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壞:星穹鐵道│大理花x黑天鵝] 一段被藍炎吞沒的戀愛史 - Chapter 2

憶者第一次注意到女孩，是在一條狹窄的巷弄。那時憶者正在測量牆壁的裂痕，裂痕像是樹的記憶，記錄著這座城市暴亂的歷史——地震、戰爭、重建、內亂。他用手指撫摸裂痕，感受它們的紋理，然後他看到了她。有讀取天份的女孩。

她站在巷子的另一端，一頭淺紫色的柔軟長髮，背對著他，氣質疏離，頭微微低垂，看著牆縫的一株野草。那株野草從磚縫裡長出來，在風中搖晃，看起來隨時會被吹走。她就這樣注視那株野草，一動不動，久到憶者開始感到好奇。

然後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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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隨即跟了上去。

他跟著她走過很多地方。她在街角停下來，看著路燈一盞一盞點亮；她坐在河邊，聽洗衣的老婦絮絮叨叨上一代當權者和他五個私生子的八卦；她經過廣場時，就像預感到陰謀一樣，仰起優美的蒼白頸項，一隻信鴿便從她的視野飛過，從大祭司住處出發，前往皇宮侍衛長的住處方向，他們表面上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政敵。她喜歡靜靜看，靜靜聽，然後記住。憶者覺得微妙，這女孩看到的，和他會有興趣收集的，好像是同一樣東西。

關於記憶。

那些被藏起來的、被遺忘的、被忽視的記憶。記憶藏在世界的各處，在最微小的縫隙與最不起眼的事件裡。

她能察覺這些，能體會記憶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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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決定試探她。

跟隨女孩來到一處荒野上的石頭前，憶者覺得，是時候提出邀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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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石頭很普通，灰撲撲的，上面長滿青苔雜草。看起來隨處可見。憶者能看到石頭裡藏著的記憶，層層疊疊。

女孩在石頭前蹲下來。

她的手指撫摸著石頭的表面，憐憫的，宛如撫摸病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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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到了什麼？」

憶者現出身影，以女孩能看見的模樣，親切地向她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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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繼續撫摸那塊石頭，手指在青苔和雜草間游移，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地方。

有打磨的痕跡，很淺，看不大出來，但明顯是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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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一塊石頭，我覺得它曾是一座壁爐的一部分…但應該不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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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微微感到高興，能察覺如此已很不錯。

他蹲下來，開始清除石頭上的雜草和泥土。

雜草根深，纏繞縫隙。他一揮手將它們清除掉，露出石頭原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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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它還曾是一座紀念碑。」女孩驚嘆，撫摸石頭上的刻痕。

刻痕模糊，經過太多年的風吹雨打，隱約能辨認出人名、日期、事件。

因為過去許久，久到事件相關的人們都已經忘記了這個紀念碑的存在，所以無人看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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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但記憶仍不止於此。」

於是憶者向她展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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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的石頭，它曾是某戶人家的壁爐。

在這之前，它還曾是一座紀念碑，一座花壇，一方祭台…

而在更早之前，它僅僅是一處荒野上的石頭。和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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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讓女孩把手放在石頭上。

他閉上眼睛，讓記憶的力量開始流動，傳遞到女孩身上。女孩看到一個男人，在寒冷的冬夜來臨前，用石頭為家人造起了一座壁爐，火光在壁爐裡跳躍，男人的妻子和孩子圍坐在火邊，臉頰被火光烘得通紅，笑容溫馨。然後那個家破碎了，男人死在戰爭裡，妻子帶著孩子離開，房子倒塌，壁爐塌毀，石頭被人搬走，重新雕刻，豎立在廣場間，成為一座紀念碑。紀念碑上刻著死者姓名，刻著英勇犧牲。時間逐漸過去，繼任的王權更替，人們忘記了戰爭，忘記死者曾付出過什麼，紀念碑被推倒，石頭打碎，一部分被鋪在道路上，一部分被做成了花壇，一部分被用來砌祭台。再後來，時代遺棄了神，祭司與隨從們被皇宮侍衛屠殺，祭台廢棄，石頭被扔在荒野，無人過問，長出青苔和雜草，變成現在的樣子。

憶者睜開眼睛。

女孩也睜開眼睛，彷彿跟那顆石頭走過了幾個世代。

她紫金的眼瞳無比澄澈，隱隱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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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繼續看清這些記憶，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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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有些意外。

大多數人看到記憶幻象後，會恐懼，不安，甚至想要逃跑。

她竟沒有。

女孩就像去市場選定了一定要買下的菜那樣，平靜地詢問，該付出怎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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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妳願意現身前，人們將無從知曉妳的存在。我們將以最低調的方式行走人世。」憶者為她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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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然後問：「就像人們看到黑天鵝前，從不知道天鵝不止白色？」

「就像那樣。」

她點頭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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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收回按在石頭上的雙手，輕拍裙角的塵土，然後看著憶者，神情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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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讀取更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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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們穿梭諸多星球，在每一條路途，每一個轉角採擷城市的記憶，極其安靜，確保自己不留下過度的痕跡。除非他們遇到憶者資質的年輕人，他們會主動現身，稍作測試，並將年輕人從這座城市的記憶中帶走，帶去更廣闊的大海。

這是憶者的規矩。他們像幽靈一樣存在於世界的邊緣，看著歷史發生，注視文明興衰，等候星球誕生和死亡。他們把這些都記下來，保存在一個叫做憶庭的地方。但憶者也會死亡。他們隨時需要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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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帶著女孩離開了那顆星球。

