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8-4_招渚

　　隔一天，我一到教室，游皓時就向我道歉，說自己那時候為了自己的作品失了理性。

　　「我昨天想了很久，覺得自己太超過了……」他說得很慢，「我不該把壓力壓在你們身上的。如果真的沒辦法吻戲，我們可以用其他方式代替……」

　　他屬實壓低自己的身段了，否則他平常驕傲而不可一世。

　　「那就等排練的時候再討論吧。」我還是留有一手，預防他再度失控。

　　接吻戲的劇情不是別的，是那名騷擾男主的女孩子不信邪，非要讓他們有親密動作，使她不得不相信。

　　很老套，但放在這個劇情裡一點也不尷尬。

　　游皓時的安排很合理，牽手、擁抱等簡單的動作，都無法讓他設定的那位跟騷狂女孩子信服，面對男主突然的交往，每天方方面面都注視著他的跟騷狂沒理由不相信他們「只是齣戲」。

　　只是當承認這段劇情確實有必要，那就需要擔上更多責任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才不相信你們真的在交往，哈，你們毫無感情基礎，怎麼會湊在一起？這戲演給別人看別人會相信，但演給我——」飾演任揚青的鄭祥東，適力的扯住我的頭髮，「余宸橙，妳給我滾開！」

　　林澄曜拉開任揚青的手，將我帶到一邊，正如劇本所寫的那樣，林澄曜未經余宸橙的同意就吻上了余宸橙——當然，現在都經過錯位處理。

　　即使錯位處理，還是讓人多少有點緊張。倒是林澄曜，他看起來已經完全陷入劇情了，入戲得可怕。

　　直到佈景只剩林澄曜和余宸橙兩人時，舞台缺少高跟鞋的踢踏聲，安靜了下來。

　　「你——」顯然這個吻超出林澄曜和余宸橙兩人的約定，余宸橙無法理解的盯著他。

　　「這樣她才會死心。」

　　「停——第三幕中點結束。」游皓時吹下口哨，「你們都表現得很好，完全沒有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了，尤其是澄曜，長進很大啊！」

　　「休息十分鐘——十分鐘。」游皓時用手勢比了個十，然後從臺上走下來。

　　臺下沒有別人，雲齊正靜靜坐在一旁，神色看起來有些空泛。

　　「哥哥，演得真的很逼真啊。」是扯出笑容的那種笑，「那個跟你對盤的男主角，也入戲很深。」

　　「那終究只是戲，人會清醒過來的。」我接過他遞過來的水，「終有一天，戲會結束，余宸橙和林澄曜會回到他們的故事線中。」

　　「那如果有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呢？」

　　「那就只能靠人把他拉出來了。」我說：「不過，我們這裡應該不會有無法自拔的。啊，也是有，比方說那位導演？」

　　「啊，那倒是。」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後沒有說出話來。

　　休息結束，我們回到舞臺上。

　　這一幕的設計是林澄曜和余宸橙需要一些肢體接觸好騙過跟騷狂：牽手、依靠、擁抱——全都要自然，好讓跟騷狂相信他們真的在交往。

　　林澄曜的臉上還有淡淡紅暈，看到我時，能感覺到他神經又緊繃了起來。

　　「放輕鬆，澄曜，我們已經交往很久了。」我低聲安撫他，然後牽起他的手，十指交扣住。

　　「只要我們繼續這樣，她會相信我們在交往的。」宸橙說。

　　澄曜看著我，像是要我給他許可似的。這是依靠的戲碼，只要我應允，他會靠在我的肩上。

　　我點了點頭，他慢慢將頭靠在我的肩上，身體有些僵硬，但呼吸逐漸平穩。

　　「……感覺真好。」他說：「真希望時光永遠停在這一刻。」

　　「以後會有很多機會。」我說：「遲早有一天，會完全騙過她的。」

　　他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一幕結束時，我們必須做一個擁抱。澄曜主動將我抱入懷中，氣息有些不穩，手臂微微顫抖，胸口貼著我時呼吸不均，像是在強壓著某種情緒。他抱得有點緊，緊到讓我有些呼吸困難。

