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Her Shoes - 第六章：言情小說裡無可挑剔的男一

午休時間，工人們三三兩兩坐在倉庫角落，埋頭對付著便當。

不同於白領，海運公司對工人通常管午飯。

主要是因為他們多算時薪，裝船卸貨又有時限，統一放飯省時，工頭管理起來也方便。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開眾人視線，閃身走到離我最近的工具架旁。

這倒不難，畢竟大家都在專心「幹飯」，沒人會注意工具架。

我左手抄起榔頭，右手拿了把碩大的螺絲起子，剛一轉身，正好跟一個走進來的工人打了個照面。

略挑的眉毛，微張的嘴……還真巧，又是阿全大哥。

他顯然認出了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贓物」上，滿臉疑惑。

這兩天我想幹壞事回回被他撞個正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地開口道：「那個……我打算去把五樓的鎖也撬一下……」

「五樓？為、為什麼啊？」他愣愣地問。

我只能實話實說：「五樓沒人住。小梅……我女兒去那裡洗澡比較方便。」

我本以為這已經夠丟臉了，沒想到現實還能讓我更窘迫。

「咕嚕嚕——」

這時候，我的肚子終於因為飢餓，不爭氣地叫了出來。

那聲音在兩人的沉默間顯得格外清脆。

我雙頰一陣燥熱，打從出娘胎就沒這麼難堪過。

阿全大哥倒是厚道，他沒笑我，而是伸出手道：「你先去吃、吃飯啦！等下我、我來撬。」

「這太麻煩大哥了……」我小聲推辭。

我的婉拒除了不太好意思三番兩次麻煩大哥，主要是因為我沒錢吃午飯，要填肚子只能等晚上去夜市碰運氣。

現在找點事做，比乾熬飢餓要好過些。

阿全大哥卻搖搖頭，堅持道：「不、不麻煩。你去照顧妹妹。我力氣大，順、順手的事。」

看著他那塊比我腰還粗的壯碩手臂，我完全不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

撬鎖畢竟不合規矩，我怕耽擱下去會被發現，便不再推託，將工具交還給他。

對著他深深一鞠躬，我感謝道：「真的是太謝謝你了，阿全大哥。」

他把工具放回架子上，然後示意我先等一下。

我有些納悶，只見他快步跑向外面，沒多久竟拎著一個保麗龍便當盒回來。

將便當塞到我手裡，大哥解釋道：「阿勇今天去基隆碼頭，這便、便當沒人吃，別、別浪費。」

我一聞到便當的菜香，整個人的理智都跑了一半，只能死命止住快要流出來的口水，喉嚨緊縮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用著看恩公的眼神看向大哥。

我相信我的感謝都在眼神裡了。

我的失態大概嚇到了大哥，他愣了愣，隨即揮揮手催促我快走。

我也乖乖聽話，抱著這溫熱的救贖跑回宿舍。

便當裡有排骨、滷蛋和炒青菜。

食物中毒後不能吃太油膩，我選了些清淡的部分先餵小梅。

可惜大病初癒的她沒什麼胃口，我連哄帶騙也只能讓她吃下三分之一，剩下的則全進了我的肚子。

人間美味啊！這絕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排骨飯！

即便是吃飽後，我對大哥的感激也分毫不減。

我暗暗發誓，等下周發薪水，一定要買條菸、買瓶好酒，好好謝謝這位老好人。

常言道，逆境之後必有轉機。

就在這天下午，我收到了劉安平的回信。

不愧是言情小說裡無可挑剔的男一。

他的信中對我的遭遇滿是憐惜，字裡行間透著濃濃的心疼。

他不斷鼓勵我，要我不要在意世俗眼光，說離婚在國外早已不是稀罕事，要我堅強地走下去，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也勸我別擔心小梅，說孩子長大後一定會理解我的。

我畢竟是現代靈魂，對離婚這件事沒林娟那般糾結，卻還是被他給感動到了。

就他這個性，放在現代也是個妥妥的三觀端正好男人！

信末，他提到已經著手處理回國的事宜，並給了一個準確的日期。

算算日子，大概就在我發薪後的幾天。

我知道在這個年代，遠在美國的他要越洋贊助並非易事，他能迅速決定回國，已經是非常有行動力了。

但這也代表著發薪前的難關，我還得靠自己挺過去。

遠水終究救不了近火，看來是我天真了。

這幾天的饅頭泡麵日子，還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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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跟劉安平綁定】

