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Her Shoes - 第一章：真正『動心』的那一個

「……我倒想看看，你是否真會跟我選擇不同的路？」

誰在說話？

我猛地睜開雙眼，立刻又被美國加州午後那近乎奢侈的明媚陽光刺得瞇起了眼睛。

意識回籠後，我發現自己正陷在家中後院的躺椅裡，四周安靜得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大概是陽光太過舒適，暖洋洋地鋪在身上，竟讓我不知不覺間小睡了幾秒。

「嗯，一號備胎，你說他家裡有錢，人大方，能開跑車帶你去玩、吃最好的餐廳，是吧？」我媽緩緩道。

我這才想起，我跟我媽剛剛正在聊我最近的感情煩惱。

調整了一下坐姿，我抗議道：「不要說備胎啦！搞得我像海王一樣。現在是他們要追我！我這不是想要認真選一個來發展嗎？」

轉頭一看，我媽眼裡竟然泛著淚光。

可別誤會，她絕對不是被我這點小小的感情難關給感動啊！

她的眼淚，百分之百是為了手裡那本她最愛的古早言情小說——《夏蛹》。

從我記事以來，我就常看見她在翻這本書。

不管讀了多少遍，她依舊會在那些精采處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但在我看來，那本書裡全都是老舊過時的價值觀，讓從小在國外長大的我，完全無法產生任何代入感。

「第二個備……候選人。」她抽了抽鼻子，視線總算從書頁移向我，「你說他才華洋溢，會彈吉他會彈鋼琴，浪漫又充滿儀式感，還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對吧？」

我自認長得還行，個性開朗又有主見，身邊從不缺欣賞的異性。

二十歲的我，當然也談過幾次戀愛，每次都是和平分手，理由也很樸實。

畢竟當年大家都只是半大小子，對感情這回事誰都是懵懵懂懂，說不上什麼刻骨銘心。

身處互聯網時代，我見慣了美國滿大街的女律師、女醫生與女企業家，所以我並不憧憬什麼白馬王子。

比起老一輩那套「女人嫁對人才能幸福」的理論，我更相信強大自己才是幸福的關鍵。

所以在擇偶上，我堅信要選就選一個能讓「一加一大於二」的人，否則還不如單身。

「反正就是這樣啦！媽你覺得哪個好？」我有些急躁地催促，「別要我兩個都試看看啊！我現在可是成熟的大人了，對感情專一才能得到相等的尊重，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媽媽輕聲問道：「那你喜歡哪一個呢？」

「這不就是在跟你討論，我該選哪一個去發展成『喜歡』嗎？」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換句話說，你兩個都不喜歡。」

我嘆了口氣，覺得溝通有些斷層，無奈道：「這才見幾次面，怎麼喜歡啊？一見鍾情嗎？我又不是戀愛腦。」

媽媽這才緩緩闔上手中的書，用一種帶著同情的眼神看向我，說道：「既然都說不上喜歡，那還有什麼好選的？」

我忍不住給了我媽一個白眼。

她根本有聽沒有懂我的問題！

我媽卻繼續發表著她的長篇大論：「有錢也好，浪漫才情也罷，這些都不是值得你去愛的地方。你問我該選哪一個，要我說，兩個你都不要選。要選，就選能真正讓你『動心』的那一個。」

好吧，我不該怪她，只能怪我自己嘴賤，竟然異想天開想跟她討論感情。

畢竟我媽「戀愛腦」這件事，在親戚鄰里間可是出了名的。

而這一切，都要怪我那早死的老爸。

全都是他寵出來的。

說起我媽跟我爸的故事，那可是偶像劇等級的夢幻。

當年我媽剛大學畢業，就在職場遇見了當時擔任主管的我爸。

接著天雷勾動地火，兩人不到一年就閃婚。

沒錯，就是那種總經理霸氣寵溺新員工，寵到直接娶回家的劇情。

我爸也確實是個好男人。

聽說碩士畢業的他，當年為了給國中學歷、工人出身的外公留下好印象，在第一次見面前硬是練了一個禮拜的酒量，只為了想陪外公多喝幾杯高粱加酸梅。

他還瞞著我媽惡補台語，打算來個驚艷全場的深度交流。

殊不知，我外公其實是外省人，平常也不怎麼喝酒，我爸那番苦心全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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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蛹】

