以晃悠的點。」

　　他張了張嘴，倒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那、那就麻煩你了。」

　　是個害羞到極致的人啊。

　　我帶了個包走出去，實際上，我並沒有去哪裡的想法，或許找到百貨公司晃一晃、或者去咖啡廳喝杯茶。只要在雲齊的衣服洗好時趕回去，換作烘衣機即可。

　　於是我悠閒的走在路上，去書店晃了晃，買了本書後正巧到了烘衣時間，返回整理了一下後，到咖啡廳點了杯咖啡。

　　應該是很閒暇、悠哉的時光。

　　「招晨曦？」

　　原本來說。

　　我抬眼看他，是個曾經短暫見過一面的男子。

　　「真的是她。」

　　是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沒奮不顧身救她的追求者之一。

　　「招弟弟，好久不見了。」

　　是個，為了錢或其他身外之物揚棄所謂「愛她」的情意。

　　一群根本不不配說愛的傢伙之一。

　　我別開視線，決定不去理他分毫。

　　「你跟她真的好像。」他自顧自地說著：「尤其是眼睛……」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他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把椅子拉開，像是理所當然的盯著我。

　　「我已前真的好喜歡她。」

　　「你們很多人都這麼說。」

　　「哈……」

　　他別開視線，笑了一下，然後慢慢說道。

　　「對你來說，我只是眾多追求者的一個，但我對你母親是真的。」

　　你們每個人都是真的。

　　嘴上。

　　只有嘴上。

　　「我在想，如果我那時不怕關政新，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真是笑話。」

　　我扯了個笑容，手撐住下巴：「事到如今才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

　　他沒有看我，搖了搖手裡的杯子，慢慢吐話出來。

　　「是啊，無論如何，你母親的過世，不是任何人造成的，無論是誰，都無法挽回。」

　　他手扣著手，深呼吸後繼續：「我只是想知道，你母親她……最後過得怎麼樣？畢竟……我愛過她……」

　　「跟你無關。」

　　手機跳出了雲齊的訊息，我站起身，冷冷的看他。

　　「你滾。」

　　那男人還坐著，嘴角笑得像在嘲弄：「你真的跟她很像……脾氣都硬得不得了。」

　　「滾。」

　　他終於起身離開，待他完全離開後，我脫力得往下坐，像是耗盡全身所有力量。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是回去收衣服的提醒鈴聲。

　　我現在多想繼續待在這裡，等理清思緒後再走。

　　但雲齊在等我。

　　回到旅館，待雲齊換完衣服出來後，我立刻走進浴室。我需要一個獨處的時間，把腦海的思緒整理好的時間。

　　浴室設備充足，還有兩人式的按摩浴缸，再搭上衣物洗烘好的時間，我能夠躺臥很久，一直到我真的能靜下來為止。

　　熱水沖在身上，像是層薄膜一般，把除了水聲的其他聲音都隔絕在外。

　　將燈光調到最暗，好像昏暗的光線能幫助我整理好自己。暖氣口送著足以不讓人發顫的溫度，水面上浮起水柱引發的泡沫。

　　我整個人沒入水中，只讓鼻尖以上留在空氣裡。耳朵被溫熱的水包覆，像是被誰按下靜音鍵。

　　只有心跳聲，規律的、固執的提醒我還活著。

　　招晨曦。

　　那個我捨不得提起的名字，如今被一個不相干的男人從嘴裡說出，輕漫的、自以為熟稔的，沒有任何憐惜。

　　她的世界裡，不帶任何一個人的憐惜，只有讓人噁心的人聲在最後一刻仍滯留在她身邊。

　　我卻無法幫她擺脫，這是我的罪。

　　今天讓他有辦法叫出她的名字來，這也是我的罪。

　　她不應該以任何形式被玷污。

　　他們總是這樣，將自己的懦弱、貪婪、遺憾包裝成「愛」。她死時那些人在哪裡？她痛得喘不過氣時，那些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又在做什麼？

　　甚至，連一個關政新都奈何不了。

　　我連一個關政新都奈何不了。

　　水面震動著，我閉上眼，任由那股微弱的力道拍打胸口。像是在責備我、像是在提醒我——我又讓過去的陰影從縫隙中爬了出來。

　　我把自己往水裡沉得更深一些，像是試圖讓水的重量壓住我失控的思緒。胸腔裡有一種熟悉的鈍痛，一種反射性的、久違的抗拒——那種只要與她有所牽動，就會從神經末梢湧上來的痛。

　　睜開眼，水面反射的昏黃光點不斷碎裂。

　　我討厭這樣。

　　討厭自己明知道那些人毫無價值，仍然會被他們輕飄飄一句話牽動心緒。

　　討厭自己明知道她早已被世界遺忘，卻還期望那遺忘能更徹底——除了我以外，不該有人再提起她。

　　可偏偏，就是有人偏要記、偏要叫出來。偏要像挖開傷口般，提醒我那些失敗、無法挽回的瞬間。

　　水波輕輕晃動。

　　我伸手，覆在眼睛上。

　　思緒就在這時，悄然揭起另一波。

　　——雲齊還在外面。

　　我不能讓他看到任何蛛絲馬跡，在出去以前，得把自己的情緒整理好，變成那個沒有太多感情的傢伙。

　　……他的直覺很敏銳，我不確定在這之前，我是不是漏了什麼馬腳給他，如果是的話，只能把謊圓成實話了。

　　無所謂他信不信，至少我有努力過了，也沒有讓母親的事被他知道。

　　這樣就夠了。

　　「哥。」他喊我一聲，「衣服烘好了，如果你好了我再拿給你。」

　　「謝謝。」我甚至得讓這兩個字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應對他罷了。

　　當我完全整理好情緒時，手指被水泡得皺巴巴的。走出浴室時，他怔怔看了看我，接著視線回到他的電視上。

　　「那個浴缸……挺舒服的。」他評論道。他如果只認為我是因為浴缸的關係泡得比較久，那就不是個問題。

　　他今天看起來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那對我來說就更有利了。

　　「是還不錯。」

　　最容易蒙混過關的方法，那就是睡覺了。

　　吃下抗憂鬱劑和安眠藥，雲齊有些錯愕的看著我：「這麼早就要睡了？」

　　「嗯，今天有點累。」

　　我用棉被蓋住整個身體，「你可以繼續開燈看電視沒關係，安眠藥吃下去一會就不省人事了。」

　　「……好，晚安。」

　　話雖如此，他還是把電視的聲音調低、將燈光切暗。

　　隔天醒來時，雲齊還沒醒，熙微的陽光從簾子照了進來，光線昏暗，但已經看得見四周的物景了。

　　才剛醒來，我又想到昨日的事情，讓我的心情一路掉到谷底。

　　不應該想起來的，已經是昨天的事了，也八成不會碰到那個人了，所有的問題應該要在昨日作結。

　　我起身洗漱，腦海還是沒有被昨日的陰霾放過。

　　再從浴室出來時，雲齊已經醒了過來，駝坐在床上，沒有精神的樣子。視線往我這邊看過來後，才爬下床來錯身走進浴室裡，再出來時已經精神很多。

　　「這麼早，你昨天也很早就睡了？」

　　他應了聲。

　　只是精神的外表下，有點出神。

　　吃完早餐返程，我大多時間都在看手機，偶爾朝他看了看。一般也會看手機的他沒有在做什麼，盯著前方的椅背發著呆。

　　問起時，他說在想事情。

　　我沒問他在想什麼，他這個年紀，心裡有些事情很正常。

　　只是又過了一段時間，話題卻回到了我身上。

　　「哥。」

　　我看向他。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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