　　「太大力了……澄曜，小力一點。」

　　我推著他的肩膀，但他沒有因此放鬆，手仍牢牢貼著我，像是身體先於理智入戲，一時無法抽身。

　　「澄曜……」

　　我用力推他，他這才緩過神來，放輕了力道，但到游皓時叫停時，他還是沒有鬆開我。

　　我又朝他喚了聲，沒有任何反應。

　　「兄弟，你要抱到什麼時候？抱上癮了嗎？」一直到游皓時第二聲揶揄，林澄曜才反應過來。

　　他微微退一步，卻又像不願放手，手指還殘留在我的背上，呼吸紊亂，像在與自己內心的矛盾搏鬥。

　　他鬆開時，呼吸急促、臉頰微紅，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又滿足的神色。

　　我看著他，一時間我卻能感受到自己的疑惑，和防備。

　　我沒搞錯，是防備，潛意識告訴我——必須保持距離。

　　「太好了！兄弟們，我們明天全部走一次，如果順利，一定能拿到名次！」

　　游皓時開心的鼓舞著，對比著樓下觀眾席，只見雲齊手裡玩著鉛筆，面無表情的。

　　他的心情應該很低，否則就算不開心，他至少還會扯出笑容。

　　今天遇到什麼事了嗎？

　　「雲齊？」他看到我過來時，突然綻出笑意。

　　「終於結束了，排演。」他這次是真笑，「再過四天就結束了。」

　　可見得他很討厭這個活動，還精確到用天數來倒數。

　　我還是沒有完全明白為什麼他這麼討厭這個比賽。

　　「招招。」是林澄曜的聲音。

　　一瞬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剛才抱住的緊張感和微妙的壓迫感仍在胸口回響，像是他身上有股我不曾完全看見的情緒在流動。

　　可怕的，我暫時無法抽離剛才的戒備。

　　還有現在莫名其妙升起的恐懼。

　　他把書包抱給我，「你把書包忘在樓梯口了。」

　　「謝謝。」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把心跳壓回胸腔，但那股莫名的警覺和戒備仍在，像是被他無形的情緒牽引著，揮之不去。

　　這些情緒到底是從哪開始出現的？無法用邏輯道分明，但它就是出現了。

　　是直覺？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所謂的直覺，然而恐懼卻一直在腦海裡消抹不去，一種本能性退縮讓我必須跟林澄曜保持距離。

　　直到看不到林澄曜的身影，我才拉回注意力，著眼於雲齊的情緒上。

　　是家人間的佔有慾嗎？他看林澄曜的眼神帶有怨氣。

　　那他的忌妒心還真強，尤其是堯辰那人見人好的個性，他如果再持續這樣，他有一天一定會崩潰。

　　要怎麼處理呢？

　　只是，很快的，我的注意力再沒放在雲齊身上了。

　　而是林澄曜的失控。

　　隔天，第一次全面排演，林澄曜的神情比最初穩太多了，前三幕都很順利，一次過。第四幕是我們練習最少的，感情昇華的階段，並不好處理。

　　「林澄曜，你別忘了——我們演這齣戲，是為了能讓你脫身，不是讓自己陷進去。」念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沒完全把自己帶入角色中，而林澄曜似乎已準備好了。

　　「我知道。」他說：「但妳演得太真了，包括她在的時候，還有她不在的時候——妳是在演給她看，還是在演給我看？」

　　「為了處理你的人際問題，我當然是演給她看。」我解釋，「她不在的時候也不是演給你看的，是讓我自己隨時能調回到是你女朋友的狀況，好讓真正面對她時不會漏餡。」

　　他將我圍陷在牆上，明顯不能接受我說出口的語句，「……那我呢，那我呢！？我知道那是為了騙她，可是——」他顫巍巍的搖頭，「我不想也被騙！我不想也被忽視！」

　　他湊近一步，眼神死死鎖住我，像要把我整個人都看穿。

　　「我不想只是照劇本演，我不想……只是個工具！」

　　空氣像瞬間被抽乾，我的呼吸隨著劇情變得相當紊亂。

　　「林澄曜……」我試圖穩住自己，也試圖安撫他，「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跟騷狂的安排，只是安排……」

　　他卻搖頭，笑容苦澀卻帶著詭異的瘋狂：

　　「安排？我才不想要安排，我想——跟妳演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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