「你會殺魚嗎？」

聽說當年我爸一進門，外公劈頭就問了這一句。

因為我媽愛吃魚。

而我爸當時的反應，瞬間就贏得了外公的認可。

他二話不說，當場就捲起襯衫袖子，點頭問道：「廚房在哪兒？」

外公就只給我爸準備了這一道考題。

看似馬虎，卻出奇地精準。

因為我爸確實一輩子都對我媽很好。

好到後來他意外身亡，我媽寧願獨自撫養我長大，也從沒動過改嫁的念頭。

因為她說：「這世界上，沒人能比你爸更好了。」

這種故事說出來很感人，但請原諒我真的無法理解。

有些苦，女人真的不用硬吃，「從一而終」這四個字，早就不流行了。

雖說我爸留下了一大筆意外保險金，讓我們在經濟上不至於窘迫，但一個女人要在國外隻身撐起一個家，說沒難度絕對是騙人的。

遠的不說，就說我家客廳那組沙發。

當時我還小，幫不上忙，我媽一個人力氣又不夠，組裝得歪七扭八、搖搖晃晃，坐上去連勁都不敢使。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養成在後院涼椅上聊天的習慣——畢竟這椅子比客廳那搖搖欲墜的沙發可靠多了。

在我媽的觀念裡，愛情的最高表現就是要看你能為對方吃多少苦。

但在我看來，這不叫愛情，這叫悲情。

她最愛的那本《夏蛹》，裡面就滿滿是這種「沒苦硬吃」的狗血梗。

小時候我因為好奇粗略翻過一次，劇情大概是女主角林娟被家人逼嫁，被迫與高材生青梅竹馬分開。

光這樣當然不夠狗血，所以她嫁的老公還是個會家暴的人渣，讓她過了好幾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後來遇到一個願意幫她脫離苦海的傻子，她就從一個坑跳進了另一個坑。

而在她幾乎要認命時，出國深造的竹馬竟然回國了！

於是一邊是恩情，一邊是愛情。

林娟就在良心與本心之間瘋狂拉扯，演了一整本的爛故事。

那年頭的人到底是怎麼了？

沒男人就活不下去了嗎？

火坑不能自己爬出來嗎？一定要等男人來救？

她好歹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難道一點自救能力都沒有，只會扮可憐嗎？

換作是我，第一章就會鎖死那個有錢、有能力、還愛慘了女主角的竹馬劉安平。

他要出國，我就拎著包袱跟著去，接下來那些破事根本都不會發生。

我真搞不懂我媽怎麼會喜歡這種故事。

難道是因為跟我爸談戀愛時沒吃到苦，覺得不過癮，才要在小說裡找補嗎？

這時，我媽把書擱在桌上，起身去廚房倒柳橙汁。

臨走前，她還不忘再「噁心」我一句：「你還年輕，等你真的遇到了愛情，就會知道這選擇權從來都不在你手上。」

我對著她的背影吐了吐舌頭，隨手拿起那本《夏蛹》。

書頁因為被頻繁翻閱而微微翹起，紙張也因歲月而泛黃，封面上印著作者的名字：七彩蝶。

我查過這作者，一輩子就只寫了這一本書。

在那個網路還不發達的年代，這種「一書作家」很多。

我不知道對方是因為寫完這一本就江郎才盡，還是終於發現自己的價值觀不值得被批量販售，所以止損不再禍害人間。

反正無論是我媽，還是書裡的林娟，我的選擇都會跟她們不一樣。

放下那本沉重的舊書，我決定閉上眼睛再瞇一會兒。

至於我的感情難題？

還是等睡醒後，再去問問那些跟我價值觀接近的閨密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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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書了】