晚飯前，我打算先帶小梅洗個熱水澡，再回來泡麵給她吃。

我順著防火梯先爬上五樓，發現鎖頭果然已經被阿全大哥撬開了。

然而更讓我意外的是，五樓門把上竟掛著一袋熱騰騰的肉包。

四個大肉包，在微冷的傍晚還散發著暖烘烘的香氣。

看來今天中午我在倉庫的那副「餓死鬼投胎」樣，已經把我的處境徹底暴露在阿全大哥面前了。

肉包還有餘溫，大哥應該沒走遠，我往下探了探頭，卻沒看見人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雖說這時代的人心思單純，大哥此舉或許只是出於同情，但萬一他對我有意思呢？

我可是鐵了心要走「劉安平主線」的人。

為了避開那個原本會帶林娟脫離苦海的男二號，我好不容易才憑著自己的狠勁離開周大雄，要是又惹來一筆新的桃花債，不是本末倒置嗎？

可惜沒抓到現行，如今跑去還肉包只會引來一陣推託。

萬一拉扯間再來個言情小說最愛的「意外肢體接觸」，我這就是自己挖坑往裡跳。

雖說大哥人確實不錯，但跟劉安平比起來，那就是「腳踏車比法拉利」！

記憶中，劉安平後來可是當上了大醫院院長，市中心還有豪宅！

傻子也知道該選誰。

就在這時，一些屬於林娟的陳年記憶突然湧入我的腦海。

那應該是國中時的事。

林娟因為林家重男輕女的偏心而受了委屈，劉安平正在安慰她。

腦海中的劉安平，眉清目秀，膚白若脂，他蹲下身子，一臉關切地看著我。

即便是在回憶裡，那雙大長腿還是看得我一陣心跳加速。

「小娟，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該振作起來。」他低聲在我耳邊說，語氣要深情有性感，「你的價值，不需要別人認同。」

回憶裡的我也真是柔弱，哭哭啼啼地回道：「但是……我可能唸不了高中了。憑什麼啊……」

原來是林家不想出錢供她升學。

「怕什麼？你成績這麼好，還怕拿不到助學金？」劉安平看著我，「只要不花他們的錢，就誰也阻攔不了你求學！」

「萬一我沒考好呢？萬一他們就是不讓我去考試呢？」

劉安平笑了，那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說道：「相信自己，你可以的！有我在，就算他們把你鎖在家裡不讓你出門，你也能爬窗出來。」

露出了一個可以拿來當電影海報的深情臉，他接著說道：「我會等在窗外。你只要跳下來，我就會接住你。」

在那一刻，劉安平簡直像個閃閃發光的白馬王子。

即便我不怎麼戀愛腦，也很難不動心。

我不知道林娟當年有沒有真的跳窗，但她確實有讀到大學畢業。

若是沒有劉安平，想必她會像那個年代眾多被犧牲的女孩一樣，沒學歷、沒能力，終生都只是一塊被別人拿來鋪路的墊腳石。

雖然只看到了片段，這段回憶卻更加鞏固了我選擇「劉安平」結局的決心。

看來得找個辦法斬斷大哥這份不該萌芽的感情。

但這肉包，今天還是能收下的。

第二天，我特地提早起床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在七點多的時候，防火梯那邊傳來了細碎的聲響。

我一個箭步衝出去，立刻將手上提著飯糰和豆漿的阿全大哥逮個正著。

他嚇了一跳，眨了眨眼，臉瞬間「刷！」地變紅。

即便知道被我看見了，他第一反應還是想把早餐往身後藏。

我嘆了口氣，看來他對我還真有點意思。

不怪他，林娟這副眉眼間自帶柔弱的長相，任誰來看都是一朵惹人憐愛的悲情小白花。

可惜了，我這朵花只想跟劉安平綁定，還是死結、解不開的那種。

「大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以後還是別這麼照顧我們了。」我開門見山道。

大哥尷尬地摸摸鼻子，想解釋卻又說不出半個字。

「你能幫我保守小梅的秘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我認真地看著他，「我之前說沒男人，是還在跑離婚流程的意思。這些好意，我還不了，也沒有坦然接受的立場。」

大哥點了點頭，臉色紅轉黑、黑轉白，像跑馬燈似的精彩。

不忍心讓他窘迫太久，我點到為止地補充道：「還有幾天就發薪水了，到時候我們日子會好過些，大哥就別擔心我們了。」

大哥卻還是把手裡的東西塞進我懷裡，羞澀又堅持地說道：「買、買都買了。你不要，就、就給妹妹吃。」

說完，不等我回應，他就像逃命似地匆忙跑下樓了。

我只能對著他的背影喊道：「以後就別再買了！」

我知道他聽懂了。

在八零年代，跟人妻有牽扯可不是一件小事。

是能坐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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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臉的訝異與理解不能】