他們沒有坐星艦，僅僅是走進了一扇破碎的連身鏡，就抵達另一個地方。無數微光的泡泡在黑暗中漂浮，大大小小的泡泡都是一段記憶，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還在閃爍波動，有的已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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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憶庭。」憶者說。

女孩凝視那些微光。她的眼睛倒映著那些光點，彷彿銀河就流動在她體內。她伸出手，想觸碰，憶者制止了她。

他說：「那些記憶不屬於妳，它們會侵入腦海，妳還沒有成為憶者，妳分不清哪些是妳的記憶，哪些是別人的記憶，妳會迷失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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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收回了手。她看著那些光點，問：「這裡有多少記憶？」

「數不清。」憶者說：「從憶庭建立到現在，每一位憶者都會帶回無數的記憶，它們堆積在這裡，永無止盡。」

「為什麼要收集這些？」女孩問：「記憶會消失，星球會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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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沉默了一陣子:「那麼妳為什麼要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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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證明那些美好曾經存在過。」女孩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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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沉湎於過去的美好，幻想能活在回憶中，所以他們想要成為憶者。可惜，這樣的人往往會變成為所欲為的焚化工，隨意將回憶篡改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但妳不一樣…妳對於記憶本身有著尊重，我從妳的雙眼中能看見強烈的意志與決心。按照慣例，成為憶者前，妳必須回答三個問題。」憶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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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否願意用盡妳的一生去收集記憶？」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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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注視這個年輕的少女，她神情純粹而不帶雜質。

他見過太多孩子了，他們來到這裡，說願意奉獻一生，眼睛裡的光卻是貪婪的，無比渴望，試圖從記憶裡獲取什麼利益。但她不一樣。她眼睛裡的光是平靜的。一面湖水。一面鏡子。倒映萬物便是她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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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否願意為此放棄肉身，接受自我的異變？」憶者解釋道：「記憶太多，太重，一般肉身承受不了。妳需要改變，讓自己變得更稀薄，更透明，宛如記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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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她瑟縮了一下。

她微微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但她很快就決定了：「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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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妳不復存在，妳會給世界留下什麼？」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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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毫不猶豫的回答她與母親共同擁有的答案：「我的記憶。那裡有過去的種子，它會在未來重生。」

憶者微笑。

他很少笑的，畢竟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滿意的繼承者了，但這一刻他感覺無比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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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加入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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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任儀式在憶庭中央進行，巨大的水晶封存著第一個憶者的記憶，憶者的名字已經沒有人記得了，記憶還在，火種永不熄滅。少女單獨進入大廳，站在水晶前。她褪去所有衣物，赤裸地站在那，皮膚在水晶的光芒下顯得雪白。

眼睛纏著布條的憶者沒有進入房間，只在門口提著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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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他說。

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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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記憶來了。

潮水一樣湧來，鋪天蓋地，她看到無數的畫面——戰爭、和平、出生、死亡、愛情、背叛、勝利、失敗。亂象交織在一起，一團混亂，鑽入她的腦海。她想理清它們，她做不到，記憶太多，太快，她的意識被壓垮，她感覺自己薄薄的肌膚發出光輝與疼痛，要爆裂了。

在極其痛楚的那一刻，她想起母親。

她想起母親滲著冷汗的手，柔和的笑聲，以及母親常說的那句話：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宮，除了記憶，我們一無所有。

她明白了。

記憶難以理清，記憶該是要被接納的。她停止掙扎，讓記憶流過血脈，流過她的靈魂，她不再試圖控制它們，她讓自己成為記憶洪流的一部分。漸漸地，那些記憶慢下來。它們不再像風暴一樣洶湧，而是如清泉那般，涓涓細流。它們不再壓垮她。她和它們達成了某種平衡。有些記憶瑣碎而溫暖，有些記憶宏大而浩瀚，有些記憶像寵物一樣溫馴，有些記憶則像猛獸一樣難以控制…女孩成為憶者的那一刻，她的記憶變得安靜而平和，彷彿洶湧的海浪遇到了屬於自己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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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了什麼？」憶者一揮手，一套憶者專屬的衣物便輕柔裹上女孩的身體，薄手套、黑色連身褲襪、過膝長靴、占卜師頭紗。

她睜開眼，大量記憶的光點繞著她的身邊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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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以為自己最重要的是現在以及未來，無人知曉過去鋪陳的道路，才能真正決定命運的方向。」

她回答的聲音變了。不再少女般稚嫩，她更加成熟、更加深沉，像絲絨，醇酒，亦如夜晚。身體也成熟了許多。皮膚變得更白皙，體格則成為完全發育的性感女性。她的頭髮仍是淺紫，更長更柔軟，閃爍神秘的光澤。她的眼睛也變了，淡紫色的瞳孔裡，無數的光點匯集在下方的金色區域，形成微型的憶庭。她唯一保留下來的是肩胛骨側那顆痣，紀念她過去身為一個普通女孩子的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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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開始，妳不再與過去的名字連結。」憶者說：「妳身為憶者，存在將被世界遺忘，直到妳決定現身的那一天。」

「那我該叫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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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者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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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人們看到黑天鵝前，從不知道天鵝不止白色——作為一隻黑天鵝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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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鵝。」

她重複道，稍微整理了新的衣著：「我喜歡這個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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