「你的選擇？我倒想看看，你是否真會跟我選擇不同的路？」

又是誰在說話？

還是……這是夢？

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我是在一陣鑽心的劇痛中醒來的。

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陌生、殘破且充滿壓抑感的舊公寓。

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耳邊充斥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不要打媽媽！不要打媽媽！」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撲到我身上，對著房中央一個渾身酒氣、面目猙獰的男人哭喊。

我忍著痛，下意識安撫道：「小梅，你快回房間！快回去！」

小梅？

這名字瞬間像道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這不是《夏蛹》裡女主角林娟女兒的名字嗎？

我……我這是夢到了故事裡的劇情，還是穿書了？

那眼前這個男人，大概就是林娟的第一任丈夫，周大雄。

不同於哆啦A夢那個遇事只會哭的軟腳蝦大雄，眼前這位可是八零年代典型的家暴男，在外一不如意，回家就藉酒打老婆出氣的渣中之霸。

不是，我不認同林娟的價值觀，自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但你也該讓我穿到故事一開始啊！

一穿過來就被打趴在地上，你要我怎麼發揮？

慌亂中，我隱約想起在哪讀過的家暴保命三原則：不激怒對方、遠離封閉場所、逃脫後馬上報警。

「不激怒」這點，在還沒搞清楚為什麼挨打的情況下，閉嘴似乎是最明智的。

至於「封閉場所」，這裡應該是林娟與周大雄婚後的住處，不想被打死就得儘快逃到外面。

畢竟這具布滿新舊傷痕的女性身體，反擊的勝算趨近於零。

周大雄明顯喝多了，腳步有些踉蹌。

我看準大門的方向，確認雙腳沒有重傷，只要衝刺幾步就能奪門而出。

「啪！」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我雙眼黑了半秒，耳鳴陣陣。

「你……老子在跟你說話！瞧不起我是不是？！」周大雄咆哮著。

啊……大概是剛才叫小梅回房間的舉動激怒了他。

但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在故事裡，林娟不敢跑是因為顧及小梅，但對剛穿進來的我而言，什麼大梅小梅都沒有身上的痛覺來得真實。

我掙扎著爬到椅子後面拉開距離，看準時機忍痛起身，朝著大門拔腿狂奔，連鞋都顧不上穿了。

一推開門，我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叫：「救命啊！打人了！報警啊！」

不同於八零年代的女性思想，我沒有那種「家醜不可外揚」觀念。

什麼家庭面子對我來說通通不重要，命最重要！

周大雄拎著酒瓶想追出來，卻被小梅死死抱住了雙腿。

眼看他手上的酒瓶就要往小梅身上砸下去，大概是與生俱來的人性吧！就算知道小梅並非我親生，我還是下意識做出了反應。

只是這個反應，跟林娟本人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我停住腳步，指著他破口大罵：「周大雄，你敢砸下去，我就他媽的讓你後悔被生出來！」

周大雄明顯愣住了。

不怪他，故事裡的林娟向來逆來順受，哪可能指著他鼻子噴髒話？

趁他犯傻，我喊道：「小梅，過來！」

小梅聽話放手，想向我跑來，卻在此時被回過神的周大雄一把揪住了頭髮，讓她吃痛尖叫。

完了，一招不能用兩次，我知道再怎麼罵也沒用了。

這時腦海浮現網上的評論：家暴男大多是「門口狗」，骨子裡一個比一個孬。

這種人，只要人一多就會慫。

但在這個鄰里關係微妙的時代，我喊破喉嚨也未必有人會管閒事。

要大家開門，只有一個辦法。

「火災啊！來人啊，周大雄要放火燒房子了！快來救火啊！！」我放聲大喊。

鄰居打老婆或許能事不關己，但火燒起來可是關乎身家性命。

幾戶人家紛紛開門一探究竟。

我抓著靠我最近的鄰居大叫：「救命啊！周大雄剛剛說他不好過，就要一把火跟大家同歸於盡！！救命啊！快報警！」

這下周大雄急了，他鬆開小梅向我衝來，嘴裡罵道：「你在胡說什麼！！死女人，看我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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