接下來的幾天，阿全大哥果然沒再找過我，看來我那天的話奏效了。

靠著泡麵以及公司辦公室偶爾招待客人剩下的餅乾，我跟小梅總算撐到了發薪日。

一拿到薪水，我二話不說帶小梅去夜市痛快地吃了一頓好的。

回程時，我去雜貨店買了一條長壽菸和一瓶高粱，趁著四下無人，悄悄放到了大哥那輛發財車的副駕駛座。

我在菸盒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簡單寫著「感謝大哥雪中送炭」，也算是還了他數次出手相助的人情了。

雖然沒署名，但我知道他一看便會知道是誰送的。

剩下的薪水，扣掉接下來的生活開銷，想要在外頭租房還是遠遠不夠。

這我早就知道了。

按照我的薪水，無論再怎麼省吃儉用，想在外面租房子起碼也要半年。

所以我打算把這有限的錢花在刀口上，去解決目前最迫切、最核心的問題——

徹底擺脫周大雄！

當晚，在哄睡小梅後，我揣著三千塊錢，還有錢包裡那張林娟與周大雄的結婚合照，順著防火梯離開宿舍，直奔夜市附近的紅燈區。

八零年代的台灣，皮肉生意雖然不合法，但這種事法律向來是禁不住的。

加上當時不少風月場所背後都有黑道撐腰，警察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別太白目，想在那裡找個願意配合的「小姐」，並不困難。

沒錯，我的目的就是找個小姐去色誘周大雄，坐實他婚內出軌。

在八零年代，「通姦」不僅能讓法院判決離婚，甚至能把這渾蛋送進監獄吃牢飯。

我能想到這招，還得感謝阿全大哥。

若不是他那天想照顧我的舉動提醒了我，我可能還沒想到要利用這時代特有的「老法律」來反將一軍。

當然，我並沒有多餘的財力去打漫長的官司。

所以我只打算用通姦的罪證當籌碼，直接逼周大雄簽字離婚。

只要他肯滾出我的生活就好，算便宜這垃圾了！

說來也諷刺，在未來的美國與台灣，通姦早已除罪化，這套辦法根本行不通。

反觀「家暴」，在未來是能秒速離婚的鐵證，還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

不過一個女人深夜獨自闖進這種地方，說心裡一點都不怕，那是騙人的。

站在紅燈區外的巷口，我看著那閃爍的霓虹燈招牌，遲遲不敢邁步。

總覺得只要我一現身，就會有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上我。

即便口袋裡備著我的「防身寶貝噴霧」，我依舊忐忑。

這裡的人可不像周大雄那樣容易對付，萬一不小心惹到了哪個角頭大佬，那是真的吃不完兜著走啊！

我在巷子裡猶豫了十幾分鐘，最後還是一咬牙，決定迎難而上。

原主林娟就是因為畏首畏尾才會遲遲離不了婚，我絕對不能重蹈她的覆轍！

然而就在我踏出腳步的那一刻，手臂上忽然傳來一股猛力，有人死死拉住了我！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掏出辣椒白醋，對準身後的人臉就是一噴！

「啊——！」男人痛苦地摀著臉慘叫出聲。

正想拔腿狂奔，卻在那男人痛苦的低吼聲中，聽出了一絲熟悉的頻率。

低頭一看，這不是阿全大哥嗎？他怎麼會在這兒？

看不出來啊！

就這老好人，也會來「叫雞」啊？

「大哥？你……你沒事吧？」我急忙蹲下身子，心虛地查看他的狀況。

阿全大哥被辣得眼淚直流，整張臉漲得通紅，卻還是死命拉著我的衣角不放，結結巴巴地喊道：「你……你千萬不能……為了錢……來當、當落翅仔啊……」

這話一出，我差點沒笑出來。

搞了半天，他這是誤會我要下海賣身賺錢，才會出手「救人」啊！

我是既無奈又感動，趕緊將他帶到路邊，找了些水給他沖洗眼睛。

「大哥，你誤會我了啦！我不是來賺錢的，我是來『找小姐』的！」我解釋道。

大哥一聽這話，滿臉的訝異與理解不能，用著他那被辣得像猴子屁股一樣紅腫的眼睛看著我，不確定究竟是他聽錯還是我瘋了。

看著他那副慘狀，我長長地嘆了口氣，索性將周大雄死賴著不肯離婚，以及我打算設計陷阱逼他簽字的計畫全都跟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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